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答,反将目光长长投向远方。

    他说:“阿月,自今日起,斗争才真正开始。”

    闻月点头:“白日午门断义一事,我既愿上你的马车,便未打算置身事外。”

    谢翊笑笑:“你我早已是局中人。”

    “嗯。”闻月把玩着木梳,“你深夜造访,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近期务必处处小心。”他提醒她。

    “我知晓。”

    谢翊站起身,立在她跟前,语气恳挚:“太子一派今日竟敢在朝堂上论及娶你为妃一事,便代表他们已对你志在必得。而七皇子一派,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为国师,必须保持中立,倘若为其中任何一人所用,前国师前车之鉴在此,晔帝绝不会留你。”

    闻月认真昂首。

    谢翊所言,委实有理。

    早在今日早朝结束之后,闻月心中已有预判。太子一派如此为之,便是想将她也拉入朝坛这趟浑水中。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同谢翊在奉她为命相女的前夕说过的那样,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

    谢翊言毕,转身便要离开。

    偏生这时,晔帝派来巡防的宫人见闻月寝殿中有火光,便敲了门:“国师可睡下了?怎么灯还亮着?”

    烛火当前,谢翊脊背笔直立于殿中。

    秋风从外头透进来,引得烛火翩翩摇曳。

    光亮投射在他背后,眼见他颀长的身形就快映上殿门,叫宫人察觉。

    闻月连忙踢了鞋,赤脚跃至他跟前,挽着他的臂将他往榻上带。他身形高瘦,即便站立再侧亦有被察觉的风险。她索性用力将他后背一推,摁在进榻里。

    她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此刻,她感知危险、神情警惕。

    可谢翊见她这紧张模样,竟生了些笑意,粲然笑开来。

    闻月急忙瞪他一眼,暗示他提起十二分精神。

    须臾之后,整顿完毕。

    闻月坐在床头,取了木梳,往地上轻轻一掷。

    木梳落地,声音闷闷,却足以让殿内外的人都听见。

    闻月长长打了个呵欠,“正梳头,熄灯准备睡了。公公这一声,差点将我魂都叫破了。”

    “国师恕罪。”

    “不必罪过。”闻月凛声道:“今后无事别来叨扰。”

    “是。”

    闻月难得对仆从发火,宫人见她语气不善,识相地飞快跑了。

    闻月听见脚步走远,凑过身去,吹熄了烛。

    偌大的寝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谢翊仰躺在闻月的软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一派安逸。

    他眼梢微微弯着,调侃她:“反应很快。”

    “要不然呢?”她白他一眼,“那宫人名义上是给我巡防,实际上是晔帝派来监视的。若被他瞧见你在我房内,性命堪忧。”

    他缓缓放下双手,坐起来,正色道:“放心,无人敢威胁你性命的。”

    闻月自嘲地笑:“我虽官拜国师,可在权臣帝王眼中,捏死我如捏死蝼蚁般简单。”

    “谁人敢动你?!”

    黑夜之中,谢翊目光赤红,“还得我谢翊同不同意!”

    谢翊一脸巍然。

    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闻月亦能感觉到他身上逼人的气势。

    她微眯了眼,好奇打量他:“这一世,你为何要这样保我?”

    他先是一怔,并未答话。

    眼见他不欲多言,闻月又追问:“是为弥补前世遗憾?”

    “或许吧。”谢翊眸色黯淡。

    他理了理袖口,起身。

    谢翊走向殿门,单手扶上门栓。

    眼见他即将离开,闻月没忍住,站起身来,眼神追向他的背影。

    “谢翊,我有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但说无妨。”

    她微蹙了眉,声线犹疑:“从前世到现在,你到底为何要喜欢我?”

