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安置好马匹时,再抬头一望,那盏灯已经熄灭了。

    主子应该已入睡。

    他便抻了个懒腰,也回自己房间了。

    宣珏睡得并不安稳。

    他本就浅眠多梦——上一世留下的毛病。

    言辞的交错重叠里,他回到了不算太久远的曾经,满打满算,距今两年。

    朝服未退的帝王踏步上山,白棠跟在他身后,道:“主子,娘娘早就醒了,身子骨也差不多养好了,咱们不去宫里,反而……”

    反而来这荒郊野岭的吗?

    宣珏没理,径直走进寒山寺,推开大殿门,住持仿佛早就在等他。

    住持给他倒了杯热茶,问:“下棋么?”

    “不了。”宣珏皱眉,出神地望着香案上供奉的经卷,“她来……做了什么?”

    住持回道:“问了几句话,抄了几卷经,给小殿下祈福。”

    宣珏眸光瞬间沉了,半晌出声:“问了些什么?”

    “又多又杂,贫僧不大记得了。”住持双手合十,“但贫僧回她,‘因果皆有定数’。”

    “还有么?”

    住持摇头。

    宣珏不再停留,提步要走,住持却唤住了他:“陛下。”

    宣珏猛地顿住脚步。

    住持这次没打他那稀奇古怪的“和尚”腔,神态如供奉于台的佛像,悲悯怜惜,声音低沉:“戴上冕旒,你无法爱人。抛却权柄,你无法护人。”

    “两全其美只是虚妄,两手空空——才是人世常态。”老和尚身披袈裟,长叹一声,倾身跪拜,“所以,陛下,你要知足惜福。”

    一路追随宣珏的白棠瞳孔微缩。

    主子如今有何福祉可言,这老秃驴,简直是在往人心口上戳刀子。

    他本以为宣珏会发作,可凌厉铁腕的君王,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沉默许久,留下一句:

    “事已至此,毋须多言。”

    住持没有抬头,直到帝王銮驾离去,才缓缓起身。

    弟子慌忙扶住踉跄的师傅,住持就着弟子的手,回头望去。

    漫天神佛目露慈悲,捻花盘坐。

    却又无悲无情。

    只余山间林鸟轻啼,婉转悠扬。

    “啾!”

    桃子叫了声,欢快地扑腾翅膀,对着齐岳道:“你怎么来了?”

    齐少爷看起来情绪来得快,调整得更快,又恢复那浪荡子的不着调:“来看大小美人。哎离玉在哪?”

    江州司直接屏蔽了那句“大美人”,伸手一指:“估计在对弈。”

    齐岳就大尾巴狼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隔着老远,江州司都能听到他拉长的尾音:“哎小美人,你今儿能看清我了不?上次来你好像看不大清楚。”

    江州司:“……”

    还在沉思棋路的宣珏:“……”

    坐在宣珏对面的谢重姒:“……?”

    齐岳顶着宣珏凉飕飕的目光,脸皮厚比城墙,巍然不动地在旁坐下,故意抛给谢重姒一束木芙蓉,笑嘻嘻的:“美花配美人,家里开的花,姑娘莫嫌弃。”

    宣珏不动声色地捏裂了两枚掌心的棋子。

    第53章 旧宅 第二个亲亲√

    木芙蓉不轻不重地落到谢重姒怀里, 她捻茎拾起,浅浅笑道:“多谢,很好看。”

    她本就生得姝色艳绝, 几日病痛折磨, 肤色莹白如雪凝结,像是珍藏帝阁里的绝世美玉,无端添了脆弱轻柔。

    齐岳对声色犬马之道,算得上见多识广,烟花女子和寻常贵女,上至四十下至十四, 在他眼里都不算新鲜。

    之前只是窥见美貌,他浮想联翩, 宣珏定的未婚妻也好, 养的外室也好, 甚至是捡的扬州瘦马也罢,他都猜测了个遍——

    毕竟世家弟子,在京中不敢肆意妄为,在外面流连声色不是稀罕事。就算是宣珏这种清身寡欲的, 也有可能举止出格嘛。

    但今日见过这位姑娘的容貌气度,齐岳心下一凛,多了几分揣摩推测。

    帝王将相家里, 白龙鱼服出游凑乐子的小姑娘, 也不在少数。就是不知这位是什么身份了。

    他下意识以为江州司是和宣珏熟识, 没往谢重姒身上想,只道这个浑身稀奇古怪的江湖女侠,是宣珏请来照顾这病弱小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