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直倒是无所谓,关璐可受不了这么脏的抹布,得亏她在百货大楼里买了一条新毛巾,洗面奶、面膜等护肤品没带,只能将就着用井水洗洗脸,然后问小鬼卫生间在哪里。

    棚户区哪来的卫生间,只有五十米外的公共厕所,要么就在家里上马桶,还不是那种江南水乡用的真正马桶,而是一个肮脏无比的陶罐,里面遍布白色的尿碱,骚气冲天,关璐哀叹道:“我不管,我要住带自来水、抽水马桶和浴缸的友谊宾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关大小姐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睡在了厢房,睡前用毛巾把席子擦了十几遍,被子太潮没法盖,好在天气尚热,不会着凉。

    入夜,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喧嚣声,邻居家在播放《血疑》,幸子和光夫这一对同父异母兄妹感人至深的狗血爱情故事,声音很吵,刘彦直过去交涉,邻居家的门是敞开的,院子里摆满小马扎,坐了起码二十多个人,正对着十二寸的黑白屏幕津津有味的看着,他也就不忍心说什么了,这年头娱乐太少,看个电视就是享受了。

    刘彦直和小鬼睡在院子里的竹榻上,漫天星光下,兴奋的韦生文睡不着,滔滔不绝的讲着近江道上的故事。

    前些年,社会秩序非常混乱,近江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帮派,每天打架斗殴,抢劫伤人,连公安局长的家属都被人抢了。

    “他们说,都是《加里森敢死队》闹的。”小鬼说,“把电视剧给掐了不让播,结果还是一样乱,中央吃不住劲了,去年大逮捕,全国统一行动,抓了不知道多少人,近江道上能叫得上名字的好汉,八成都枪毙了,剩下的发配大西北劳改,现在外面混的,都是小虾米。”

    去年就是1983年,著名的严打开端,矫枉过正,也就是关璐说的偷看女厕所都能枪毙那种严厉程度,刘彦直觉得庆幸,如果穿到去年可就危险了,指不定犯了什么错就被抓了枪毙了。

    “师父,你教我武功吧。”小刀终于绕到正题,夜色下一双眼睛亮闪闪。

    刘彦直想了想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今天就教你这一句口诀,你好好领悟去吧。”

    忙碌了一天,小鬼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师父,刘彦直沉沉睡去,直到凌晨时分被关璐摇醒,原来是喊他一起上厕所。

    公厕在五十米外,黑灯瞎火的,遇到坏人就麻烦了,刘彦直拿了手电,陪关璐慢慢走在月色下。

    “生活在历史中的感觉很奇妙。”关璐裹紧了衣服,夜凉如水,路灯昏黄,巷口外,清洁工人已经在扫着垃圾落叶,沙沙作响。

    刘彦直恍然如同回到了小时候,1984年他七岁,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年幼的自己正在酣睡,再过几个钟头,就要起床上学去了。

    公共厕所很破旧,全是老式的蹲坑,关璐心惊肉跳,上完厕所捂着鼻子出来,很自然的勾住刘彦直的胳膊往回走。

    “洗手了么?”刘彦直故作嫌弃状。

    “我没别的意思啊大叔,就是害怕。”关璐心有余悸道。

    “你怕什么?”

    “怕鬼。”

    路灯下,两人身影拉的很长。

    ……

    清晨时分开始下雨,雨下的很大,小鬼家的破房子漏雨,外面大雨,屋里小雨,动用了洗脸盆、面盆、便盆都不够,地上开始积水,墙壁也渗水严重,房子要倒塌的感觉。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带着十三岁的孩子,根本没能力修缮房屋,刘彦直看不下去,拿了雨披出门,过了半小时回来了,带了一卷油毡,又让小鬼找了一些碎砖头,爬到屋顶上把油毡铺开挡住漏雨的地方,好歹能撑一阵。

