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个圈子,就算是退休了,也会经常联系,何况如今的通讯这么发达,自然是知道舒师傅住在哪里。只不过以前大家的境遇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好的,纵使想帮帮舒师傅也是有心无力。不过,给王易留个详细的地址,再顺带着给老舒打个电话,还是可以的。

    ……

    半新不旧的楼房里,已显出几分老态的舒庆春背着手,慢悠悠地上了自家的四楼,打开门,换上拖鞋进了自家那有些简陋又有些冷寂的客厅,将已经有几年龄的等离子大电视打开,调到自己喜欢的科技频道,然后去厨房里泡了一壶碎沫茶,又坐回客厅里的陈旧沙发上。

    这时,在卧室里为怀上了二胎的二儿媳缝补小儿衫的老伴便期待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挑毛衣的针,那双老眼却透过眼镜盯着他:“怎么样?”

    刚刚喝了一口茶的舒庆春有些烦恼地皱眉:“我问过了,没动静。”

    “没动静?怎么能没动静?”老伴的声音马上高了起来,很是惊讶:“人家王老教授都在高校里跑了一圈了,七一那边的董事长也换了,他们怎么还坐得住?他们就不怕被七一取代?”

    舒庆春的老眼中现出几抹悲哀,然后自嘲地笑笑:“他们只管保住自己的饭碗和职位,进不进取,与他们没关系。”

    “那老姚呢?老杜呢?老李呢?他们就甘心?”老伴又愤愤地问。

    “老姚身体不好,老杜已准备移民,老李的徒弟有心接他去南方办厂,他们总要为后辈想想。”舒庆春叹息地道:“再说,如今的机械大多是机器操作,手工的极少,七一那边又不是没有能人……。我一个人,撑不起来。”

    老伴顿时恨恨地咒骂:“那个该死的朱用则!都调走三年了,居然还要压着你!不然,凭你的手艺,怎么会到现在连套房都赚不到!”

    舒庆春这回就默然了。

    长子虽然有技工天赋,奈何当年被那件事寒了心,不想再走这条路,但在外面做事,工资也不是很高,勉强够妻儿温饱。

    次子倒是有点生意上的天赋,前几年靠着做建材也赚了点小钱,但现在楼市打假,上面对建材商人的资质就抓得比较紧,次子的铺子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生意萧条,想将手里的房子出售,偏还找不到下家接手,又因为房子还没有装修,想住也住不了,这不,一家人的日子立刻过得拮据起来。

    舒庆春现在是和长子、长媳、长孙女住。长孙女还好,中学了,住校,也就是周末时偶尔来一次,但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万一考上大学,这学费也是一大开销。

    所以,先前舒庆春听得七一机械厂换了董事长,打算专攻高精线路时,就动了心思,想知道自己所在的省机械有限公司是否会改变经营策略,也加大对技术方面的投入。

    没想到有关领导居然对此不以为意,而几个有手艺的老伙伴则是病的病,走的走,拧不成一条心。

    当然,最重要还是如今的领导专爱生产电动化,对他们这些老一辈纯靠手艺的高级技工们不太看得上眼,觉得他们年龄大了,眼神不济了,顶不上大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些四、五十年岁正当壮年的中年技工身上。

    但舒庆春很清楚,这帮中年技工的手艺顶多是合格,因为自他们学工开始,市场上流行电脑控制,所以肯在手里下苦功夫的极少。

    别说这一代了,就是如今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肯在加工领域的手工线上下苦功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就算有些有点灵性的人,也在沉重的应试教育下,被磨坏了眼睛。

    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睛都不行了,手艺怎么好得起来?

    可惜,如今重视到这一点的人,真心不多。

    老伴见舒庆春半晌不说话,火气也渐渐地消了,失望地看了他一阵后,叹气,无力地:“那,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不争取了?老二这一胎,可是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老二媳妇如今没工作,老二的生意又没有好转,这么多的人,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让老二把他那房子先抵押,再挑点质量好点的名牌建材进点货,我厚着老脸,去找几个学生问问是否需要装修!”舒庆春一瞪眼:“早就让你管好二小子,少动些歪脑筋,你还不服气,现在好了,人家建楼的要求高了,他小子那点水货根本卖不掉!”

