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接引仙君接不上话。

    尚在思索着办法,见陵光神君眼底透出狠意:“这小妖还敢叫本君魂飞魄散,哼,那本君就去人间盯着他,待他一旦收齐灵器,立即打死他。”

    接引仙君眼前一亮,觉得着法子不错,但……

    “这种小事,何必劳神君您大驾,待禀报天帝,随便安排一个小仙君就是了……”他恭维道。

    “那树妖纵然没有灵力,却也非凡人,灵力低微的仙君稍不留神露了仙气怎么办,何况,若万一没有看好,待他当真收回了全部灵力,本君尚可与之一战,其他仙君,岂不是唯有丧命的份儿。”

    陵光说着眉眼一挑:“他当年没有与本君正面碰过,不会认得我,就这么定了,反正本君闲来无事,扮成个凡人跟着他就是了。”

    接引仙君只得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陵光神君心情十分好,眉头都舒展了。

    这神情,怎么好像才在哪里见过呢?

    陵光的确心情不错,背着手往外走,暗道:“小妖,纵我现在不能叫你死,至少也能够好好折腾折腾你,必叫你吃尽苦头才是。”

    接引仙君觉得那背影怪瘆得慌,好心提醒:“神君啊,他如今在您手里可就如蝼蚁一般,您千万注意分寸,莫一时脾气上来,提前要了他的命啊!”

    他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这个……真有可能,他对自己的脾气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思量须臾,他退了几步,转身面向那亭台之上熄灭的琉璃盏,轻叹了声,宽袖挥动,云霞缭绕的亭台上,琉璃盏又亮了四盏。

    “那本君抽四分火气出来,只留三分在身,你尽管放心,不会叫他提前死了。”他收回衣袖,再度踏出大门。

    站在层云之上俯瞰人间,他问:“那小妖叫什么名字?”

    接引仙君愕然,陵光神君竟一直不知他名字?

    “叫玄庸啊。”

    陵光听此名,神色微变,愣了会儿方恢复如常,只轻轻点头,以手在云中写了“玄庸”二字,那层云叠嶂立即散开,浮现出熙攘大街旁的一处宅子来。

    他望着正拿扫帚在院里清扫的玄庸,想了一想,回头一把拉过接引仙君:“帮我个忙。”

    ☆、好巧,我也是

    玄庸扫出一条小路,这宅子其实没有想象中灰尘厚,若是按照……几十年没有住过人来说。

    好似定期有人打扫一般。

    但他是干不成这个活的,打架闹事他在行,扫地烧饭……妖生里没学过啊。

    他绕过回廊,推开内宅的门,轻车熟路找到了书房。

    往书案旁走,还没走近,就戛然止步,望着那案几上一带钩出了神。

    原是想找笔墨写个招工的告示,他忘记了这里纵然有墨也一定早就干了。

    只是此时已顾不上想这些事,他木讷地又挪了几步,费了好大劲儿,才鼓起勇气拿起那带钩。

    白玉上已落满了灰尘,祥云纹的雕刻与鸟兽图纹的镂空,都在这灰尘中增添了荒凉,他轻吹了一下,灰尘在眼前散开来,迷蒙之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一晚,那个人……

    大门外忽而响起哭嚎之声,穿透深宅内院。

    他思绪收回,把那带钩放在怀中,匆匆走出去。

    一开门,赫然望见一匹白布,定心再看,原来那白布下面还有个人形,躺在草席上,白布把人头脚遮盖得严实,玄庸知道本地的风俗,这表示人是死了。

    死人旁边坐着个年轻人,衣上全是补丁,若都用破布条拼接的一般,头上带个同样拼接起的帽子,旁边还挂着几根碎布须,后面插了一把草,使得他整个脑袋像一把破掉的折扇,荒草如同没有宣纸支撑的扇骨,七零八落地散开来。

    “折扇脑袋”哭得惨烈:“公子您行行好,我与我爹来此处投亲,亲人没找到,我爹他还生了病一命呜呼,如今我连下葬都没钱了……”

