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月,你喜欢啊,那我再编一些。”

    “对了,祠堂那儿的草长得好,我们去那边,我给你编好多……”

    陆老爷想起儿子以前是多么光风霁月,看眼前不免糟心,又站不住了,大病了一场。

    等病情好转,已是开春了,这几个月梁桓大抵自知理亏,一次也没催过玄庸。

    直到郊外杜鹃花开遍野,他才终于又摇响了铜铃:“玄兄,成败在此一举,我需要你,速来。”

    这个时候,陆琮正陪着陆老爷坐在院中小池边看鱼。

    生了几个月的病,家中上下与外面的生意全都落在陆琮身上,他每每忙的应接不暇,有些微空闲也全都花在陪伴兄长和父亲身上,陆老爷看在眼里,不免心疼,从鬼门关兜了一圈,也忽而将一些事情看淡了。

    玄庸来告别,他看得出自家儿子的向往,道:“我已无事,子安,你出去转转吧。”

    陆琮一怔:“爹……”

    “你哥哥也就这样了,下人伺候着,没什么要担心的,我就更不用了,也就趁着我还能跑能动,你去见见外面的天地,将来我老了,你当真是哪儿也去不成了。”

    陆琮还在犹豫,陆老爷又朝玄庸看过去:“你说呢?”

    玄庸走上前,拍拍陆琮的肩:“是,你也该散一散心,我带你出去走走?”

    陆老爷道:“但琮儿绝不可以进京城。”

    玄庸的手一顿,往身边看看,拱手道:“好,我答应伯父,不带他去京城。”

    陆琮过了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他收拾行李,玄庸在一旁规划:“你随我先去京城附近的奉临城,你在奉临住下,等我去帮梁桓办成了事,就跟他请辞,然后我们到各处游玩,好好看一看这人间的天地。”

    陆琮微笑:“三皇子正是用人之际,可会放你走?”

    “这……”他并未想到。

    陆琮不等他说完,便道:“没关系,我先随你去奉临等你,你若走不得,就跟我说一声,我自己去转一转。”

    他亦无法预料,只得点头:“好。”

    第二天,陆琮总算能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二人行至大门,却忽从旁窜出一人来。

    陆琮拉了拉那人的手,缓声道:“兄长,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陆卿和不动,带着哭腔,像喜怒无常的小孩:“子安不能走,不能走……”

    陆琮笑起来:“兄长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不,不能走,走了就没……”

    “哎。”玄庸叹道,“伯父操心,想不到你这兄长,便是神志不清了,也这般操心,陆大哥,卿和兄,你听好了,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子安,要是他有半点闪失,我给他偿命,可以么?”

    “不,不……”陆卿和还在哭,有下人跑过来,拉着他道,“大少爷怎么出来了,外面危险,咱赶紧进去啊。”

    下人将陆卿和带进院中,陆琮回头望了一望,看着他的背影,若孩童蹦蹦跳跳,就是不肯好好走路,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跟在他后头,他便总说,子安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到如今,换了光景,却忽如回到幼年。

    他一直看他们转了个弯儿,再瞧不见,轻声一叹,对身边人道:“走吧。”

    奉临比烟城繁荣不少,有两旁小商贩叫卖声不断,亦有孩童沿街奔跑玩耍,街道上时有马车吱吱呀呀行驶,道路两旁的人已习惯主动避让,唯有孩童楞在原地不知所措,有好心人冲过去将那孩童一把搂起。

    孩童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表示感谢,那好心人不收,孩童歪着脑袋想了想,从身后的布摊上抽出一条红纱递给他:“这红盖头是我家绣的,能卖钱,送给你……”

    布摊旁的妇人笑起来:“傻孩子,恩人是男子,不需要红盖头。”

    “娘,什么是男子女子?”

