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了神,面上却极力保持镇定,摆了摆手,淡定地说:“不用了,已经吃得很饱了。再吃就会撑了,吃得太撑了,反而不好,是吧。”怕他起疑,我还特意打了个嗝。

    宋文禹这才打消了再去给我做东西吃的可怕念头,柔声问我:“想继续睡还是出去走走?”

    我大老远跑来,怎么会浪费时间睡觉,自然要分秒必争地与宋文禹多多相处了,连忙说:“不睡了不睡了,我们一起出去走一走,转一转。话说,这还是我头一回来津州呢,对你长大的地方,我好奇得很。”

    宋文禹“嗯”了一声,坐在床沿,侧身看着我。

    我正要掀被子下床,掀到一半,又连忙盖了回去。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此时此刻的我,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而宋文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朝宋文禹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要找找我的裤子。”

    他立刻从床尾的棉被下摸出一条裤子递给我。

    我接过裤子,拿在手上,有些呆滞地看着宋文禹,而宋文禹依旧端坐在床沿,看着我。

    二人相看,默默无言。

    半晌,我酝酿了片刻,先开口说道:“宋兄,我要穿裤子了。”

    宋文禹“嗯”了一声,身体连着目光依然纹丝不动,没有挪开过分毫。

    我再次酝酿了一小会儿,开口说:“宋兄,能不能先暂且回避一下?比如到门外等我那么一小会儿。我将裤子穿好之后,就立刻出来。”

    宋文禹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启唇说:“无妨,你穿。”

    ……

    ……你当然无妨了!又不是你光着腚!是我!我有妨啊大哥!!!

    我暗暗吸了口气,脑中灵光一闪,将裤子塞进了被中,摸索着穿上了。

    而宋文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似乎……有着微微的遗憾。

    ……这是在遗憾个什么劲啊!

    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宋文禹与我并肩走着,没走多久便来到一处热闹的地方——水市。

    津州靠海,水产业兴旺。在岸边就地兜售水产的商贩很多,聚在一块儿,便是水市。

    其实赵家在津州有好几艘大渔船,只不过我家的产业太多,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亲自一一去看过就是了。

    夜色虽浓,这里依旧热闹。商贩一边将新捕捞上来的鱼虾贝螺布置在自己摊点之上,一边哈着白气与周围的同行有说有笑地聊天,时不时地吆喝一声“新鲜的海鲜,个大鲜嫩,好吃不贵!”

    冷冽的天,却让人从中感觉到某种温暖。

    宋文禹拉起我的手,轻轻扣住。他领着我慢悠悠地走,我好奇地四处看,看到什么不认识的水鲜便问上一句,奇怪的是,宋文禹居然全都认得,对答如流,甚至连兜售的价格都能说得出来,我问了问商贩,竟都是对的。我讶然地问他,“你莫不是小时候天天在这里玩?”

    宋文禹点了点头,“不过不是玩,是跟他们一样,在这儿做生意。”

    我顿时来了兴致,“你不是来这里读书的么?”

    他笑了笑,摊点上的灯光印在他的眸中,像两颗温暖的星子,他说:“姨母她在水上吹了几十年的风,腿脚不太好,我下学了就来这里帮忙。若是学塾放假不上课,我就跟着姨母出海捕鱼。”

    我恍然地说:“难怪你游水那样快了,想必就是这个时候锻炼的好水性吧。”

    宋文禹忽然将脸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在我的面上,他笑着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游水快了?”

    我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就想糊弄过去。

    他却不肯放过我,盯着我又“嗯?”了一声。

    我念头一转,抬起眼皮,大声说:“就是在你趁人之危,借着渡气的由头,轻薄我的时候。”

    这下轮到他愣了一愣,随后他便朗声笑了。印着暖融融的灯光,我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只觉得心间,一缕暖阳倏然照了进来。

    ☆、暖阳 2

    第二日,宋文禹很早就出去了,一个晌午便将一整日的事办完了,他回来的时候,我还仍在梦里荡漾。

    宋文禹叫醒我,问我饿不饿。

    我一个激灵,忙说不饿,将他再次下厨的念头先一步扼杀掉。

    哪知他却说:“那我就让……厨子少做一点。不管饿不饿,也都要吃东西。”

    我立刻翻身下床,穿好鞋靴,外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站在宋文禹面前,“今日你带我去你读书的地方看看吧!我实在好奇,已经按捺不住了。至于午饭么……就到外边随便吃点,边走边吃,不耽误时间,如何?”

