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城下的尸体,城上的伤兵,方承龙心硬如铁,他打算与南泰共存亡,死战到最后一人。

    两日后,近江方面传来消息,方孝严老太爷宣布将庶三子方承龙从方氏族谱中除名。

    方承龙如遭雷劈,父亲竟然为了投降满清,不惜和自己斩断父子关系,忠孝不能两全,既然家族不容他,他只能选择改姓。

    从此,方承龙弃姓方,以名中的第二字为姓,改姓程。

    清军继续昼夜攻打南泰,守军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凭的全是一腔义勇,时间长了难免人心浮动。

    傍晚时分,城外清军用箭射了几十封劝降书进来,方承龙也拿到了一封,上面写谁拿着方承龙的首级献城,给一个伯爵的封号,赏赐良田千顷,黄金万两。

    “你们谁想取我的首级?”方承龙问堂下一帮将领,这些人都是他从江湖上招募的英雄豪杰,曾经跟随他一同冲锋杀敌,大败吴三桂的老部下。

    众将纷纷表态,誓与南泰共存亡。

    “坚守三个月,仙人就来救我们。”方承龙撒了个谎,他知道以目前的情况,倒戈随时出现,只能先骗住他们,再想办法。

    回到内宅,方承龙长吁短叹,独自喝闷酒,陈圆圆见他形容消瘦,满脸胡茬,不由得心疼起来:“三郎,死守不是办法,何不弃城而去。”

    方承龙道:“南泰是汪洋中的孤岛,整个中原唯一没有投降的大明城池,我往哪里逃?”

    陈圆圆道:“仙人会来救我们么?”

    方承龙拿出那枚灰白色的蛋白球端详着:“会的,只要再撑一段时间,仙人一定会来。”

    陈圆圆道:“不来怎么办?”

    方承龙长叹一声道:“总之我誓死不降,你还年轻,还能再找人家。”

    陈圆圆哭道:“妾身要和你死在一起。”

    两人抱头痛哭,这是绝望至极的哭泣。

    忽然一个古怪的声音响起:“三公子,三公子,莫哭莫哭,贫道给你指一条明路。”

    方承龙大惊,拔剑而起,找了半天没找到说话的人,还是陈圆圆聪明,发现说话的是屋里养着的一只鹦鹉。

    这鹦鹉是半年前养的,并不会说话,只是羽毛鲜艳当个观赏而已,没想到居然做人言,方承龙倒不害怕,他立刻想到了仙人们。

    “你是大哥派来的?”方承龙喜形于色,冲到鹦鹉面前问道。

    “我不是你彦直大哥派来的,贫道是武当山上姓陈的道士,寄身鹦鹉指点你明路而已。”鹦鹉说道。

    “请讲,在下洗耳恭听。”方承龙压着兴奋之情,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鹦鹉先告诉他城内有人密谋反叛降清,并把几个主谋的名字告之,方承龙目瞪口呆,这几个主谋平日里都是抗清口号喊得最激昂的,没想到背地里干这种勾当。

    “这几个人值得信赖。”鹦鹉又说了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忠心耿耿的实心眼,绝不会投降。

    “你彦直大哥临走前拜托我照顾你,我一个道士也没有他那样的本事,只能帮你逃生。”鹦鹉说道,“清军的红衣大炮已经在路上了,大炮一到,玉石俱焚,想走也走不掉了。”

    “好吧,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场?”方承龙拿出了灰白色的小球。

    “这东西是彦直留给你的念想,没什么用处。”鹦鹉道。

    方承龙思忖再三,终于做出决定,他先集合可靠的亲信,让他们带着家眷准备突围,又击鼓聚将,半夜召集大伙儿议事。

    县衙正堂,南泰明军千总以上军官基本到齐,这几天战事紧迫,大伙儿都枕戈达旦,夜里也顶盔掼甲,两厢站满了亲兵,刀枪火铳齐备,火把下是一张张阴森的面孔,气氛相当压抑。

    方承龙在堂上踱着步子,忽然停住,点了四个人的名字,被叫到名字的将军面面相觑,猜不到自己的密谋如何泄露。

    “人各有志,我放你们走。”方承龙淡淡道,“大家相识一场,可否给程某留着首级。”

    四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同时跪地痛哭流涕,说被猪油蒙了心,不该起反念。

    “我不怪你们,朝廷降了,钱谦益老师降了,连我爹,我大哥都降了,我凭什么要求你们与南泰共存亡,咱们好聚好散吧。”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办了,愿意投降的投降,愿意跟方承龙走的去收拾细软。

    四更天,万余人从南泰西门杀出突围,穿过清军营帐时候失散了一半,只有五千人进入大青山区域。

    次日,南泰城头竖起降旗,中原最后一座城池也归顺了满清。

    江东平定后,顺治帝下旨将江东王方承斌全家迁到北京,给他们建了一座王府居住,一年后削其王位,降为江东侯,再半年后,方氏满门老幼男女五十余口,被斩于北京菜市口。

    第五十二章 青山深处

    江东既已平定,清军大队人马开拔离去,只留下几千兵卒驻守南泰,清剿在大青山活动的明军残部。

    方承龙起初还打算坚持打游击,等待仙人归来,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受不了这种艰苦的生活离开了他,最后他的身边只剩下数百人,而且扶老携幼,老弱病残都有,根本无力与清军作战。

    一年后,方承龙残部正在山中宿营,忽然箭雨射来,残兵们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方承龙带着陈圆圆在亲兵护卫下夺路而逃,金银细软都没带走,片刻后,清军进入营地,踢翻锅灶,杀死受伤的人,一名年轻的清军小卒拎着刀手足无措,他才十七岁,不敢杀人,血淋淋的尸体吓得他后退几步,不小心踩到什么,捡起来一看,是一枚灰色的小球,不晓得什么质地,顺手藏进了怀里,他衣襟上写着自己的姓名:王二。

    方承龙的队伍经过残酷的淘汰,年老体弱和孩童都被杀被俘或者病饿而死,他身边只剩下一百多人,都是身体健壮的男女青年,精悍的小队伍行动迅速,在大青山里和清军兜圈子,还打了几次反击,杀死了几十名清军,当然,这时候的清军实际上都是剃发之后的汉人了。

    一个寒冷的冬日黎明,睡梦中的方承龙从帐篷里爬出来,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他在思念彦直大哥,如果大哥在的话,自己或许已经问鼎中原了吧。

    忽然天边一道亮光闪过,是流星。

    那流星越来越大,亮光越来越强,方承龙万分惊讶,同时发现不远处的树丛中有异动,不知不觉间,清兵已经干掉了他部署在外围的暗哨,摸到了附近。

    “清兵来了!”方承龙抽出腰间的短铳,朝天放了一响,露营的残部纷纷爬起来做最后的抵抗,东躲西藏了一年多时间,每天睡眠不超过三个时辰,睡觉都不脱靴子,他们的精神和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每个人都生出这样的想法,这一仗,大概是最后一战了吧。

    清军来势汹汹,出动的是由山民组成的绿旗兵,他们悄悄接近并包围了这支明军残部,为的就是一网打尽,不留后患,被方承龙发现后,清军索性从隐蔽处跳出来,黯淡月色下,密密麻麻的弓弩火铳,寒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