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许多人。

    他的脑海中,划过了许多人的模样——

    【——我就是她想要自灭的本能,我生来就是为了洁净的死。当她打算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依然软弱到不打算杀死任何人。所以我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只要‘小琉璃’能够洁净的死去。】

    即使说着如此悲伤的话,“笼中鸟”那破碎的玻璃义眼之中,也没有一滴泪水落下。

    【——原来我正……身处地狱啊……】

    只差一步便救下罗素的乐园鸟,能够治疗他人的光环却被全熟一枪打碎。

    她的善心与善意没有任何价值的被摧毁,至今为止的人生被赋予的唯一意义被轻而易举的踩碎。

    看着自己的朋友与恩人濒死在眼前,可作为治疗者的她却无能为力。

    【原来我是……这么蠢的孩子吗……】

    她跌坐在地上,声音哽咽、绝望的泪水慢慢流下。

    【——我好后悔】

    在昏暗的下城区,靠着周边工厂的幽光、摩根专注的望着身边穿戴着“蓝歌鸲”之壳的伪物,幽幽道:【心脏像是被毒虫蛀咬一般的痛】

    【如果当时我阻止了他成为歌手,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样了?】

    【我们就可以在正午时分,躺在家里或是学校的草地上。他可以躺在我的腿上,我摸着他的头发哄他入睡。看着他安详的睡颜,耳边放着他唱过的音乐……】

    泪水悄无声息从摩根的眼角滑下,从下巴滴落。

    她的双眼逐渐浸满了泪水,一直平静着的声音逐渐崩溃。

    【我好后悔……】

    第八十一章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

    罗素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

    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包含着复杂情绪、微微湿润的眼神,让吕卡翁内心一颤。

    ——他从未见过罗素流露出这种眼神。

    罗素那翠绿色的瞳孔总是很干净,仿佛能映出天地间一切颜色、能够映出每个人的内心。

    可如今的罗素,眼中却仿佛流淌着一千个人的人生。

    他看起来想要哭,又感到释然与宁静;仿佛感到欣悦,却又饱含绝望;他恨着什么,又感到了幸福。

    那是与“安德鲁”与“吕卡翁”的大融合相似而不同的……另一种承载了他人的人生的方式。

    “我见过很多人在我面前流泪。”

    罗素的声音微微沙哑:“他们或许无力,或许痛苦,或许弱小。他们或许走错了路,或许至死都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没有才能,也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他们被命运推着走,如同溺于河中的稚童。

    “但我认为,他们都是英雄。没有人记住他们,但是我记住了他们;没有人认为他们有价值,而他们成为了我不可取代的一部分。

    “——英雄无需墓碑。我就是他们的墓志铭。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注视世界的真相——并且爱世界。

    “认真的活,洁净的死。追忆该追忆的,后悔该后悔的。在高兴的时候笑,在悲伤的时候哭。在做了好事的时候夸耀自身,在走错了路的时候老老实实的认错,不对自己的生与死附加任何多余的价值。

    “这就是我讨厌那位教宗阁下,以及那个男人的原因。

    “这也是我仍然愿意和你坐下谈话的原因,吕卡翁。我告知了那位教宗阁下诸多隐秘,可他最终却将目光放到了‘黄昏之卵’上。就仿佛这一切中,唯有黄昏之卵才具价值……除了我的独特性之外,什么都不需要去重视。

    “但你并不完全是我们那位渴求着自我牺牲、高不可及、希望拯救世界的,强大而智慧的教宗阁下……你同时也是我的朋友吕卡翁。

    “如果是吕卡翁的话,他就不会在这里欺骗我。因为他会知道,自己做错了。”

    金色的猫,凝视着有些狼狈、有些颓唐、有些迷茫的狼。

    一如他们还如昔日一般。

    一如他们还是同学,还是朋友。坐在明媚的阳光之下,喝着茶、聊着天。

    沉默了许久之后,吕卡翁慢慢垂下了头颅。

    “……我会说的。”

    吕卡翁哑着嗓子,含糊的低声说着。

    而教宗“擢升”并没有抢夺躯体的控制权。

    他只是静静的在另一侧看着一切——或者说,他也陷入了属于他的思考。

    随着吕卡翁的讲述,罗素终于理解了一切。

    吕卡翁是被教宗找上来的,而他也乐于牺牲——他自愿成为试验品,来进行思维上传。

    实际上,在吕卡翁在最后一次进入教会时,他就已经“死了”。

    在那时,他将自己的头颅摘掉并上传,换成了“义首”——那是唯一不可能存在的义体,没有大脑的义首。

    他当时离开教会的时候,头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