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罗素亲自指引过之后,霞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任性与天真。

    她不再努力摆脱自己父亲的痕迹,而是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能够通过道奇逊的影响力而做到什么事。

    于是在霞认真的向自己的父亲道奇逊,解释了自己想要做什么、并在道奇逊劝诫无效之后……这个固执的女孩,在父亲的一声叹息中,选择了安瓿生物医疗最高规格的“神经强化手术”。

    “我还记得,你当时做完了手术之后、好几天都一直在吐。一口饭都吃不下,只能靠着输液维生。”

    翠雀轻声呢喃道:“现在也还没好吗?”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霞的语气却很是平和,“手术极大的强化了我的感知与反射能力,让我能一步登天成为兄长大人那样的‘强者’。而如此迅猛的成长,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已经足够幸运了。这手术是如此昂贵,甚至能够买下兄长大人所在的三分之一个小区;而它甚至有着20%的死亡或瘫痪率。想要做而没有钱的人,做了手术却撑不下来的人……和他们比起来,我已经很幸运了。

    “我自己积蓄,连这个手术的术后疗养都无法支撑。我的父亲是如此的爱我、信任我,他信任我这并非是一时的任性与狂想,所以才会给我出钱做手术。而他在如此爱我的情况下,还能忍受着手术失败的恐惧反过来安慰我……

    “能有这样的父亲,我是真的很幸运。”

    “后悔吗?”

    翠雀轻声问道:“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手术很痛苦吧。”

    “啊,是的。要比喻的话……嗯,就像是牙疼。只是它并不疼在牙齿上,而是疼在全身的每一处——从大脑深处到所有的皮肤都在痛。将皮肤切开,将神经一寸一寸的抽出、拼接、强化、更换。而这个过程是不能麻醉的,可我操控身体的能力却被剥夺。我连想要动根手指都做不到。

    “与其说是手术,倒更像是酷刑。随着神经的强化,痛苦不仅不会麻木、还会不断加深。若非是有塞口装置,我恐怕早就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惨叫到喉咙破碎了。

    “但即使如此,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开始不断的吐了。我没有被自己呛死,是因为早就准备的护士将我的呕吐物及时导出。

    “我会吐,是因为我的皮肤感知到了血腥气、感知到了空气中的颗粒。因为我感知到了电磁波扫过我的身体,感知到细微的电流在我身体中蹿行流动。原本感受不到的东西,一口气的涌了过来。到了后面,我甚至能品味到那纳米镊子切割我神经时的感受、感受着外部的异物逐渐与我合二为一。

    “就像是我之后在吃饭时的感受一样。我能感受到食物在颤动,牙齿咬碎、舌头搅拌。食物被搅成恶心的残渣,顺着食道慢慢滑行落下……而我甚至能意识到微量的食物仍然攀附在我的食道上。那种异物感让我不断想要呕吐。

    “……要说后悔不后悔的话,肯定还是后悔的。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的话,我可能就没有勇气选择接受手术了;如果再来一次这样的手术,我也没有信心能够撑下来。更不用说,在那之后还有切割肢体装配义体的其他手术——普通人的感知,可能没那么容易识别出他们的躯体与义体的差别,但我却不一样。

    “那种异物感无时无刻伴随着我。它让我痛苦,让我不适,让我清醒。也同时让我更加敏捷……能够发挥出其他人远远无法发挥出的义体性能。

    “我恐惧着那该死的手术,我畏惧着它。它给我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我又为何能不去后悔?

    “……但现在的话。我却如此庆幸,庆幸我接受过了这样的手术。这让我能够保护着你杀过去,让我能有底气亲自来到这里,而不是当个花瓶站在最远、最安全的地方祈祷。”

    霞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要说不后悔的话……我想只有兄长大人那样天生的英雄,才会不后悔吧。毕竟我不过是人造的伪物,是流水线上被造出的量产机。

    “可我最初只是想……就算我是花瓶,我也要狠一狠牙、做那金钱、钢铁、血肉与痛苦堆砌而成的、实心的钢铁花瓶。

    “哪怕是以最丑陋、最狼狈的姿态——我也要亲身参与其中、用我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与拯救。而不是站到一旁,悲天悯人、袖手旁观。

    “我就是要亲手打碎那些渣滓的头颅、让这些肆意妄为的狂徒头破血流……哪怕这一切的代价,是砸碎我至今为止的安逸生活、砸碎我自己……

    “……我也在所不惜。”

    第三十一章 无知者

    听到冰水所说的话,两位看守却突然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戴着全遮蔽式头盔的两人对视一眼、一言不发。

    冰水却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知道你们信奉的是什么。

    “那是曾在下城区相当流行的一种思潮——由【不和者】提出,其成员曾一度扩张到占领下城区30%以上的区域。在【教父】重新将下城区洗牌、重组为扶济社之后,他们中的主干并没有合并到扶济社内部,却也没有被消灭。而是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根据我这边掌握到的情报,‘不和者’应该是一位精灵。他有着能够容纳自己曾经追随者的权力与金钱。如今超过七成的前‘无知之幕’成员,在桃源商行及其从属公司内工作,剩余的三成则在天恩集团所属的小公司内工作……天恩日报与天恩电视台里面当然也会有。”

    “那你也应该知道,【无知之幕】所提倡的是什么吧。”

    天恩日报的资深编导“公牛”,沉下声音、垂低眼眸。

    “我知道呢。”

    冰水笑了笑,发出带有迷梦般虚幻而缥缈的声音:“假设存在有这样的一个幕布——它让所有处于幕布之下的人,处于一种‘无知’的状态。既不认识其他人,也不知道自己以及其他人的身份,不知道自己以及其他人的能力,不知道自己与他人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是强还是弱。

    “同样的,他们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社会科技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有什么流行的文化,也不知道有什么政治层面的底线,更不知道所有人的经济状态。就像是蒙着黑布的箱子,在打开之前,里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没有人会知道,离开这幕布之后,自己会处于怎样的角色。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来讨论在社会上的各种角色,应该被所有人如何对待。因为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也不知道自己在离开幕布之后会变成什么身份,所以他们就可以摒除偏见与立场的约束、平等而公正的设定每一个角色所处的高度。

    “他们会让哪怕最为弱势的角色也能得到充分的保护与保底的权力,因为他们无法确定自己不会成为那样的角色;同样,他们也会尽力不让最强势的角色太过强势,因为他们无法确定是否会有自己的对头或者不喜欢的人成为那样的角色。

    “这就是‘不和者’所许诺的‘最后的公正’。一种对如今社会状态的彻底颠覆……我说的没错吧?”

    “……你也是无知之幕的一员吗?”

    听到冰水对无知之幕的理念,理解的如此之深。

    年轻人“渐进”忍不住脱口问道。

    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若不是对其感兴趣,又为何能在不看任何资料的情况下、毫不犹豫的说出连无知之幕的大多数成员都无法完整说出的核心理念?

    这让他们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是否抓错了人、或者选错了目标的后悔感。

    若是冰水顺着他们的念头回答,恐怕这皮肉之苦就可以即刻免除。或许还可以直接加入到这计划之中。

    然而,冰水却毫不犹豫的否决了。

    “不,我不是。只是有一位我很尊重的先生曾告诫我,如果我真想要反对什么理念、我就必须先去彻底的了解它。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