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里面却没有一个叫颜琢的男孩。

    那个总是围着他转,不管他怎么狼狈都不会觉得他难堪的笨蛋。

    ………

    时间一天天过去,宋延手术后的第二个月,他回了趟宁康疗养院。

    在那里他见到了很多人,他也依靠着声音辨认出了一些人。

    其中,包括徐月。

    其实,宋延这次回来也是有私心的,他知道徐月和颜琢的关系好,或许,徐月能够联系上颜琢也未可知。

    这会正值中午,来来往往去食堂吃饭的人很多,他们两个直愣愣站在住院大厅里略显突兀。

    “我联系不上他。”徐月低声说道。

    她是实话实说,她确实联系不上颜琢了。

    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宋延哑声道:“那你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吗?”

    徐月说:“南城。”

    “南城……”宋延喃喃重复,那是一个离h市很远的地方。

    “更具体的你还知道吗?”宋延问。

    徐月摇头,颜琢只告诉了她他的家乡在哪,至于家庭住址……

    徐月说:“他从来没和我说过自己的家庭住址,我认为这些信息,最清楚的应该是你。”

    宋延梗住,咽了咽发干的嗓子:“我……”

    徐月说:“你问这些,是要去找他吗?”

    “嗯。”

    徐月皱眉:“别去了,就算你找到了他们家,你也是见不到他的。”

    宋延闻言一愣。

    徐月说:“他家已经没有人了。”

    宋延抿了抿嘴,怔了好久才问道:“什么……意思?”

    对于宋延的一问三不知徐月真的是没脾气了,她叹了口气,解释说:“他父亲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他母亲也有了新的家庭,他没有亲人,没人管他,所以你去他家是没用的,你找不到他的。”

    宋延怎么想都没想过会是这么一个情况,他喉咙直接干涩的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他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这些……我从来没有听他讲过。”

    徐月嗤笑了一声:“他怎么会说呢?”

    宋延闭了闭眼睛,是呀,颜琢怎么会说呢,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对颜琢的关心与好奇。

    所以……颜琢怎么会说呢?

    明明是三伏天,他的心却冷成了冰,无法控制的涌上一层又一层的悲哀。

    说来可笑,大概是报应,那些他一直忽视的就是他现在最渴求的,而他最渴求的已经找不到了。

    徐月还有事情要忙,礼貌向宋延告别之后就要走。

    宋延又拦住她。

    “或许……”他话说得艰难,“你有颜琢的……照片吗?”

    面前的男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失落和渴求,再无以前冷淡和高高在上的样子。

    可徐月却没有半点可怜他的意思。

    “我没有。”徐月说。她淡淡瞥了宋延一眼,而后扭头离去。

    其实她有的,是一张颜琢半侧着脸发呆的照片,那是她偷偷拍下来的,里面藏着她不可言说的喜欢。

    所以,她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宋延慢慢地走到了108门口,安静地看着门牌。

    这是他住了半年的地方,也是他和颜琢第一次发生亲密关系的地方。

    他轻轻推开了门。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在里面住过,可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打扫,房间里很干净,窗台上的绿萝也养得很好。

    他踱步走到床边坐下,百无聊赖地望着某处发呆。

    就忽然很没意思,心里头空荡荡的,像被某种利刃捅了个口子,在飕飕地往外漏风。

    宋延叹了口气,往后一仰头,撑在床边的胳膊在向后移动了下。

    他略一皱眉,往床头缝瞥了眼,一个黑绳上挂着几个红色珠子卡在了里边。

    宋延轻轻将它拾起,这东西是谁的他当然清楚。他没想到颜琢会这么执着,在他拒绝了两次之后还会偷偷把手串放到他枕头下。

    宋延深深喘了口气,心尖骤然疼了起来,密密麻麻的泛着酸。

    手里熠熠生辉的南红玛瑙已经沾了灰尘,再也不复往日的光亮。

    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心是否也如这个南红玛瑙一样。

    他抬起头,顶着发红的眼睛望向窗外。

    因为是夏季,大树枝繁叶茂,绿油油的叶子高高挂在树上,阳光从枝桠缝隙中偷落下来,直直打在窗上。

    他没见过冬季的宁康,不知道那会有多么的萧条荒芜。就如他从未见过颜琢的样貌,他甚至不知陪伴了自己那么久的男生究竟长什么样子。

    而当他终于复明能够看见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用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他。

