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她不是没有心惊胆战过被他找上门来,半夜做着噩梦冒着一身冷汗醒过来。可逐渐,她没有那么怕了,她释然了。

    赵识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寒意渐渐消散,恢复成从容平和的模样,他说:“跟我回京城。”

    语气听着不似从前那般强硬冷淡,沙哑的尾音里带着轻轻的颤声。

    下过阵雨的傍晚,冷风四起。她穿着单薄的袄裙,轻纱抚袖,发髻上的玉珠流苏步摇,轻轻晃了晃。

    静默良久,明珠微张樱唇,“我不会跟你回去。”

    赵识立在寒宵中,摆着一张清冷疏离的面孔,气色渐次白了下去,他抿直了唇瓣,撩起眼皮望着她水漾的眼眸,那些在心里编排了无数次的狠话,在面对这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化作了一声叹息。

    明珠挺直清瘦单薄的背脊,她怕赵识威胁她强迫她。

    于是,她抬起小脸,乌黑的眼珠定定看着他,小声一字一句地问:“赵识,我如果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她这句话问的又轻又缓,举重若轻的力道,轻描淡写落在他的心上。

    赵识眼底闪过痛苦的痕迹,会难过吗?自然是难过的。他下意识回避那些记忆,好像这样就能忘掉当时锥心刻骨的痛苦。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了她的东西,哪怕无意中在书里翻到她的字迹,手指也会不受控制的发抖。

    可他并不喜欢将情绪外放,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喜怒悲欢。即便是现在,明珠淡淡问起他这个问题,他这会儿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明珠的身体冷的在颤,牙齿磕磕碰碰,她忍着寒意,帮他回答,“你不会难过。”

    赵识的眉心动了一下,滑动的喉结和僵硬的脸色,似乎是不赞同她说的话。

    明珠双手握成拳头,她继续说:“或者说你不会那么的难过,一天两天然后就过去了。”

    赵识哑着嗓子回道:“不是……”

    不是像她说的这样。

    明珠感觉今晚真冷啊,入了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她的鼻头有些发酸,可是心里却不是那么的难过,释怀了就是释怀了。

    “你放过我们吧。”她用双眸静静望着他,“赵识,强扭的瓜不甜。”

    赵识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一字一句,停了又停,不可置信里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心痛,“放过…谁?”

    明珠不知怎么眼睛看上去越来越红,眼底映着浓浓的哀伤,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我有喜欢的人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拆散我们了?”

    年少时朦胧隐约的心动,像清晨腾起的湿润水雾,在她还没分辨清楚的时候,就被赵识湮灭在强取豪夺之下。那时的欢喜三分真三分甜,少年少女的心动不过在顷刻之间,没有那么浓郁,但也没那么容易忘记。一点点心意,都值得铭记在心里。

    这两年,她好像又回到了卫池逾到她家里提亲的时候,他就像属于她的一轮月亮,照着她。

    明珠已经把话说的够清楚,她不相信赵识听不出来,她也不怕惹他生气,反正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赵识听着她卑微、可怜的请求,像被堵住了喉咙,无法呼吸。悬在心尖上的利刃,毫不犹豫插进软肉中,顺着搅动一圈,溅出模糊的血肉。

    他握着拳,哪怕再痛表面上看着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拆散吗?”赵识皱着眉,眼神看着有些许迷茫,他往前踏出几步,手掌扣紧她的腰身,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毫无情绪,他笃定地跟她也跟自己说:“可你也喜欢上我了。”

    赵识聪明又细心,彼时她那点小心思瞒不住他,嘴硬然而眼神会出卖一切。

    出乎意料,明珠没有否认,她点点头,“可是我现在真的…只想和他过下去。”

    明珠好不容易才为自己换来今天的日子,她想到京城关了她那么久的金丝笼,心里就透不过气。

    她慢慢的推开赵识的手,仰着头才能看清楚他的脸,这张脸倒是没什么变化,清冷漂亮,宛若遥不可及的星辰。

    她说话温声温气,听着没什么攻击力,“你不会真的想让我死在你怀里吧?”

    赵识看着她的脸,娇小白皙,轻垂的眼睫遮着一小片青影,淡粉的樱唇微微抿直,倔强又认真。

    他无力松开手,眼前有片润色,他涩涩地说:“珠珠,不要说这种话。”

    赵识真的听不得她说死字,直戳心口。

    明珠嗯了声,随后两人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赵识伸出手,还没碰到她,就被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指蜷缩成拳,缓缓垂落在另一侧,忍着阵阵的疼痛,他问:“这两年你一直躲在扬州,躲着我?”

    明珠点头,没有迟疑,“对。”

    赵识的眼底渗出血线,“那天我走之前你说想吃甜糕,是不是骗我的?”

    明珠沉默了。

    赵识扯了个笑,又问:“你那些日子对我撒娇,说你不离开我,也是在和我做戏?”

    明珠抬眸,“没错。”

    都只是骗他卸下防备。

    赵识淡淡应了声嗯字,他明明想和她说些软话,想问问她这两年在扬州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可偏偏骨头却十分的硬,说不出来。

    扬州不比京城,烟花柳巷多,南北往来的人也多。也有蛮横不讲理地头龙,她一个弱女子,少不得受委屈。

    赵识如今也不敢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他也怕鱼死网破,怕威胁也不管用。

    他要她好好活着。

    赵识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明珠低着脸,声音很小,但也足够让他听清楚,“你不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