    “他又不是故意的!”老伴也恼了,将手里的毛线针放下:“大家都这么进,他不进,成本居高下不来,又怎么赚钱?再说,那些又不是质量差,只不过没怎么检验而已。人家检验一次,也是要收好多钱的好不好!再说抵押,他又不是没试过,如今银行不接!”

    舒庆春无力地闭了嘴。

    做为机械厂的老技工,他自然也知道一些材料市场上的猫腻。如今市面上的名牌产品,别看叫得欢,实际上也就七成左右是真正的久经考验,另三成,都习惯买通检验人员来出报告。当然,这也与经营的老板理念有关。有的领导看重质量,抓得紧,那工厂管理就好,产品质量也可信,有的领导看重公关和关系,厂里进一大堆关系户,管理不严,产品质量过得去,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利润高,年底分红高就好。

    第482章 这速度真快

    舒庆春以前在次子做生意时,就提醒他要注重质量,有时候可以不去理会那些品牌。但建材这玩意,光凭眼睛,是无法全部判断出来的,他那小儿子的店里,在没有老师傅的指点下,只能是好货一些,水货一些。

    对此,舒庆春也没有办法,毕竟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再说,只是水货,但之前的生意里并没有出现质量问题,估计应该不是劣质商品,舒庆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现在就因为某些水货无检验证书,而导致生意做不下去了。

    至于次子那第二套毛坯房抵押不出去……也是因为楼市如今风云变幻,那个小区还没有有关部门来检验其质量,银行暂时不敢收。

    正在老两口唉声叹气时,客厅里的座机响了起来。

    老伴赶紧走过去一接,然后一愣,脱口而出:“七一机械?老荣?”

    正有些心灰意冷的舒庆春也是一愣,数秒后,他茫然地站起来,走向电话机,从老伴手里接过听筒:“荣老哥……。”

    等荣师傅在电话里把意思一讲,舒庆春心里顿时五味陈杂。

    他一直都是省机械厂的人,更是在年轻时,和这位荣师傅于切割领域一再别苗头,而且胜了数次,原以为对方一直不服气,芥蒂此事,没想到,当七一机械厂缺乏高级技工时,这荣老哥会抛开个人得失,前来引荐自己。

    若这通电话打在二个月前,他都肯定是微笑着拒绝了,毕竟七一机械厂只是德池市,而他是省里的人,虽然闲了下来,但也不至于去一家私人股份制工厂做技术指导。

    一个年产千万元的厂,能有多重视手工技术?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七一机械厂虽小,却是省里的第一高精试点工厂,而且董事长……的儿子资金雄厚不说,也尊重手工技术。

    做为一名手工切割的高精技工,舒庆春自然很在乎这种尊重。

    更何况,荣老哥在电话里把待遇讲得很清楚,远远高于舒庆春退休前的工资。

    唯一的遗憾,就是住房方面的条件可能会差一点,因为七一机械厂近几年来都没有修缮职工楼,如果他去,会安排他先住在厂内招待所,当然,免费。

    光是这份工资,就抵得上长子长媳的工资了,何况去那里还是包吃住,还有一大堆志同道合的同龄高技。

    当然,在省里干到了退休,结果退休后又降到市里去干,这个落差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这点不是滋味,很快就被即将有高额收入的喜悦给冲淡了。

    略一思索,舒庆春问:“你们厂里的几个,都回来了?”

    荣师傅马上在电话里道:“都回来了!还是小王亲自来请的。你要是答应,小王的本尊就在汀市,他亲自接你过来,把一切给你安排好!你要是舍不得老嫂子,就让老嫂子也过来。咱们现在的食堂伙食比以前好了,包管你吃得香!”

    这语气中的尊重和亲热,顿时让舒庆春的老脸迅速舒展开来,胸中的那口郁气一扫而光,也笑了起来:“算了,我家栋儿马上就要生二胎了,我那口子还是呆在家里照顾她比较好。我一个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