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是想要握住一切,世间的一切便如他指缝中流失的沙。越是想要握住更多,沙子也就流失的越快。不管如何努力、做出何种牺牲,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你终于将自己也否定了啊。”

    罗素叹息着。

    鞘那不断寻求意义的一生结束了。他所迎来的,只有无限的空虚。

    作为绝对虚无的空壳……作为罗素另一个侧面的投射,鞘终于也拥有了“灭世资格”。

    他之前从眼中投射出来的,绝非是如此不详的昏黄色光辉。

    ——并非是“否定之否定”。而是完全否定。

    罗素已经知晓,机械天使所拥有的圣秩之力来源于群体潜意识。

    那是属于“人类意识”的力量、是被污染的“旧神”所持有的庞大而混沌的原始灵能中,被人类心中的善所净化的、那极小的一部分。

    若是失去了人类的躯壳,就不可能被群体意识所承认、也就不可能再拥有圣秩之力;所以机械天使必须要由被承认的善人作为“素材”才能进行制造。不可能由纯粹的机械驱动圣秩之力。

    而教宗的计划就是人工创造一个“新神”,创造一个新的“群体意识”来将“旧神”对人类的影响进行覆写,他更不可能因此而得到旧神的承认——从物质的角度来说,他的计划就是为了彻底的杀死旧神。

    如同想要彻底毁掉一个程序,就不应是将其删除、放入回收站、粉碎文件,而是应该将其每一个文件都反复多次的进行覆写。

    鞘之所以能得到这份“反电子”的力量……并且在他经过惨无人道的肉体改造、将自己的大脑半义体化后才能继续持有,正是因为这份力量本就是属于他的。

    ——并非是导入了旧日圣贤的记忆,来让自己获得了这份圣秩之力。

    而是在做出了这些行为之后,鞘获得了这份属于他的力量!

    也就是说……

    正是因为他将自己的大脑进行了机械化改造,制成了“本地服务器”,而他强烈的自我毁灭、自我否定的悲愿让他得到了这份“反电子”的圣秩之力。

    “为什么教会要封印这份力量……”

    罗素明白了一切:“不完全是因为教会忌惮‘能够反制、否定一切天使的天使’。更是因为持有这份力量的天使,终将自我毁灭。”

    因为教会的“圣秩之力”并不自然。

    他们并没有从根本上察觉到这份力量的本质、他们使用的科技也没有触及到原理,而是“基于应用层面的发明”。只是使用一种粗浅的手段,窃取了这份力量。这意味着“反电子”的圣秩之力一旦运行就会立刻失控——因为它同样会否定它自己的光环。

    而鞘对自己的改造还要更深。他甚至将自己的大脑都一并改造,若是按照“反电子”这项能力原本的定义、他在运行这份圣秩之力的瞬间,就会使自身的全部义体与改造部件强制停止运行、甚至将其永久烧毁。

    可他却能正常使用这份力量……甚至精确的操控这份力量。

    鞘对自己进行的一系列充满痛苦的改造,连同他的人生本身成为了一种仪式——呼唤出了具有“反电子”这一能力的灵能。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圣秩之力,而是如同“神之容器”、“阿尼玛·阿尼姆斯”一样,属于鞘自己的“全新的灵能”。

    从那个时候开始,鞘已经得到了他人生的意义——

    但是,他却没有意识到。

    直到他的人生在意识破灭之后,才终于被“黄昏”所肯定、并赋予了意义——毁灭一切的意义。

    “我现在相信你……的确会彻底的毁灭猴面鹰了。”

    罗素缓缓说道:“因为你们是绝对不可能共存的,而猴面鹰绝对敌不过你。或者说,另一个你——网络空间的你,现在应该正在全网范围内剿杀猴面鹰病毒吧。随着猴面鹰的衰退,你的力量也正在不断提升。”

    正如他对猴面鹰那不可抑制的敌意、猴面鹰对他不加遮掩的杀意一般……一个世界仅能孵化一位“黄昏”。这意味着他们要么厮杀至仅剩最后一人,要么就互相毁灭。而如今,在两位候选人之外,又诞生了新的一位。

    同样毫无意义而被彻底否定、最终将自己的人生意义一并否定,也同样将自己的意识上传至网络、试图完成“群体神的转化”……如今的“鞘”、或者说“第二容器”,正是猴面鹰作为“坟墓”的竞争者!

    或者说,如今的“鞘”就是上位的猴面鹰!

    如同那捉摸不定的命运察觉到了猴面鹰的计划即将失败,但世界的灾难本身并没有被化解、罗素也没有因此而升华或是毁灭——毕竟教宗的计划的确存在着实现的可能——因此为了确保世界的毁灭,能够确实毁灭世界的新生“坟墓”便再度诞生了。

    从最开始,他就诞生于教宗所创造的“新神”内部,并作为祂不可剔除、不可取代的“杀毒软件”而存在。

    “是的,确实应该如此……既然黄昏诞生于世界末日,那么不消灭末日、仅消灭黄昏之卵,那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抽刀断水罢了……”

    罗素突然有些自嘲般的笑了出来。

    他伸手到怀中,想要摸索着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摸到。

    “你想要找什么?”

    翠雀意识到了什么:“圣人斩首吗?”

    “啊……是的。因为空艇的安检,这次没能带上。”

    罗素轻声嗯了一声,像是在解释些什么、又像是在可惜些什么:“我只是想要看看,我现在的决心究竟如何……它比起一把刀,更像是一面能够看清自己决心的镜子。”

    他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与教宗的计划绝不可能共存。但直至今日,罗素才彻底确认这一点。

    ——鞘升华成了黄昏之卵,这不只是在逼猴面鹰、同样也是在逼罗素放弃幻想。

    或者说……

    “我终于察觉到了,我们三个的共同点。”

    罗素低声喃喃着,从桌边离开、走向鞘:“我们都抱持着某种天真啊……那种继承于孩童时的纯粹想法。在童年时遭遇的苦痛,留下的执念。在成为大人之后,在这个世界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猴面鹰想要得到一切,因此贪婪到想要吞噬整个世界;我想要连接一切,因此谁也不想得罪、妄图与所有人成为朋友、达成和平……而你,则始终想要放弃一切。因为你还仍旧活在与两个同伴逃离彼得潘的那一天。”

    “危险,别过去……”

    坏日下意识的想要抓住罗素的袖口,但翠雀却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提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腕。她严肃的对着眉头紧皱的坏日摇了摇头,随后有些担忧的看向罗素的背影。

    而鞘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