    这段时间以来,每当他想到颜琢离开的那个午后,他都会非常后悔。

    如果他多说几句,多解释几句,那颜琢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亦或者颜琢离开后他没接到电话立刻追了出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如果。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让自己充满了遗憾。

    例如宋芽芽,例如颜琢。

    他没有机会和宋芽芽说他其实从来没有因为陶心的离去而怪过她,他一直把她当成了自己最好的妹妹,就算偶尔严厉时,他也会在自己的严厉面具下藏着对她的疼爱。

    他也没有机会向颜琢承认他动心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感情来得太晚,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颜琢已经累了,空气不是一天就冷的,人心也不是一天就能凉的。

    所以到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盛夏的泡沫。

    一捅就破。

    结局已经尘埃落定,那些他未曾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机会说了。

    *

    这是一个寂静偏僻的小院,门口挂着红褐色的牌匾——南城市乐安盲人学校。

    一个清秀的男人就坐在小院的藤木躺椅上,吱呀吱呀翘着腿,脑袋还有一搭没一搭点着节奏晃动着。

    远处矮矮的山头被清晨雾气笼罩,一束阳光透过云层散落大地,照耀在他身上,给他渡了一层薄薄的金身。

    周杨看着他那悠哉悠哉的样就气不打一出来。

    他走到男人面前,挡住了他的阳光,气哄哄说道:“你知道今儿个谁来吗?还不赶紧拾掇拾掇,迎接我们珍贵的客人。”

    突然被阴影笼罩,男人的表情算不上好,他懒懒睁开了眼,拉着长音说:“你挡着我晒太阳了,我正在促进自己身体里的光合作用呢。”

    “我呸!”周杨翻了个白眼,“你丫是什么娇贵的植物吗?颜琢你能不能要点脸?”

    颜琢哈哈哈笑了几嗓子,终于不再偷懒,给他顺毛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又不是要来个大爷,你这么紧张干嘛?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不会给咱们学校丢人的。”

    周杨双臂抱胸:“哼,这还差不多。”

    颜琢知道他嘴毒心软,也不与他计较,淡淡移开了目光望向远方。

    他毕业后就来到了这里,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

    一开始他不太适应这边简陋的环境,但现在,他已经熟悉了这所学校的每一个角落,真的是经历了很多呀。眼看着学校越来越好,队伍越来越壮大,来这里捐赠的组织也越来越多,他真的是很开心。

    “对了,”颜琢抬起头,眯着眼睛问,“他们为什么总给我们学校捐款?”

    算上一年前的那一次,这都第二次了。

    颜琢好奇:“是什么专门针对于对盲人的帮扶而组织的公益机构吗?”

    “不算吧,”周杨说,就是一个民间组织,好像是……里面有个负责人曾经是盲人,所以他就特别注重在这方面的一个捐献。”

    “哦……”颜琢点了点头,“怪不得。”

    一看颜琢来了劲,周杨开始喋喋不休与他科普:“欸你不知道,上一次……就你生病请假那次,我就见过那负责人,老帅了,男人看了也喜欢的那种帅,而且人家还是个知名画家,开了好几家画室,在h市可有名了。”

    h市?

    颜琢一怔。

    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城市的名字了,他现在位于离h市十万八千里的南城。

    “对了,”周杨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不就是h市毕业的美院生嘛!那你肯定也听说过他啊。”

    颜琢咽了口唾沫,仿佛心有所应般抬起头,呆呆地冲他眨了眨眼:“……谁?”

    “叫、叫……”周杨卡壳,皱着眉想了下,突然一拍大腿道:“宋延,他叫宋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