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紧了紧牙,没有接话,只留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回荡着。

    师尊抬起手,将身上最后精纯的法力渡往徒弟眉心,宛如一掬清泉洗刷着他的脑海,压下他眼底的殷红,“都不曾忘记过。”

    刹那间,额间魔气散去,徒弟似是终于找回些许理智,感到轻触在眉间的那只手是如此的冰凉。

    意识仿佛渐渐汇拢,瞳色逐渐恢复正常。

    那满心的焦躁与狂怒好像都慢慢压了下去。

    师尊的手指发冷,整个身体都没有温度,每一寸肌肤似是随时要破碎的琉璃一样清透。

    哪里不对劲。

    徒弟发起抖来,什么邪念心思瞬间烟消云散。拼了命地将衣服盖在他身上,转而握住了师尊刺骨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别渡了……师尊,别再渡法力给我了……怎么回事,你怎么这样虚弱……”

    翻手解开困咒,打开不周山头顶的魔气压制,转头便听到九重天上雷声闷响。

    没了魔气屏障相护,天雷翻滚着万钧怒意,不时便要劈下。

    是天道,一旦撤开魔障的保护,天道便会要来诛杀自己了。

    可是师尊不知为何如此虚弱,不解开魔障,他怕师尊会受不住魔界煞气。

    罢了,自己的存在,也许对于三界苍生而言就是灾难。

    自己终究是逃脱不了,被天道诛杀的命运。

    可偏是在此时,他听到怀中师尊微弱而笃定的声音。

    “我说过的。”

    嗓音温润如泠泠泉涧。

    “天道诛你,我救。道法灭你,我挡。”云栖嘴角噙着半分笑意,“我从未后悔,在瑶池婆罗花下,拾到你。”

    白衡心中,忽然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了。

    喧嚣的魔血,在天劫将要降下的一刻,奇迹般地平复了。

    终究是到寂灭前的最后一刻,还是未能听到师尊对自己道出一声喜欢。

    罢了,罢了。

    徒弟红了眼眶,认命地闭上眼。

    师尊,从来都只会拖累您,给您惹下一堆麻烦的徒弟,终于要与您永远地告别了。

    数道九重天劫划破寂静的夜空,由九天之上层层破云而下,过人界,越忘川,直往魔界而去——

    轰隆隆——

    震耳欲聋。

    徒弟被震得浑身颤栗,霎时间身体抛出数里之外,鲜血狂吐。

    可是却没有死。

    没有死……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死。

    白衡心口一凉,猛地手脚并用往前抓挠着爬起,看到那高悬在半空,消瘦单薄的一袭白衣。

    九重天劫劈在那人身上,只刹那,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徒弟抖如筛糠,看着天色渐明,月朗星稀,那一件空荡荡的袍子飘落在尘土里,还带着那人清冷如雪的气味。

    师尊……没了?

    他有些发懵。

    望着那件被撕破的流云素袍,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

    心,肝,肺,肠。好像一瞬间被搅碎了,他眼眶欲裂,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小心翼翼拾起那件单薄的衣裳。

    九离匆匆下界时,就只看到白衡一人坐在不周山脚,抱着一件染血的外袍,痴痴地守着什么。

    “阿栖呢。”九离问,“刚刚的九重天劫是怎么回事……”

    “为……为什么。坏事做尽的是我,遭了天劫的会是师尊,为什么,他那么强大……为什么会忽然……神魂寂灭了……为什么……”

    九离罕见地沉默了。

    再探白衡的魔丹,却发现那骇人的戾气已经被法力化解了□□成。

    是阿栖用寂灭前最后的本源法力,为他的小徒弟压下戾气。

    “天道……到底是什么。我参不透……真的参不透……我错了……师尊……你回来吧,我不碰你了,再不碰你了……你永远是九天上高高在上的玄仙,我再不拽着你了,我放手,我放手……”

    “这次我真的,真的知错了……真的……真的……求求你……把他还回来……”

    九离瞥了一眼白衡,冷漠地一个拂袖:“神魂尽碎,他回不来了。他救了你,那道九重天劫,本该打在你身上的。他本是这世上最好的仙,只可惜,葬送在你手里了。”

    云散月现,皎洁的圆月高挂于天。

    九重天尽头,渐渐浮出红云,送别这位至高的玄仙。

    “师尊,你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九重天劫……”

    九离望着那空空白衣,眼若寒霜。

    “你闯下的祸事那样多,哪一次,不是他救的你。”

    星月犹在。可这三界,已无秋冥。

    .

    白衡陡然从回忆中惊醒。

    九离最后的那一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心口空洞洞的痛楚甚至盖过此刻被生挖魔丹的痛楚,扣住师尊的手猛然加重。

    是他,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