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时,前世旧人持红符而来,交给她的家人,只说要贴身佩戴,可保平安,还给她改了名字,槐序。

    思明市是一座不大的海边城市,很多城市中人心有敬畏,虔信宗教,她的家人对德正大师的话深信不疑,心存感激。

    一纸红符,是她一生的牵念。

    当红符退去血色,便是她们再相遇之时。

    到了这里,时空变化,斗转星移,从前的旧人旧迹都已不复存在,这一世,她有个寻常又平实的家庭,家境普通却格外温馨,从出生那一刻起,她便从未缺少过父母的陪伴。

    夏夜,少女雪白的脚掌踩在柔软的细沙上,脚趾幼白,腿腹秀长,海风把她的衣摆向后扬起,吻过她微涩的双眼。

    可是她的成熟甚至是沧桑,只有独对着山川和河海才能肆意流露。

    为什么她们还没有重逢?

    她们要什么时候才能重逢?

    她比任何人都要期盼着时间快些流逝,快点长大。没有人知道她年轻的身体里,蜷缩着从前的灵魂,想要站立,想要伸展,想要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去找寻她的爱人。

    海面总是这样广阔无边,浪潮翻涌,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这个世界总是有尽头的。

    在地球上的另一端一定有一个地方与她脚下的这方寸土地遥遥相对,那是她们所能相距的最远的距离。

    只要陆林钟不在那个点上,那陆林钟迈开的每一步,都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即便她们现在相距最遥远的距离,只要陆林钟下一刻朝任意一个方向迈出一步,她们的距离就缩短了一步。

    深爱的人永远在走向你,就像夜的尽头总是黎明。

    豆蔻年华之后,红符渐渐有变淡的迹象。

    黎明真正来时,她已过及笄之年。

    那年她结束中考,迎来了漫长无事的暑假,每日她便拿着地图沿路划定区域,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寻找陆林钟。

    红符的颜色越来越淡,她们重逢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这天,她骑着自行车去了思明大学。

    盛夏的晴光绚烂,开阔的校道上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的树影,微风拂来,袅袅娜娜缠绕了一丝莫名熟悉的香气。

    “陆林钟。”

    安槐序一把按下刹车,循着陌生的声音看过去,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大学生抱着一摞教材从明大的图书馆里走出来。

    视线尽头的人长发微卷,染成了很温柔的褐色,披在身后,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头发微微扬起,五官明丽而温柔,红唇皓齿。

    阳光下,那双眼睛如一泓粼粼的秋水。不,不是秋水,是无尽蔚蓝的大海,是浩瀚无垠的星河,是这世间美好的一切。

    安槐序用力地掐了一把大腿,过去多少个日日夜夜,她一次一次梦见陆林钟出现在她眼前。

    腿上深刻的痛感在遍遍重申,这不是幻觉,而是真的。

    她手上的红符已经完完全全褪成白色,她们又见面了。

    她等这一天,不止等了这一世的十五年,还有前生的二十年,还有中间掠过的好多好多年。

    失而复得的幸福溢满了她的胸膛,眼泪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视线里由远及近出现了很多个陆林钟的叠影。

    她想开口叫陆林钟的名字,可是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她等这一天,等得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正午的阳光炽烈,那位不认识的女孩从安槐序身旁小跑经过,快步走到陆林钟身旁,两个人有说有笑,沿着操场旁的水泥路离开。

    安槐序停稳单车,朝陆林钟迈开步子。

    前生,在津桥上,她和陆林钟之间只隔了这样一段距离,但她还来不及走完那段路,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陆林钟。

    安槐序睁大了眼睛,想把人镂在心上,永不消失,一直存在。

    陆林钟似有所感地扭头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火光电石间,万籁俱寂,前一秒还拂动着香樟叶的柔风也无踪无影。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她。

    安槐序像搁浅已久的鱼被上涨的潮水卷回了大海,沉溺在陆林钟如海的眸光里,久久徜徉。

    久别不见的爱人会怎么开口叫她呢?

    是如前世一样的慵情低喃地唤她“小序”,还是笑中带泪对她说“好久不见”?

    她久别不见的爱人会过来拥抱她,亲吻她吗?在这碎影重重的光影下,或是如丝如缕的热风里。

    无论是怎样的情形,她都觉得再好不过,只要她的爱人不再从她眼前消失。

    晶莹的泪滴缀在安槐序浓长的睫毛间,像无数细碎的钻石,折射出令人心颤的光。

    她唤她一声:“六六。”

    停在了两步之外。

    陆林钟秀长的眉微蹙,眸中划过淡淡的惊异和不信任,脚下先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在说,我们认识吗?

    “林钟,你们认识吗?”陆林钟身旁的同学看到安槐序失态的表现,不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