萧诀的房门前跪满了驿站的官员侍从。

    “殿下,可是哪里病了?小的找来了大夫。殿下?”

    屋内没有上灯,也没有人给出回音。

    有的来得早的,头顶发上,眉毛肩头都落了一层雪,融了再聚,昏暗的灯笼下,显现出一种骨灰似的颜色。

    良久萧诀道,“下去,让苏青臣进来。”

    众人起先都不敢动,但领头的人忙道,“殿下的话从不说第二遍,回去吧。”

    下人们这才依次鱼贯离开,寂静中只听得稀疏的衣服声。

    在我进去的时候,领事趁机又送了几个暖炉进去,众人这才陆续离开。

    猩红的木炭在黑暗中仿佛嗜睡凶兽的眼睛,微微睁开,初见狰狞。

    萧诀在床幔后只有一个暗淡的轮廓,“你来。”

    我下意识打了个颤,但听他话中有些虚弱无力,想想还是走近了些,脚似乎踢倒了什么,房间里顿时散开一阵酒气,掀开帘子直走到他面前时,脚已经碰到不少于十几个空酒壶了。

    萧诀的酒量中等,并不能喝。

    “你说得不错,她不会乱杀人,这里面确实有隐情。”

    苏青臣被二殿下萧随掳进了军营,咬伤了大殿下的手,被罚断指,又被亲随侮辱用树枝捅伤了嗓子,这是绿鱼撒谎的版本。

    无人怀疑。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萧诀维持这种醉生梦死的状态已经是第七天了,“他说那尸体不是母亲。”

    “她现在会怎么样?”

    按照侯爷对你妈的感情,估计没事。我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她的手被车压了,又一连七日被车拖着,她已经病了,她会死吗?”

    我这才意识到萧诀说的“她”好像指的是我,现在好了,托绿鱼的福,前后断了四根手指,不能说话,体内寒气淤积,浑身哪里都疼,比死好不了多少。

    “不,她不会死的,她一定不会死的!”

    “……”

    萧诀说得激动了,一把将我扯住,竭力想获得我的认同。

    我的手背无意触碰到他的脸颊,他竟哭了?我有些愕然,有种撞破他人隐秘的尴尬,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混乱。

    萧诀这种人,属于流血不流泪的类型,他都哭了,想必应该是真的后悔。

    这好像是第一次有男人为我哭吧,不,不是的,脑中突然浮现出夜白在邀月楼中对我冷眼嘲讽的场景,他那时候又为什么哭呢?因为我无意中提到离儿的母亲,刺激到他心底最难堪的地方?还是因为其他?或许,或许,有没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他是因为舍不得我?

    “你的眼睛真是像她。”

    我感觉到眼皮触碰到一片温热,又听他叹息道,“阿宁,阿宁……”也不知怎么的,本能觉得危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干什么?

    “你别走,陪陪我……”他急忙将我箍在怀里,自顾自说着,“我那样对你,你一定很恨我,就是没有死,也绝对不会原谅我的,是吗?”

    他满嘴都是酒气,虽是醉了,偏偏力气极大,我怎么也无法挣脱。

    “从我在悬镜寺听到你与那人的对话,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你现在一定是回到他的身边了……”

    我的心突然有些酸涩起来,我喜欢夜白,是这么明显么?可我绝对不能回到他的身边,梁恒就是宋临风,是他的亲弟弟,或许他并不单纯为了救我杀了他,可那一刻,我确实是点燃火药引子的人。不仅如此,我还辜负了宋微雨的嘱托,我该如何面对他们?

    “我一想到你现在或许就躺在他的身边,就嫉妒得发狂,或许你还不如死了的好!”

    萧诀这话是发自心腹的,那种冷酷肃杀也将我吓得不由颤抖得更加厉害。

    “你怕我?”

    是,我是真的怕你,你说你是有情刀,不轻易出鞘,可绿鱼让我看清了你出鞘后的一面,那些嗜血杀人的手段,我见识到了,我很害怕。

    “不要怕我,杀人,那是侯爷的命令,不是我要这么做……不是……”但他也说服不了自己,突然哈哈哈地癫狂地笑了起来,“你看出来了,对吗?是,或许刚开始杀人还有些不愿,但人杀多了,就没有感觉了。”

    可以想见侯爷用人的手段,他把萧诀打磨成了一把快刀,让他的心也变冷,或许这世上只是多了一把注定会折断的利器,但也少了一个劲敌,毕竟萧诀他是萧不服的儿子。

    萧诀狂乱地开始亲吻我的眼睛,“可我变了,我忘不了你,如果我的心本来是冷的,但在那睦州城,当那么多人围着我的时候,我好像明白了,与所有人为敌,让人畏惧,不如让人敬爱……”

    他像是要证明似地,握着我的手去摸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