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尚且如此不惜工本,制作就更不用说了,内务府造办处有一个珐琅作,收到瓷都烧成的白瓷胎之后,再由宫廷画家画图,书法和款印也由顶级高手专门负责,然后二次烧制。

    一件珐琅彩,烧成要历经数月,而且成功率极低。

    “不只是留给她?”文佳想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是说,要留在华夏?”

    “对,既然他举家经由港岛去往海外,如果带走,这东西,就离开了华夏!就算他是有名的收藏家,这样的极品,我看恐怕也仅此一件。看来,说他是民族实业家,倒也真是不虚,这份儿保藏心就值得称道。”

    “照此看来,他肯定是带走了一些东西,比如那对嘉靖仿成化的斗彩花石杯,但是,带走的东西,是有所选择的,如果这对杯子是成化本朝的,恐怕也不会带走。”

    “他的藏品定然不少,既然他不太可能把全部藏品都带到海外,而且也没听说历史上有过他捐赠藏品的事儿,那就会留下一部分。这一部分的数量绝对不会只靠四个木盒就能装了。当然,他也不可能全部留给古琴,什么故友挚交,师长学生,恐怕都有嘱托。”

    唐易就此简单分析了一下。

    “嗯。”文佳点点头,看着赏瓶上的图案,“合家欢,有意思。一个被包养的风尘女子,怎么会享受到‘合家欢’?”

    “正是因为享受不到,所以才用这件赏瓶来弥补。”唐易接口道,“这用鸡的题材来表达合家欢的意味,台岛故宫有一件类似的。综合雍正朝的瓷器来看,四爷还真是挺喜欢讨彩头的动物题材,什么鹿啊,羊啊,鸡啊的!”

    其实不光是雍正,古人在动物上寄托美好寓意是一个悠久的传统,比如鹿通禄,羊通祥,鸡通吉。

    这赏瓶上的图,是一雄一雌两只鸡,状态的确也很合,很欢。

    白如雪、薄如纸的白瓷底子上,加上细腻艳丽有质感的珐琅彩绘,的确是很漂亮,这种漂亮不亲身观摩一下,不太好形容。

    清三代珐琅彩不容易见,即便是在各大博物馆。大部分是没有的,即便有的,也不是随时展出。不过,只要有机会,能看一定要看看,真的很令人震撼。

    赏瓶上,一只冠羽艳丽的雄鸡,正立于山石之上,侧首回顾。而雌鸡,则在花草之间悠然觅食,周围还衬以富贵牡丹,整体构图很精致,色彩鲜亮之中却又透出柔和之感。

    这瓶子拿在手里,大笑很适合赏玩。唐易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看着看着,他竟忍不住大声喊道:“我终于收藏了一件雍正珐琅彩!”

    成窑斗彩天字罐,雍正珐琅彩赏瓶,只凭这两件瓷器,个头都不大的瓷器,就足以傲视华夏收藏界!

    “卧槽!”文佳立即说道,“你小点儿声,这四合院隔音效果一般,别看关门闭户的,仔细听隔壁就能听到。”

    唐易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失态,而且现在也不是沉醉欣赏的时候,接着便立即重新将赏瓶装进了蓝碎花棉布包,又放进了木盒。

    “下一个看看这个吧!”文佳顺势拿起了那个比书本略大的木盒,“看这大小,难不成是古籍善本?”

    唐易比量了一下,“好像比一般的书本要大一些!”

    文佳不再多说,就势打开了。原来,里面是一本册页!

    册页这东西,在书画装裱形式中,可算是最方便的,既方便看,又方便保存。不过,既然是册页,那么尺幅就不大,都是书画小品。

    册页这种装裱形式,历史不算长,起源最早只能追到唐代。最开始,是为了解决长卷看起来不方便,有人就采用了很粗暴的办法,把长卷切开,分成一页页的,单独装裱。

    但是,这样似乎又有点儿散乱了,且不方便保存。于是,就又模仿书籍的样子,再装裱成册。

    所以,册页一开始,是叫页册。

    后来,这个办法在书画收藏者中开始使用,特别是把大小差不多的书画小品分门别类,成集收藏,相当不错。

    明清时期,册页已经颇为盛行了。不得不说,书画小品很容易散失,就是因为这种保存方式,使得明清年间留存了不少唐宋以来的书画小品。

    明清时候,册页盛行成了一种时尚,就又出现了一种新情况,那就是书画家们开始先装裱好一本册页,然后直接再上面题字作画。

    木盒里的这本册页,就是这种情况。

    封面上的题白处,是行云流水般的行楷:自赏十八仕女图。

    “还是你看吧!”文佳将这本册页递给了唐易。唐易紧紧盯着册页,眼中又似有惊喜出现。

    “你不会没翻开就知道是谁的作品了吧?”文佳抬高了声音。

    “那当然不可能,不过,这本册页是明代的。”唐易说着,就把册页翻开了。

    第804章 白虎其人

    翻开后,这扉页上,居然是一首五言律诗,有落款有印章。

    这下子,文佳也看明白了。

    “唐寅唐伯虎!”

    “果然是唐伯虎,明代若论画仕女,恐怕无人出唐寅之右!”唐易并没有太多惊讶。之前看到《自赏十八仕女》,又看出册页是明代的,心中已有了计较。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唐寅这样的人,还会自己留下一册仕女图欣赏,而且弄得还挺正式的,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随身物件,却又不曾听说过题在扉页的这首诗:

    难放惜花心,仕女十八魂。墨痕连未干,笔力浅又深。不解仕中意,非是心上人。多言了无益,一册安我身。

    这首五言律师,写得比较白,又似乎含着那么点儿玩味的意思。这倒是符合唐伯虎作诗的风格,诸如“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样的。

    这本册页是唐伯虎留下自赏的,也是先制作好册页然后再题诗作画的。里面透出的意思,表面上看是怀揣仕女图聊以自慰,但又兴起对“仕”的理解,表达了失意之中的一种特殊的情感。

    虽然和唐伯虎的经历有所契合,但是其中有关仕女的角度,又似乎别有深意。

    实际上,关于唐伯虎这个人,传说和故事的流传程度,远远大于经得起考究的史料。什么三笑点秋香,八个老婆,风流不羁,其实他根本没这么爽,一生中所遭遇的不幸与挫折,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

    不过,正是这些不幸与挫折,才促成了他在诗文书画方面的巨大艺术成就。

    唐伯虎十九岁结婚,二十五岁父亲去世,接下来的两年内,母亲、老婆、儿子、妹妹,全部去世,只剩下一个弟弟相依为命。家境也就此衰落,其实原来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衰落却是真衰,基本踏入贫民行列。

    光凭这一点,一般人就不容易顶得住。二十六岁的唐伯虎,白头发就已经不少了。他写过《白发诗》,确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