    “你看恩人脸上的络腮胡,有胡子就是男子啊。”妇人说着,向好心人掏出银两,好心人不收,到最后推辞不掉,只得把红盖头收在袖中离去了。

    玄庸在马背上向身边人笑:“你看,奉临还挺热闹。”

    陆琮亦笑:“是啊,是个好地方。”

    二人寻了一客栈住下,玄庸跟梁桓打了个招呼,不到天黑,就有人来接他。

    此时他正在陆琮房里闲聊,看见来人,无奈对着铜铃叹气:“你也太迅速了吧,我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

    梁桓劈头盖脸吼过来:“你都拖多久了,玄庸我跟你说,你这家伙就是个……”

    他懒得再听,将铜铃往桌上一摔。

    瞬间清净了。

    但也只得无奈起身:“我走啦。”

    陆琮欲言又止,犹疑须臾,道:“好,再见。”

    他却不走,看着陆琮的脸问:“你想说什么?”

    陆琮思量片刻,道:“你知不知道三皇子叫你去帮他做什么?”

    他没来由有些失望,瘪瘪嘴道:“我会那布阵施符之术,他应是叫我保护他。”

    “只怕不单单是保护,他要叫你帮他完成大业。”

    “什么大业?”

    “夺位。”

    这二字陆琮说得十分郑重。

    玄庸却毫无感觉:“他叫我做什么,我都是答应的。”但他并非全然不懂,又道,“天下之事自有定数,人间帝王该是他的早晚都是,不是他的,抢也没用,我绝无可能改变得了什么,所以,我只完成我的事。”

    陆琮抿抿嘴:“也许吧,只是……难免要徒增杀戮,到最后,承受的都是百姓。”

    玄庸微怔,低眉道:“我尽量避免。”

    再度转身,走了几步,想回头看看,顿了一下,还是打住,快步离去了。

    他坐在马车里,被颠的头晕,不断地想:“子安为什么连一句‘当心’都不说,他甚至都忧虑百姓了,为什么不担心我呢?”

    “或许,本来……就没那么关心我吧?”

    他被这想法困扰得心事重重,直到下了马车,方才自嘲一笑:“人家又凭什么把我放在心上呢?”

    奉临离京城近,京城里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会传过来。

    听闻皇帝突然病重,太子趁机篡位,召封地藩王进京城,三皇子带人护驾。

    各路兵马汇聚京城,亦有能人异士,懂呼风唤雨之道,还能蛊惑将士之心叫其投戈倒向。

    奉临城百姓们举目望去,只见皇城上空阴云漫布,连日不散。

    陆琮坐在客栈中,如何也静不下心。

    外面不断有话语传入耳中。

    “三皇子亲自上阵,厮杀叛臣。”

    “三皇子身边也有能人异士,一纸黄符就能拨云见日。”

    “太子幼子被伏,太子却不肯投降,反倒打红了眼,步步狠招……”

    “三皇子情况不妙……”

    “对了,一直都是太子与三皇子对阵,二皇子怎么从未露过面?”

    “二皇子从小就吃斋念佛,整个一活神仙似的,绝不会参与这些事情。”

    “……”

    陆琮攥紧手,坐立不安。

    短短几天,太子篡位被杀,皇帝病重不治,三皇子护驾有功被册立太子的消息传来。

    又几天,皇帝驾崩,皇后殉情,三皇子登基。

    这时候方有人道皇帝若真出了事,太子就顺理成章继承大典,他没必要在此时篡位,也有人道那些藩王兵马不是来帮太子篡位,他们才是真正来护驾的,至于三皇子……

    事已至此,成王败寇,就算颠倒黑白,新帝已登基,一切闲言皆成过往。

    改天换日只不过数日,却不知其中人又谋划了多少年。

    梁桓坐于龙椅之上,受群臣参拜,举目眺望,现如今,除了他放过一马的太后……如今已是太皇太后,再无人敢俯视他。

    只是,身边少了一位故人。

    梁桓举起手腕上的铜铃,轻抚着,哀声道:“玄兄,你到底在哪儿……还活着吗?”

    陆琮亦未等到故人归。

    ☆、他是妖

    铜铃里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没有带任何的期待,可陆琮忽然被惊醒了。

    他连夜来无法安然入睡,醒来后只觉心跳的厉害,头又微微痛起来,他跪在地上,钻入桌底,终于看到了那个铜铃。

    当日玄庸走的时候曾与梁桓说话,一时气愤把这铜铃摔在桌子上,走的时候忘记拿,也不知它怎么又掉到了桌底。

    那些时日两人在一起,用不上铜铃说话,它也一直未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