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没把宣琼捧起来,生怕她磕着碰着、遇到遭心事儿。

    “嗯。”宣珏自然有数。

    光线逐渐暗淡,仆人轻手轻脚燃上晚灯。

    忽然,宣琮想到了什么,状似平常地问了句:“中秋前那日晚上,你一宿未归,哪去了?最后还是个小宫女跑来告知你有事不回。那宫女你的人手?”

    宣珏面色如常:“对,我的人手。”

    宣琮:“嘁——少来。我留她问了几句话,答得驴头不对马嘴。就是哪个宫里的宫人跑腿吧?”

    他将密报一折沾着灯焚烧,明察秋毫地问道:“哪个宫的?未央宫?”

    宣珏:“……”

    宣琮仿佛要把不知廉耻写在脑门上怼他,凉凉地道:“我瞅着那个时辰点不早了,在人家那歇了一晚上啊?”

    宣珏:“…………”

    宣琮好奇了:“你是打地铺,睡榻上,还是歇床上?”

    宣珏:“……兄长!”

    宣琮见他没否认——就是承认。

    承认地还颇坦坦荡荡,嘴里没说话,但眼眨都不眨,甚至都没不好意思避开他目光。

    宣琮气得撅蹄子,千真万确想揍胡作非为的臭小子一顿,更挖苦的话到嘴边,到底咽了下去,翻了个白眼,道:“你可着劲胡来吧。就算是她下令要你留宿,你也不能答应啊!不是,株连九族的事你怎么做起来这么习以为常这么熟练的???夜不归宿就算了,半大不小的人了,随意去哪个地儿耍乐子也没人拦你不是?但、但你外臣夜宿天金阙是上赶着被砍头吗?!要是被人瞧见怎么着?要是宫人嘴瓢说出去了怎样?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吧?真闹到陛下那儿,我看你怎么收场!到时候我可不捞你!”

    赐婚圣旨被宣珏带了回来,就在书房隔间的架子上妥善收好。距离宣琮气急败坏的后脑勺不过半丈。

    宣珏欲言又止,莫名觉得这场景荒谬诡异,神色古怪地看了兄长半晌,终是叹气服软:“晓得了,会小心行事的。”

    宣琮指指点点:“你最好是!”

    他了解幼弟品性,倒不怕他真做那以下犯上的出格之举,但到底心里犯怵,拿不准那第一次见面就捉到她在爬树折花的帝姬行事,转念又看到宣珏浑不在意,又是被气到脑壳疼。

    眼不见心静地摆摆手道:“滚滚滚!”

    管你是自愿的还是半推半就被逼着留下的,关他屁事!

    宣珏从善如流地不惹他兄长的眼走开了。

    与此同时的东境边关,苍蓝山脉高耸入云。遥遥可见渐暗天色下,千丈之巅不化的积雪。

    积雪蜿蜒流下,汇聚成河,滋润一方水土,流经城阙和村落。

    清可见底的溪流旁,亲兵打了一瓢水准备熬药,脚步匆忙,担忧主帅安危。

    不久后药已煎制完备,亲兵不假人手地捧药入帅府。血腥味扑鼻的房间里站满了乌压压的一堆人,有铠甲未褪的战士,也有书生模样的军师,还有文绉绉的官员。

    三五个郎中被挤在床榻边上,顶着众人目光,焦虑无奈地摇头道:“老将军今夜肯定是醒不了的。诸位请回吧。等戚将军醒来,再告知大家。”

    闻言,或诚恳焦虑、或心怀鬼胎的满屋子官员将士,面上都忧心忡忡地退出屋去。

    这夜风声嘈杂,旌旗都被秋末狂风撕扯地猎猎不休。

    老将军后半夜才强撑着眼醒来。

    戚文澜见不得他“墨林”的字,一听就脑壳疼。偏生他爹喜欢叫唤这书香味扑鼻的字,朝他叫唤还不算,对旁人称呼一律为墨林,搞得边防诸将偶尔都不知道他名字。

    果然,老将军开口第一句话是:“墨林来的话把我叫醒。”

    旁边守着的人慌忙应是。

    而说完这句话,戚老将军又陷入了昏迷。

    第102章 暗涌(增补) 重重,等你皇兄回来,便……

    东境情报传入望都恰逢白露。

    太极殿的灯亮了一宿。

    翌日, 戚文澜才从御书房出来,这是他第一次没在一堆老头子里朝圣,竟也被他稳住了八风不动的表象。有礼有节地告退后, 又同这些朝廷肱骨们作别。

    难得把那身虚情假意的皮, 披得如假包换。

    但也不知是熬了通宵,还是别的原因,他双目通红,怔怔地站定了会,僵着脸向戚贵妃的寝宫走去。

    戚贵妃同样惊疑不定,更为敏锐地捕捉到汹涌暗流, 滔滔不绝成片袭来。

    再者她比戚文澜年长多岁,看到他抿唇倔强地紧绷情绪, 叹了口气, 道:“早和你说什么来着?别从军别打仗, 不是玩闹过家家的。看,爹什么下场?你走到这步路,再想回头已是痴人说梦。因着你胡闹,他也没培养直系接班人, 事发突然,只能由你接担子了。你……”

    戚贵妃顿了顿,无奈地道:“哭什么哭, 多大人了?再翻过年, 都二十一了, 还在这给我哭鼻子?文澜,寻常人家在你这个年纪,都为父为母了,你还不是仗着自个在家最小, 从小胡作非为?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戚文澜恶狠狠地抹了把脸,道:“没。姐,我没后悔。”

    戚贵妃愣了愣。

    戚文澜道:“但我怕爹真的……熬不过来。”

    戚贵妃倒想得开:“老爷子这个岁数算高龄啊,乡野人家,贫穷百姓,恐怕都活不到他一半。更何况他戎马一生,位极人臣,早就赚够本了,死也是喜丧,哭着个脸作甚?他身上暗伤多少,回京都捂着怕娘心疼,活着未必比死了舒坦。”

    这种劝告对戚文澜来说不痛不痒。他也不是来讨安慰的,沉声说道:“我和陛下说了,下午就去澜城,他也应了。颜从霍和我一道,可能会在边境继续待一阵子。若爹真的……我也暂时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