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砰砰乱跳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第5章 阿诚(五)

    明楼把阿诚抱回床上,教他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房间里顿时亮起来。

    “饿了吗?”

    阿诚摇头。

    “哪里不舒服?”

    “没有。”

    阿诚记起明楼让他开口说话的要求,小小声地回答。

    这孩子一直心事重重,明楼不明白他所想,但是不能让他就这么憋着自己。

    “你说桂姨不是你妈妈。”

    明楼语调平缓,并非陈述 ,阿诚听得懂。

    他迟疑了一下,说:“她说我不是她的孩子,是领来的……是骗子。”

    他越说声音越轻。明楼无言,猜想这其中必有曲折,但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他是救下来了。

    “你恨她打你吗?”

    阿诚沉默着,过了一会,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打我。”

    为什么打我?这个问题阿诚以前问过桂姨很多次,每次都被劈头盖脸地打回去,后来就不再问了。现在一直困扰他的心结仍旧没有解开,而唯一能解的人已经离开。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没有不好,没有做坏事。”

    他努力克制涌上来的情绪,不想在大少爷面前哭,那样挺丢脸的。小小的人儿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然而明楼问他,“心里难受吗?”

    这话正戳在心口上,他没能忍住,满腹的委屈决堤而出,起先是小声哽咽,到后来几乎是嚎啕大哭,像要把心肝肺都挤压出来。

    明楼看出他已经落下心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安抚好的,唯有想办法叫他别继续往里钻。

    “觉得难受就哭,不碍事。”他掏出手绢,擦去阿诚脸上的泪,“可是阿诚啊,你要记着,哭解决不了任何事,只有变得坚强了,这些事就不会让你这么难受了。”

    阿诚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变得坚强了,就能忘记这些事吗?”

    明楼顿了一下:“不会忘,但是到了那时,忘不忘记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回忆已经不能再伤害到你。”

    “所以,阿诚你要识字读书,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你伸展了手脚,就能把那条弄堂那扇小门背后的天地打碎,过去的事情不能再来烦扰你,你也会发现他们无力阻碍你的未来。”

    阿诚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抽泣早就停止了,他在思索明楼的话。明楼见他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花,满面泪痕花猫似的脸,神情却是极认真,忍不住弯起嘴角:“起来,去洗把脸。”

    明公馆装潢现代,单是西式的卫浴设备就装了三套,二楼走廊尽头有一套共用。明楼指给阿诚看,下一秒小家伙已经一溜烟跑着去了。他真的憋坏了。

    一路声响惊动了明镜推门出来查看,明楼让她放心去睡,说他会照顾阿诚。明镜操心费神了一天,又被明台缠着玩闹一晚上,实在是困,听明楼这么说,也就点点头回房去了。

    阿诚洗了手,规规矩矩地用水池边的小方巾擦干——他在明家做过事,熟悉这里的规矩。明楼在走廊上等他,阿诚的个头和明台差不多,开门出来见到他,楞了一下,又站定了。明楼想起抱明台回房间的情景,微微一笑,俯身一把抱起他。

    “走,回去睡觉。”

    阿诚没待挣扎就被搂住了举起来,双脚离地一下子没了安全感,身子挺得板板正正,没和明楼贴近半分。明楼察觉了他的紧张无措,也不说话,只是托牢了他的腿,手掌张开,扶在他背后。

    十九岁的明楼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一手就能盖住阿诚瘦弱的背脊。他抱着阿诚,慢慢悠悠地踱步往回走。

    阿诚渐渐松懈,进门的时候,终于软了背脊,轻轻地伏在明楼肩上,像一片羽毛落到水面上。

    明楼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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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阿诚(六)

    阿诚知道自己和明台是不一样的。

    他看到明台生母的画像挂在客堂最显眼的地方,阿玉日日掸灰。明楼对他说过明台的身世,虽然只是一句话带过,但他立刻明白了只字片语背后的惊心动魄和恩重如山。

    明台受到这般宠爱,他觉得自然如此,生不出其他的感觉来,甚至觉得他也该感谢明台的生母,为了明楼和明镜,为了这个能让他安身的家。

    在明楼面前哭过之后,他就没再彻底地袒露过情绪。在明家,那样的肆意放纵是不合适的。十岁的阿诚明白这一点。虽然大哥对他说难受就哭出来,但是他也记得下一句——哭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明楼把他从那片弄堂天地里抱出来,但是要打碎心里的弄堂天地,必须自己动手。明楼只是指给他看解决之道。

    很多年以后,明诚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晚明楼推开了门,给他带来了光。

    他被光芒包围,不再盲目,不再畏惧。

    那景象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第7章 阿诚(七)

