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什么都可以吗?”闻月不太信。

    “那是自然。”

    “那我真开口了?”

    “好。”

    得谢翊应允后,闻月向他走进一步。

    他高出她将近一个脑袋,她抬眸看向他时,略微有些吃力。

    轻轻踮起脚尖,她试图凑他更近。

    彼时身旁分明无一人存在,她却因胆小怯懦,故意将声音放得很低,压在他耳畔的娇羞声线,好似风一吹,就要随之弥散似的——

    “谢翊,你娶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细、很轻,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可即便如此,谢翊仍是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纵横沙场多年,谢翊自认待人待物处变不惊,从容淡然。可时下的情绪,他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唯独知晓的,是他胸腔中的那颗心,已跳到近乎失去了节奏,连那双手都在不自觉地颤。

    他本能伸出手,试图将她抱住,可又生怕如此唐突举动,引来她的不快。

    小心翼翼地,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强压住情绪问她。

    “阿月,你可知我是谁?”

    “辰南王世子谢翊。”

    她自知同他说嫁娶的突兀,挠了挠后脑勺,脸颊不自然地飞红。

    她嘀咕着:“方才你下属说漏过嘴了。”

    隔了半晌,谢翊并未有回音。

    闻月自知此事过于轻浮冒昧。她是识相的人,自知强人所难,便跨出一步,作势就要离开,当做一切未发生过的模样。

    然而,未等她走开一步,身后蓦地一阵掌风袭来。

    一双大掌,已团团握住她的小手。

    身后,男子嗓音又低又哑。

    对着她娇小背影,他克制着情绪,口气郑重道:“我非普通百姓,为政事所累,今后或许将有三妻四妾。”

    闻言,她唇角缓缓上扬,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娇娇笑笑。

    即便过去两世,谢翊仍旧记得,她当时的一颦一笑,以及所说的每一个字眼。

    那样的刻骨铭心,那样地叫他永生无法忘怀。

    长溪之上,阴翳之下。

    两人凭依树下,青灰高山是见证,大树为媒。

    她赤着脚,白皙脚趾与脚底石块仿融到一块儿。

    掂着脚,她压在他耳畔,语气毅然决然,唇角笑意恍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我喜欢你,便要同你在一起,不管三妻四妾,我都要嫁你。”

    她话音甫落,山中便响起白日惊雷。

    因儿时逃难往事,她自来害怕打雷。

    立在石上的脚猛一滑,她险些就快栽下去。

    好在谢翊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住,压入怀中,以手替她附于两耳旁,以此隔绝惊雷。

    他低首,将视线与她重到一块儿。

    当下,即便被合着耳,闻月亦能瞧见,他唇角开合,笑意幽幽,同她道了一个“好”字。

    这是两世以来,闻月第一次同他说喜欢。

    也是,最后一次。

    那日晌午,闻月扔了浣衣盆,赤着脚上了他的马背,与他一道奔赴上京。

    从此江南故土,一生再未魂归。

    那时,谢翊尚不知晓,闻月一直有个夙愿——

    那便是寻找她的亲弟,闻昊。

    而他满心欢喜,沉迷了两世的那一幕。

    也不过闻月为寻闻昊,而给他编织出的一派美好梦境。

    她从父亲那儿知晓,闻昊此刻正在上京。

    可上京之路迢迢,她根本无法凭一人力量过去。也因此,她看上了落难的谢翊,看上了他背后庞大的辰南王府势力。

    儿时与父亲一道被人追杀,生死难测,颠沛流离,已叫闻月胆战心惊。这一世,闻月需要有个人,拥有庞大的势力,以他的势力保她、保闻昊一世安康。

    这也是当初她选中谢翊的理由。

    她很聪明,她知晓居于山野的她,错过谢翊,便再也无法碰上如他那般的人了。

    因此,她宁可赔上婚姻、幸福,也要将他牢牢抓住。

    闻月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可她绝未曾料到,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也是……有感情的。

