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前厅,赵牧之正坐在太师椅上,已经有伙计端上了茶点,我走过去,笑道:“想好了。”

    赵牧之看我的神色中带着好奇与不可思议,我告诉他想问什么就问,这样的机会不多,多少人想让我开口呢,有宁愿花钱那种的,也有要命那种的。他直言不讳的问我:“你就是二爷?”

    我扶额苦笑,“你功课做得还真足,要这么说也行。怎么样,既然你打听了龙山阁,留不留下来?”

    他神情认真的凝视着我的眼睛,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摇摇头道:“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高,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我信韩静也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我愿意让你来尝试,当然我们也背调了。如果你达不到我所期望的地步,我会毫不留情的把你踢出这个圈子。一勺米养三口人,多一张闲嘴都不行,大家都要吃饭,哪都是这个理儿。”

    赵牧之听完我的“肺腑”之言,明显松了口气,显然了解到了有关龙山阁的真相后,让他大感压力,不管从外面的任何渠道,他拿到的都不会是龙山阁的全部信息,但却一定是最风雨飘摇的那部分。

    我看他还有顾忌,也坦率的讲:“你的工作都是干净的。”

    赵牧之沉默许久,终于在我喝下第二泡茶后,给出了答案,“我接受。”

    我笑着点头,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早在昨天老何就拿到了他的全部资料,对于一个骄傲到怀才不遇却家里摆满了废旧书刊,住着九百块的地下室,每周却还能坚持通过一家进出口公司代订海外报纸的家伙来说,来操龙山阁这艘大船的诱惑力恐怕是无法抵挡的,尽管现在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我记得老何当时看着资料说了一句话。

    麒麟生于无名。

    第十六章 青宝斋的态度

    赵牧之暂时跟着老何,看得出来老何很看好这家伙,他也对我这次举动很是欣慰,晚上自己在后院哼着曲破天荒的喝了好几杯。

    日子暂时清净下来,我几乎把有限的时间全投入在了二爷的手札上,除了探墓心得,还有他的那些资料,之前只是匆匆的过了一遍,趁现在有功夫,每一处我都做了细致的考究。

    唯一让人有些沮丧的是,托人查的消息都还没有回音,由此看来那些信息当初被人埋藏的很深很深。

    这天刚吃过饭没多久,薛冬青就到后院来找我,说前堂来人了,是青宝斋的人,送来一批“土货”,希望我能过去收一下,我心里觉得奇怪,以往下面这些铺子的活动,都是老何盯着的,怎么突然找到了我。

    我跟着薛冬青过去,除了老何还有包括赵牧之在内的另一个伙计,对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穿锦缎长袖唐装的老头,他见我进来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我神情疑惑的在老何身边坐下来,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太好,问那老头:“你找我?”

    他笑着道:“二爷可能还不认识我,我是青宝斋的帐房,您喊我刘宝就成,我们铺子收了一坑的锭子,掌柜的怕货不开门,特意遣我过来让二爷掌掌眼。”

    我奇怪的看了一眼老何,龙山阁和下面铺子之间是有一条完整的供应链的,大大小小的铺子除了自己在坊间抓货以外,大部分尖货都是从上游拿货。

    当然一些信誉好,规模足够的大铺子上游对接就是龙山阁,一旦“土货”出了生坑,就会喊他们过来拿货,那些大铺子回去又会叫下面的对口铺子去接,可以说龙山阁只铲地皮(本身不卖货,有专人跑农村收货,或者掏土,拿到东西再卖给商家),买卖则是下面层层的渠道去做。

    每家铺子拿了多少货,月底都会有自己家的账房来算账,一批货铺子出多少,龙山阁拿七分。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就很多,当然你可以做假账,找人假扮买家铺子低出,拿分成等等。

    不过这都没关系,东西什么价走前龙山阁会自己估底,二爷定下的规矩,谁还不是糊口饭吃,龙山阁绝不算小账,你一次两次低出无所谓,如果多次账目都有问题,就会被直接踢出去,之后龙山阁下面所有铺子绝不向你再出一件货。

    如果你铺子厉害,出的货远远高于行价,那是你本事,下次捡货你可以先来,一视同仁向来如此。

    这次奇怪就是奇怪在,下面铺子在民间收到烫手货虽说不常有,不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想捡玩家漏,玩家也想捡你漏,这就是千百年来古玩行业的规矩,不过看真看假各凭本事,拿回龙山阁算怎么回事呢。