    “行了行了。”玄庸捏着眉心及时打断。

    他上回来人间是下定决心做个好人的,这要是那时候,二话不说就帮了,只当行善积德,只是这一趟,他便没那个好心肠了。

    他再也不用听谁的话去做个良善之辈。

    于是不想理会。

    可当他见那“折扇脑袋”放下袖子,露出脸来,就改变了想法。

    这人虽脏兮兮的,倒是生得好相貌,他方才本来就打算招工,找个模样好的,给这宅子做个门面也不错。

    思量了须臾,他决定收下这个人,便抬起双手,朝面前人行了一礼。

    低头之际未察觉面前人覆上一抹冷笑,待他抬身之后又瞬间消散。

    玄庸行完礼,拿出一锭金子,交到他手中:“我替你葬父,你便是我的人了。”

    他帮其父下完葬后,又陪着做了场法事,再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好在赤雀街本就热闹,两旁住的人多,这个朝廷没有宵禁,家家户户还点着灯,而道路两旁的店铺亦或宅院,门前大都挂了灯笼,如此,便是天色暗了,街上也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陵光跟在玄庸身后,走了一会儿,听见有动静,回头正看见接引仙君抖着身上的土,朝他做告辞的手势:“神君我先去了。”

    他微微颔首,耳畔响起风声,还带着泥土簌簌而落的响动。

    玄庸看不见接引仙君,伸手在陵光眼前一挥:“你看什么呢?”

    他摇头,尽力叫自己摆出一副温顺模样,然而语气还是无法避免的冷冷清清:“没什么,要你……”

    “管”字及时刹住,他得时刻提醒自己如今是这个小妖的跟班。

    玄庸顺着他的目光,刚巧那儿走过个红衣女子,手中还捏着红纱。

    他板起脸来,照着陵光头上一敲:“你已被我买下,将来婚娶之事亦由我来做主,切莫肖想了,一时半会儿,我不会放你成婚。”

    他不是来做善事的,人买回来起码得发挥出价值。

    陵光摸了一下头,咬着牙,极力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来:“小的知道。”

    “那还不快走!”玄庸将他的衣领拉住。

    他的身形一晃,被迫跟其往前走。

    回眼之前,见那红衣女子转过脸来。

    他的面容僵了僵。

    拉着他领子的玄庸仍在絮絮叨叨:“我跟你说,回去之后,先把院子打扫一遍,再给我做饭,喂,你听到我说话没?”

    他应了一声:“听到了。”

    心中暗骂:“敢让本神君伺候你,你命没了!”

    嘴角又勾出一丝笑:“先戏弄戏弄你。”

    他望着那个女子,手指轻轻一动。

    玄庸还在吩咐着,这会儿已说到每天要整理床铺的事儿,一不留神,手上忽然多了条纱,香气扑鼻,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瞥了眼挂在手上的红盖头,纳闷,哪家新嫁娘独自跑出来了啊?

    还未来得及问,怒骂之声立时灌入耳:“哪里来的登徒子,偷奴家红盖头做甚,今日定不能饶你,速速随我去见官。”

    那女子已近跟前,攥住他手腕,玄庸想挣脱,竟觉这女子力气还不小。

    待女子的话说完,四目相对,他赫然怔住。

    一个……络腮胡的女子,玄庸活了上千年也是第一次见。

    “络腮胡”冷道:“公子一表人才,竟行卑贱之事,果然‘人不可貌相’。”

    玄庸侧头向陵光使眼色叫他来帮忙,陵光心内暗笑,表面只装糊涂,佯做看不懂他的意图。

    玄庸只好与这“女子”谈判:“恕在下一问,姑娘……到底是男还是女?”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我的确扮成新娘子,才将街头那强抢民女的恶人收拾了一番,但你偷我东西之时可不知我是男子,你本就心存不轨,总不能因我是男扮女装,就洗脱了你这促狭心思,走,随我去见官,非要打你几板子!”

    这人话说完,将玄庸一提,便要往前走。

    陵光亦未曾想是这个结果,原只是打算叫这“女子”痛骂他一顿。

    不过这结果他喜闻乐见,正抱着臂看热闹,一时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做出几分悲切面容,哀声喊:“主人,您……”

    您可赶紧去挨板子吧。

    那“络腮胡”听此话赫然停脚,望见他,又是一怒:“主人?”他把玄庸手腕抓得更紧,“我最讨厌把人当成牲畜一样买卖,纵我管不了天下人,总能管你这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