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会儿,听得没了动静,不禁露出一只眼睛来查看情况。只见那庭院里铺满积雪,与枣玠离去那日别无二致。

    见着这般奇异景象,他便真以为是那鬼魂妖力作祟,吓得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张涣立刻追上去,将他死死按倒在地上。

    “别害我!别害我!”樊威抱着脑袋,身子瑟瑟发抖,连忙求饶,“我也有心救你,只是风雪太大,我也……我也自身难保……若是你那日依从了我,哪会落得今日这般……”

    张涣心道:枣玠那日果然遇了险!只是这证据未明,事态由来也未知,还无法就此罢了。

    他冰凉着一只手,缓缓抚上樊威的颈子,作那欲扼颈状,又学着枣玠的声音幽幽说道:“我死得不明不白,怨魂难去。你若与我说明……那日你是如何缠上的我,我死得明白,以后便不再烦扰。”末了,又补充一句:“我再给张涣托个梦,叫他不再找你麻烦。”

    他与枣玠朝夕相处四年多,此时学得有七八分像。再加上樊威方才遭那异景一唬,此时喉咙又被捏着,更是想也不敢多想,只道照做便能将那丑恶事一笔勾销,连忙说道:

    “我说,我说……你来驿站租的那驴,我饿了一日……你走的那日,我提前在那屋里等着,用那葱饼引着饿驴进得山里……”

    要说到那恶事,樊威犹豫了。他怕枣玠听了实话,一怒之下杀了他,便下意识扯起谎话来:

    “你、你说你冷,我便脱衣为你取暖,你却往我怀里……”

    张涣见他如今还在言语上这般侮辱枣玠,气得浑身发抖。他狠狠将樊威脑袋往地上砸去,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若再说半句假话,我便索你命去!”

    樊威被撞得头昏眼花,吓得他连忙讨饶:“大仙饶命、大仙饶命,我说,我说真话……

    “我当时想着,我们之间有过一夜夫妻,你与我……”

    话音未落,樊威只觉得脑袋被猛地压在地面,耳里嗡嗡响着,眼里挤进了小石粒,嘴唇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喉间尝到血腥味,想必是齿磨破了唇皮。

    “谁与你是夫妻?谁与你是夫妻?你骗我!”

    张涣嗓音沙哑,从后边紧紧掐着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双手都在颤抖。

    “我……说真……话……”樊威艰难张合嘴唇,“莲玉……”

    张涣听到那名字,一下便明白了。

    樊威应是莲玉曾经的狎客。说不定,这壮汉曾经就如他在红仙居里看到的那样,在大堂众目睽睽之下,便将枣玠……

    “啊——”他怒吼一声,生生将青石板捶碎。

    “饶命!饶命!”樊威觉察额上鲜血流入眼睛里,生怕自个儿小命不保,连忙讨饶。

    “继续说!”张涣冲他吼道。

    樊威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哪还管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人是鬼,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张涣听他说完,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他所要知晓的问题:

    “尸体在哪儿?”

    樊威小心翼翼答道:“在衙门停尸房……”

    这几日衙门只进了一具尸体,便是在北岭发现的那具。想必是这樊威以为那是枣玠,才会夜里来这儿烧符。

    “那……不是我的身体”张涣说道,“若寻不到我肉身,我也无法超度……”

    樊威心里一慌,连忙说道:“濯阳南郊十五里,应该在那附近……”

    这便问完了。这便……结束了。

    张涣只听得脑中一声闷响,似那雪花落地,又似是尘埃落地之声。

    他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做声。

    樊威等得心焦,于是小心问道:“大仙……能放我走了吗?”

    感到身上压制的力量散去,樊威慢慢起身,但还未等他站稳,便被人攥着衣领,狠狠往墙上撞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面上又挨了几拳。

    他被打倒在地,身子抽搐着,嘴里含糊着“饶命、饶命”。

    那鬼魂竟然还不放过他,对着他的身体又踢又打,将他刚吃的晚饭打得吐了出来。

    裆部遭一阵猛击,剧烈的疼痛让他大叫出声。但那胃里的食物卡着喉咙,他只能发出那沙哑难听的叫声,如风挤过破洞一般滑稽。

    张涣觉得恶心,踩着他的嘴,一脚将他踢到墙角。

    樊威没了动静。

    张涣喘着粗气,双手淌着血,缓缓走回家里。他看着店里漏出的烛光,看着那光晕忽大忽小,又转而模糊成一片。

    若是真有鬼魂,枣玠应该来找他才是……他才是那冤头债主。

    欠了他四年养育之恩,又在最后的日子里恩将仇报,反复侮辱了他。

    最后两日,又因路上失神,错过了驿站。若是及时换了马,便能两日并作一日,早些时候回到濯阳,早些时候赶到南郊,便不会有如今那无法挽回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