    他没回头,背对着她,从容沉着地吐了八个字——

    “见之难忘,思之若狂。”

    细长的眉越蹙越深,闻月不懂他这八字含义。

    谢翊推开门,任由殿门洞开在闻月眼前。

    临末了,他在月光之下回首,英俊深邃的容颜一半向明,一半隐没在了黑暗之中。他缓缓笑了,笑容入眼皆是悲凉。

    他望了她一眼,神情疲惫且无奈。

    他说:“阿月,你只是不明白,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上你的。”

    长久以后,谢翊早已离开寝殿。

    空气中专属于他的松木气息,也在他离开之后消散。

    可闻月还是久久不能回神,怔忪坐在床边。

    回想前世,有很多事情都叫她觉得蹊跷。

    当年初遇谢翊,他重伤,她救治。不过是出于医者本能的帮扶,闻月甚至根本未当一回事,谢翊却在意的紧。她不过是熬药烫伤一小块,他便小题大做重金寻来膏药。她不过是喜欢一把木兰簪,他却送了十几把簪子给她。连邻村同她一道青梅竹马长大的阿林生病,她不过是出于担心去看望一眼,他便整日板着长脸,同她闹脾气。

    谢翊对她的占有欲,好似在两人初识之时便有了。

    可溯其根源,到底是何时产生的。

    闻月当真一点也回想不起来。

    第68章 危险

    三日后, 祭天大典。

    按照南施国惯例, 在祭祀完毕之后, 由国师以木舀盛满圣水, 分发至各位皇嗣饮用, 以辟邪气,趋利避害, 保南施国国运昌盛。

    从祭台上下来,闻月将木舀中的圣水, 分入多个瓷碗。

    前世, 闻月为医者, 自来厌恶这些怪力乱神的法子,却未想到, 世道推着人走,今世她竟无意间成了这怪力乱神中的一份子。

    仔细想来, 也是桩可笑事儿。

    将三个盛了圣水的瓷碗, 放入木托之上。

    闻月捧着木托,准备走向太子东宫。

    给皇嗣奉圣水也是件嫡庶有别的事儿。太子身为嫡子,要先进贡。其后是长他一岁的七皇子,之后再是襁褓中的八皇子。

    晔帝年轻时, 也曾有八位皇子绕膝。

    只可惜人到中年, 八位皇子之中,一位夭折,一位溺死,三位死于沙场, 前太子被废,在流放时因感染瘟疫离世。而今晔帝膝下,只剩七皇子、小太子,以及几月前方才出生的八皇子一脉。

    也怪不得,当时不过是宠妃生子,竟也能让晔帝高兴得大赦天下。

    途径御花园,东宫已近在咫尺。

    闻月走在前,侍女跟在后。

    当下,东宫太监已守在门口很久,见闻月来,正要迎上去,却不防她身后的侍女被台阶绊得踉跄一步,整个人跌在了闻月的背上。

    闻月一晃,手上的木托没拿稳。

    瓷碗顺着木托滑下去,乒铃乓啷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瓷片落了一地。澄清的圣水洇在地上,不消须臾,成了一滩深深水渍。

    闻月下意识的蹙了眉。

    那侍女自知闯了大祸,连连磕头:“国师,奴婢错了,奴婢罪该万死。”

    她每一下都磕得很重,声音闷闷的。

    再抬头时,侍女额上、地上全是血渍。

    侍女脑门上已被碎砂石压破了,沁出了血来。血液凝合一块儿,成汩淌进眼里,场面触目惊心。

    闻月自来不是爱为难人的。

    更何况,侍女摔倒,她没能扶稳木托。究其原因,亦有闻月一半的错。

    她把她扶起来,说:“无碍,不过是圣水打翻了,再取一舀就是了。”

    “圣水翻倒视为不祥之兆,哪能随意再取。”身后有侍女担忧道。

    闻月瞥了眼身旁,周遭仅有三名侍女及东宫门前的两位公公。

    她悠悠地朝五人笑了笑,豪迈道:“此事大家不言,便无人知晓。”

    东宫门前的两位公公皱着眉,面面相觑。

    闻月走到他们俩跟前,他们飞快地跪下来,“国师大人。”

    闻月走上前,殷勤扶起:“两位公公不必如此客气,圣水翻倒一事,不过就如今你我六人知。若两位公公愿看在我的面子上,权且就当此时过去了,那今后我定不会忘记两位公公恩德。”

    当今谁人不知,国师在朝中深受晔帝赏识。

    得她此言,两位公公立马憨憨笑了:“国师言重,我二人定将嘴封严实了。”

    “那便好。”

    闻月拿眼戳了戳地上的碎瓷片和水印子,提点到:“残局可别忘了收拾。”

    “那是自然!”两人飞快蹲下身。

    闻月慢步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