    忙完这些,雨也小了,老奶奶要出门买菜给他们做饭,家里的煤球也没了,刘彦直说奶奶您别动,在家歇着吧,这些事儿我们包了。

    拿了家里的粮本、煤本,刘彦直带着韦生文和关璐去国营粮店买米买面,打油,去菜市场买肉买菜,又去买了几百块煤球,堆在院子里,用雨布罩上,小鬼会生炉子,用木柴引燃煤球,烧水,和面,剁肉馅,包饺子。

    中午吃饺子,猪肉荠菜馅,倒点香醋麻油,掰几瓣蒜,喷香。

    “我不能吃蒜。”关璐忽然想起来,“我下午还得约会呢,不能熏着我爸爸,嘻嘻嘻。”

    此时此刻,电子元器件厂的职工宿舍里,技术员小关正在用大号搪瓷缸子装满热水熨烫自己的料子裤,衣架上悬挂着他上个月买的的确凉衬衫,床底下摆着刚擦过油的皮鞋,还有桌上放着的宝石花牌手表,这是今天约会的行头。

    想到昨天在百货大楼的邂逅,小关就禁不住心旌荡漾,他早就喜欢局机关的小路姑娘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也怕别人说自己攀高枝,小路的父亲是省工业厅的处长,属于高干子女,而自己则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唯一值得夸耀的是1977年第一批高考大学生,正经北清大学机电工程系的高材生。

    小路姑娘昨天主动示好,还让自己下班去她家玩,这说明人家姑娘心里早有自己,先前茶不思饭不想的单相思真是可笑,月下老人早就把线牵好了。

    下午很难熬,小关心不在焉,坐在办公室里神游,面前的罐头瓶里插着一束花,是他从厂里后山树上摘的紫色丁香花。

    电铃响了,下班时间到了,小关一跃而起,拿着丁香花冲出办公室,进车棚,推出科长借给自己的凤凰牌26男车,车条锃亮,车胎漆黑,崭新的自行车啊,凭票供应的稀罕货。

    小关认识路处长的家,穿过一条巷子,有栋两层小楼就是了,小路姑娘就住在二楼,他经常故意从门口经过,可是从来没遇到过意中人。

    忽然开始下雨,雨淅淅沥沥,别样的浪漫,小关下车,从后座上拿雨衣,这时候关璐也撑着伞从巷子对面走来了,她凭借童年的记忆找到了外公的家,一栋灰色的两层楼,楼上阳台摆着花盆,自己小时候经常在门口玩耍。

    她沉浸在童年记忆中,撑着伞默默站着,想到了外婆,想到了小伙伴们,不禁有一丝哀愁。

    远远地,刚套上塑料雨披的小关隔着长长的雨巷看到了撑着伞的关璐,不由得呆了,一首诗脱口而出: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第二十七章 摆不脱的黄牛党

    关璐一扭头,看到雨巷尽头的爸爸,展颜一笑,正打算迎过去,忽然身后传来谈话声,是两个姑娘在讨论汪国真的诗,悄悄回头瞧了一眼,倒吸一口,是妈妈和她的闺蜜,打着折叠伞,手拿着诗集,雨中漫步而来。

    年轻的妈妈扎着马尾辫,穿着月白色的确良上衣和黑裤子塑料凉鞋,清纯的如同一株莲花,那面容,那身条,和现在的关璐别无二致。

    决不能穿帮,关璐一颗心怦怦跳,强忍着和妈妈相认的念头,把撑在头顶的伞抗在肩上,走进了巷口,她成功的遮挡住了小关的视线,悠长、寂寥的雨巷,青石板路被小雨洗刷的湿漉漉,墙角青绿的苔藓充满生机,雨点落在树叶上沙沙响,小关同志不由得迷醉了。

    关璐快速通过巷口,冲她爸爸甜甜道:“你来了。”

    小关一颗心怦怦乱跳,拿出紫丁香花束:“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