    恐怕没有人会想到,第一个教阿诚识字的人是明台。

    明台喜欢在餐厅做功课,说是喜欢在餐厅看到花园,其实是方便溜进厨房,趁周妈妈转身之际捞一手吃食。明家饭点晚,明台正值长个头的年纪,嘴馋无可厚非。明镜知道了,就让周妈在小少爷放学回家时备好一盘子点心,牛奶蛋糕小面包,让他在开饭前先垫垫饥。

    那天阿诚帮周妈妈端出点心盘子,明台正摊开字帖。他最不耐烦这门功课,无奈学校老师家里大哥都说了,每天必须临一百个大字。任务压头顶,磨墨也烦心,他手里一歪一斜,溅出不少墨汁在桌上。

    阿诚见了要去擦,被明台拉住,悄声商量,“阿诚哥,你帮我写字好不好?”

    阿诚摇头,“我不识字。”

    “啊?”明台惊讶,“你……你不是比我大吗?”

    明台的逻辑有点不对,阿诚眨眨眼,“可我没上过学。”

    明台立刻发现了比临字更有趣的事,“我来教你。”

    明楼一到家,只见两个小人凑在一块嘻嘻哈哈,黄纸上几排大字扭得像符。

    “你们在做什么?”

    “我在教阿诚识字。”明台怕大哥见自己没好好完成功课发火,连忙解释。

    明楼眉头一皱,“没大没小。”

    明台屈服于大哥的威严,“是阿诚哥。”

    字帖是学校发的楷书古帖集册,正适合刚开蒙的孩子。

    明楼略扫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字问阿诚。阿诚一连说了十多个,都是之前明台教过的,读音字义记得分毫不差,但渐渐地就碰到了不认识的字。

    明台想起自己答不上来被罚抄的惨痛经历,为阿诚捏了一把汗,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他。

    离得那么近,明楼自然听到了,阿诚也听得见,但是他坦然摇头说,“我不认得。”

    明楼仔细地打量他,这孩子交给周妈精心调养几日,气色比刚来时好多了。他原本想等阿诚养好身体后送去学校,现在看来在家开蒙也不错。

    “请先生教你识字好不好?”

    阿诚的眼睛顿时闪闪亮,“好。谢谢大哥。”

    明楼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一揉,微笑起来。

    在他的印象里,阿诚一直默默跟着桂姨做事,头几年春节,给自己磨过墨,搭把手贴春联,后来阿玉接手磨墨的活,阿诚露脸的机会只有每年除夕夜跟着其他佣人接过明镜给的压岁钱,行礼道谢。他以前没有机会也没想过去留意这个孩子。

    现在阿诚一天中总有一两个时辰跟在自己身边,他看得出生活过早地磨出了这个孩子的智慧和坚忍,但端正的品质没有损伤半分。

    明楼决心要让阿诚得到最好的教育。

    第8章 阿诚(八)

    明台原以为阿诚住到家里,他就能多一个说上树就一起上树说挖土就一块挖土的小伙伴,很快他就发现阿诚哥更像是另一个大哥,成日闭门读书,连吃饭都不忘拿着书。

    不过,拿书上桌被明镜制止了。餐桌上的规矩,吃饭时不能分心做其他事。

    阿诚得了训诫,吃饭格外快,吃完抹抹嘴,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看明镜,再看看明楼。

    明楼在心里笑,看大姐眼色,明镜也无奈。

    “去吧。看书别太晚,小心熬坏身子。”

    明镜知道他跟了教习先生后,成天埋头苦读,像是有用不完的劲。

    阿诚哎了一声应了,跳下椅子,“大哥大姐慢吃,明台慢慢吃。”

    明台很失落,人家吃完饭还想找你玩哪。

    “明台要向阿诚学习。”明楼端着碗,慢悠悠喝汤。

    明镜难得没有反驳他。

    于是失落的明台晚间去找阿诚哥学习。房间没上锁,他直接推开门进去。

    “阿诚哥,你在看什么?”

    “唔。”阿诚看书正在兴头上,回答就有点心不在焉。

    明台蹭过去,东看细看。一本全是干净白纸的本子,他随手翻到一页,瞪大了眼睛。

    “阿诚哥,这是你画的?”

    “嗯?”

    阿诚的视线还黏在书页上的最后一排铅字,明台已经拿着本子蹦出房间。

    “大姐,看!阿诚哥画的。”

    阿诚慌慌张张跑出房间,素描本已经在明镜手里。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回来。

    本子是明楼带他买文房四宝的时候顺手买的,一本白纸,他拿来画画。

    阿诚挺喜欢画画。以前在柴灶边烧水,他捡半截头上焦黑的柴棍在地上画,有时候找到半支铅笔,就画在年历纸背面,画得最多的是四方天井,客堂楼梯。明家可入画的地方就多得多了,大到花园公馆,小到烛台留声机。

    “唷,这都是我们家阿诚画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