    第88章 真相

    而今, 谢翊寝殿, 同一榻上。

    回忆起前世所历, 两人心中皆有一番记忆。

    那年春山之中, 也绝不仅仅只是谢翊一个人的回忆那般简单。

    风拂过纱幔, 窸窣作响。

    谢翊仍旧合着眼,但一双强有力的臂膀, 却无分毫片刻离开过她的身子。

    一片静谧之下,他沉声开口:“那年定宁城中, 你燃了红烛, 主动盖了方巾, 同我成了亲。你可知那一夜,红烛映你脸上, 那般好看。我便是前世死前,都无法忘怀。我以为你当是爱我的, 可仔细想来, 我后来多次追问过你,关于你是否欢喜我一事,你皆是避而不答的。”

    他语气温柔,声线含情。

    闻月心中微有动容, 却仍装出一派决绝模样, 冷哼道:“你若当真对我用情至此,后来那王府百来姬妾又是怎么回事?”

    “你可记得,你前世中的那一箭。”他兀自打断她。

    “记得。”

    那箭直穿闻月臂膀,血流如注。

    她恨恨道:“那一箭可是为你挡的, 我哪能不记得。就因为那道伤,落了疤,我那破败的身子再入不得辰南王谢翊的眼,不久便失了宠,遭人欺凌不断。”

    他未回应她的讽刺,只低声道:“若我说,当年那箭是冲着你来的呢?”

    “怎么可能?”她反驳,“前世我在上京并未树敌,怎可能有人想杀我?!”

    “起因是我。”

    谢翊淡淡吐了四字。

    须臾后,他咬牙道:“那时,七皇子对于辰南王府在夺嫡之事上保持中庸,已是不悦。而我不远万里,带你由江南返京。回京之后,院中亦只有你一人之事,已叫七皇子知晓我心意。于是,他便派了杀手,想借机杀了你,以儆效尤。”

    回忆起当时情状,仍叫谢翊心有余悸:“当时我虽及时制止,但那箭还是射穿了你的肩,血如泉涌。我恐惧失去你,急忙找来御医,也就是那一夜,我意外知晓你怀上了然儿。那时父王中毒已深,病入膏肓,知你有孕亦是欣慰。父王同我建议,我保得了你一时,却绝保不了一世,若王府内院无旁的女人作为遮掩,无论是七皇子还是旁人,总有一日还要将主意打到你身上。”

    他每字每句,闻月皆是听进了耳里。

    或许有那么一刻,她是有所动容的。

    可想起前世含冤死去的不甘,她仍旧无法就此翻篇。

    她轻蔑笑着,讽刺他:“谢翊,你这番话当真用情至深呐。”

    她话音刚落,谢翊捏着她的臂,不过轻轻一扯,便将她翻过了身来。

    闻月一惊,睁大了眼,却意外的,在黑夜中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眸。

    同一个枕头上,两人近到几乎鼻尖紧贴。

    谢翊哑着嗓子:“阿月,无论你信不信,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她未应声,他继续说:“我知你不喜与人争宠,因而我父亲之建议,直至他逝世前,我虽心有动摇,却并未遵从。可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

    “何意?”

    “你重伤清醒那夜,我截获了你送往江南的书信。”

    不自觉地,闻月眉头拧成一团。

    当年,夷亭遭外贼入侵,巧儿因远嫁而逃过一劫。闻月担心她近况,两人便时常有书信往来。前世她不识字,每逢写信回乡保平安,皆要那与她交好的医女帮忙。那夜她重伤清醒,医女正好前来,她见多日未给巧儿回信,恐好友担忧,便冒险请医女写了信。

    至于那信中写的是什么,闻月远比谢翊更清楚。

    谢翊沉声道:“那封信中,字字皆是你寻找亲弟之艰辛。我那时方才知晓,你上京意图并非心仪于我,而是为了他。至于我,只是个你预先替他选择的安稳靠山而已。阿月,你可知晓,读过那封书信后,我整颗心皆是冷的。”

    闻月紧抿着唇,无法回应。

    她自知在寻找闻昊一事上,她确实是做错了。

    重生之后,闻月曾仔细想过,或许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在谢翊于夷亭许她那个心愿之时,若她直白说出,她的夙愿为寻找闻昊,而非嫁她,是否一切都将有所不同……

    她不会踏上那上京路,亦不会嫁给谢翊。

    凭依着那数月的照拂,以及谢翊心中对她的那几分情愫。运气好的话,或许她能成为他心头一颗朱砂痣,偶尔想起时,还能有三分难忘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