    我就说:“青宝斋我知道,你们郑掌柜的年纪不大,一双黄金招子圈里也算小有名气,这点东西还不至于让你们来龙山阁掌眼吧,说吧,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刘宝放下茶杯,没想到我开门见山,他顿了一下,却也是从容笑道:“瞒不住二爷您。既然二爷把话说开了,刘宝也就不掖着藏着了,这些银锭就是青宝斋这个月的帐。实话和您说,这几个月铺子里生意不怎么好,上头严,进多出少,铺子里也是一筹莫展,这又到了月期,我们掌柜的就想着怎么也不能亏了龙山阁的账,就差我过来,把这坑印子送来,想把差账贴补上,您看成吗?”

    我看了一眼老何,他破天荒的没有开口,示意我来拿主意。

    如果青宝斋真是生意不好,龙山阁也没必要逼着他非吞下月初拿走的货不可,只是这以货抵货的方式还是头一遭,退一万步说,再不济也应该把龙山阁那批货退回来才对啊。

    我打量了一下装着银锭的锦盒,不由皱了一下眉,再抬头看向对面正拨弄茶盖一副悠哉模样的刘宝,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何已经提过下面铺子不讲规矩,只是我没想到这些人已经活泛到这样的地步。

    我心里有些隐怒,还是压着脾气点点头说:“好,龙山阁不难为你们。”

    刘宝笑着起身,一副料定如此的神情,拱手道:“二爷海涵,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先回了,铺子里掌柜的还等着呢。”

    “慢着。”我抬手叫住他,让旁边伙计拉过来一张桌子,将他口中的那坑银锭摆在桌上,笑着说道:“别急着走,咱们还得说道说道这批银子呢,龙山阁不占你们便宜,要是超出月初的货前,差价我补给你啊。”

    刘宝脸色微变,嘴唇嗫嚅两下,又重新坐下。

    我从他们带来的锦盒里一件一件的拿出银锭。

    “唐代铤,看花儿应该是河南的坑口,有人收的话至少20个数起。用真白银制作的假铤会因为时间较短,没有老铤那层圆润的包浆,色泽上会显得火气重,嗯,这个铤的花包浆看上去,还真有一眼,这位工手手艺不错。”我从里面又拿出另一个银锭对着银铤敲了几下,声音闷而促,我把银铤扔在一边,“这个声就不用我说了,为了做浆包的假壳,还差点意思。”

    我又看向手中的银锭,继续道:“小牌坊锭,带俩款儿,品相好,包浆好,1个数多一点,没毛病。”

    “清代小私锭,陕西附近的形制,啧啧,东西是真的,单排印可惜了,品相也不好,这种东西龙山阁连出都不会出,市价不到1个数吧。”

    “呦,民槽啊,小20个数,这手艺就没刚刚那铤的工手好,蜂窝是做了,不过这一看就不是自然氧化的,可惜了了,你们这工手师傅要是再用点心没准还能打谁眼。”

    “刚说完民槽,这就来个官槽,河北官槽,也是刚刚那个工手做的吧,得,凑一对。”

    “顺治年,小锭子,刮银痕对着,褶皱没毛病,1个多数。”

    “这个大家伙呀,和张献忠江口沉银那批很像啊,就是文字风格缺点火候,重量上也不太对。”

    “这还是个带字的我细瞧瞧,太谷县,宣统年月,是河北省的锭子啊,看银锭头的铅痕还是差点意思,如果是个真家伙少说也有30个数吧。”

    “剩下的我看看。”说着我把锦盒翻过来,里面的银子哗啦一声散了一桌子。

    “高翅的锭子,还是个商号的,一眼假,这个私锭也一眼假,这几个银豆子看着还行。”

    我挺着刘宝面,一口气把他来带的银子品头论足了个遍,最后用胳膊把那一小撮开门货和假货分开,看着他说:“这一枪打的货龙山阁可不全收,就收这些吧,估摸着有6个数出头,我给你算7个。冬青,把青宝斋这月差的账给刘账房念一下。”

    我端起茶杯润嗓子,就听一旁薛冬青拿起准备好的账本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