    宋文禹:“可……”

    “别可了。”我拉了宋文禹的手,飞快地出了客栈。总之,让宋文禹离后厨越远越好。

    津州地界不大,出门也不用坐马车,更犯不着骑马,无论去哪儿,似乎只要走一会儿路就到了。不过此刻立在我眼前的,却是一户人家的大门,一扇古朴的黑色大门,上面有一把掉了漆的手环。

    我问宋文禹:“不是说去你念书的学塾么?”

    他笑而不语,走上前去,轻轻推开那扇黑色大门。

    孩童的读书声倏然传了过来,我和宋文禹沿着声音寻去,拐过一扇贴满画纸的墙,便看到两扇大窗,窗旁几颗圆圆的小脑袋正在摇头晃脑地念课文。

    我走到窗旁看了看,学厅中大概坐了约莫二十几个小孩子,高矮不齐,年岁好似有些差别,有的看起来得有十一二岁了,年纪小些的却还是七八岁的小儿,缺着一颗门牙,念书的时候都呼呼漏着风。

    讲台上,一个头发花白,须子长长的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跟着学生朗诵课文的节奏一顿一顿地点着头,很是投入,倒也没有发现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我偏过头去,轻声对身侧的宋文禹说:“这便是你读书的地方?”

    宋文禹望着学厅内的念书的学童,目光很是柔和,他轻轻嗯了一声,说:“我在这里,念了七年的书。”

    我拉了拉宋文禹的衣袖,把他引到一处长廊,我问他:“这不是学塾,而是这户人家的家主自己办的私塾吧?”

    宋文禹点了点头,说:“私塾的学费少了很多,只用交那学塾的一半。姨母出海一趟确实辛苦,能少去吹些风浪就尽量让她少去些。”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宋文禹眉眼弯弯地看着我,“别叹气,这里很好,不比那学塾差。方才讲台上那位教书的夫子,可是个探花郎,学识渊博得很,我一直很崇敬他的,现在仍是。”

    我有些惊讶,“当真?探花郎不在朝为官,怎么躲在这里教书?”

    宋文禹说:“似乎是家中出了变故,妻女都意外逝世了,只剩了他一个人,他便离开了上京,回到老家,再不愿踏出家门了。”

    我恍然地说:“那难怪了,出了这样的事,换做我,也心灰意冷了,自然也没那心思再做什么官了。”

    宋文禹在廊沿处坐下,我也跟着坐了下来,我的肩膀紧紧地挨着他的肩,却觉得还是不够,又望他身侧挤了挤,这才安生下来。

    四合院正中一颗瘦弱的蒲柳正随着风拂动,枝叶刮擦,发出轻轻的响动。

    “这位夫子姓什么?他对你好么?”我问宋文禹。

    宋文禹捡了颗石子拿在手里玩把,他看着手里的石子说:“读书的时候这里的学生都叫他严老,不过我叫他老师,他很喜欢我,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孩子。”

    我立刻说:“哪有这样夸自己的,不害臊。”

    宋文禹淡淡地说:“事实如此。而且,我也没教老师失望。”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好,我大名鼎鼎的状元郎,宋青天宋大人。属你最厉害,行了吧。”

    宋文禹也笑了,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石子轻轻弹了出去,低着头咕哝了一句:“其实,说句实话,我并没有那么好,我也……曾想过放弃。”

    我一怔,连忙问他:“放弃什么?”

    他将头抬了起来,好看的嘴唇微微一张,说:“想过放弃念书,放弃考学,继续回到山野里放牛,在家中喂猪,种地,照顾母亲。回到……遇见你之前那样的生活。”

    这一番话委实听得我满目震惊,我连忙追问道:“为何?!你念书这样有天分,怎会想过不再念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