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道:“都不是。”他望着几人,“我要去向他……求爱。”

    是夜,引魂灯在床头摆好,梁承拿出铜铃,他在找他师父之前,那一直想问的话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向玄庸道:“我大抵听师父说了些陆二少爷的事,我想问,你究竟爱的是神仙哥哥,还是陆二少爷?”

    玄庸道:“他们是一个人。”

    “可是你先前不知道啊。”梁承认真道,“你若是在知道之前,已爱上了神仙哥哥,算不算是背叛了对陆二少爷的爱,而若是在知道之后才爱,那么你是否爱的其实仍然是陆二少爷,而不是如今的陵光神君?”

    玄庸笑道:“他以前化名江千里,我愿意护着他也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后来我以为他是仙界一个小仙君,我愿意为他放下对仙界的成见,喜欢他在我身边陪伴,再后来知晓他是陵光神君,百转思量之后,还是想要将恩怨放下,这些种种,我愿意称之为欢喜,可是没有对恋人那般掺杂着情动的欢喜,而在我知晓他原本就是我曾深爱过的人,那么这欢喜很自然就转变成了爱恋,根本无需纠结也无需犹疑。”

    梁承想了一想,还是没太明白。

    引魂灯点燃,两颗灵器离体,玄庸引灵器入掌心,灵力聚体。

    人间七天,只够他在仙界须臾停留。

    他穿过凛冽的风,层峦叠嶂的云,在那烟雾缭绕中踏入天门,琼楼玉宇有仙鹤自水上飞过,他未曾到过九天之上,也不知那南宿仙府该往何处寻,他拦住一个仙童,那仙童当即大惊:“何方妖孽胆敢擅闯仙界……快来人啊……”

    他只得打昏了那仙童,自己去探路。

    亭台之间又有天兵路过,他躲于亭后,听那两个天兵道:“咱们赶紧南宿仙府吧。”

    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悄然跟在其后。

    一路听他们说话。

    “当真要惩处吗,日日受雷霆之击,噬心之痛?”

    “天帝已下了命令,还能有假。”

    跟在后面的人一阵心惊胆战。

    那天兵没发现他的踪迹:“不至于吧,就这点过错?”

    “违背天帝旨意,哪里算是一点过错?”另一天兵道,“不过我亦觉得惩处有些重了,雷霆之击噬心之痛,日日承受,纵然神君也熬不住啊,何况……”

    “哎,别说了,走吧,咱们去找陵光神君。”

    玄庸没能跟上他们的脚步。

    他的思绪已浑然炸裂,脑子也轰轰作响,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了。

    雷霆之击噬心之痛,为什么,一点过错是什么?

    是原本要在人间监管他,却提前回了仙界?

    是动了不该动的心,起了不该有的念?

    他在轰然之中又及时清醒,他的人,不能被别人欺负。

    他加快速度,重新跟上那两个天兵。

    九天之上只有孤寂的云飘飘浮浮,他穿过云层,落在烟霞之中,他的心急切,脚步也急切,已不记得还得收住身形与动作,急着要见那人,要带他走,他落定在仙府前,惊扰了那两个天兵。

    两人回首,立即举起了法器:“什么人?”

    他不理睬他们,踏过烟霞从他们头顶踩过,带着怯怯的情,轻推仙府的门。

    身后传来天兵的厉喝,也有木鱼声阵阵,恍若跨过尘世,穿过烟云,在耳边越发清晰。

    寂照禅师道:“妖王速回,时辰已到。”

    他的手抖了几抖。

    他要见的人只一门之隔。

    那个人到底怎样了,可是在受着刑受着苦?

    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牵引,无奈地往后退,他在退后那一瞬用力将门推开。

    他已离了九天之上,离了天门,直直朝人间坠落,他只看见一个背影,站在浮光流转的亭台边,望着琉璃盏的背影。

    那背影好似感应到什么,慢慢回过头。

    可他看不见了。

    他睁开眼,只看到人间的景。

    陈渊和梁承醒来了。

    所幸醒来了。

    他却如失了心,没了魂,抓住那铜铃道:“他在受苦,我得去救他。”

    寂照禅师摇头:“魂离七日,此生只此一次,在他二人阳寿未尽之前,你去不得了。”

    他的脸瞬间苍白,眼中失色,呆立须臾,忽涌出一口鲜血。

    禅师道:“除非,你现在了结了他二人的命。”

    他向二人看过来,眼里黯然,神思也游离,他起身,推开两人,身形跌跌撞撞,刚走到门边又摔倒。

    他抖抖索索,点燃几根白须,白须燃尽,那白发小人却不再出现了,他把一把白须都燃了,眼前只有火光缭缭,烧在手指上也觉不到疼。

    陈渊二人手忙脚乱捂灭他手中的火:“你把我们的命拿去吧。”

    他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朝两人一指:“再说这样的话,你们就滚。”

    两人不滚,他却已先昏了过去。

    九天之上,陵光神君回头,有些许出神。

    为什么好像感觉到了谁来过。

    他还未好好思量,见两个天兵走进,二人向他叩首:“神君,我等奉天帝之命,特来跟您知会,您要求天帝彻查的那当年私自把青木仙君投为畜道的仙官,天帝已惩治了,叫他受百年雷霆之击,噬心之痛。”

    陵光点头:“知道了,那青木仙君呢?”

    “当年天帝惩戒孟章神君与青木仙君皆需人间流转百世,不能召回,但天帝亦命我等来禀报您,已更改青木仙君的轮回之道,来世乃至余后近百世,他皆仕途顺遂,辅佐明君。”

    “嗯。”陵光浅笑了一下,又朝那大门看去,“你们来的时候,可见到什么人?”

    一天兵正要回话,被旁边人拿胳膊肘一挡,这天兵小声道:“左右已经走了,莫叫神君知晓有妖孽闯入,否则便是我等防护不周。”

    这天兵连连点头,又朝着陵光用力摇头:“没有,一切如常,什么异样都没有。”

    “真的没有?”

    “当真没有,我等愿用仙格担保。”

    “好吧,你们去吧。”陵光挥袖。

    待他们走后,陵光又站在了琉璃盏前。

    仙童痛心道:“神君,这四缕火气收不回来就算了,您别勉强了。”

    他抬眼,眸中一片黯然:“为什么会收不回来了?”

    “因为神君您的心变软了。”仙童道。

    “可是……我上一趟回来,你一直劝我收回去,如今为何又说算了?”

    仙童叹道:“那时我担心神君被扰了清修,如今看来……不若顺其自然。”

    陵光闭了闭眼。

    接引仙君刚好走进来。

    他道:“没了这四道火气,神君还是自己吗?”

    仙童道:“在我看来,神君并未有过改变,无论是人间温润如玉的陆子安,还是仙界脾气火爆的陵光神君,他的心一贯如此,秉性也一贯如此,只不过是表达出来的方式不同罢了。”

    接引仙君笑道:“你说得有理。”

    他向陵光走来:“那树妖召我过去,我没去,特地来找您。”

    陵光睁开眼:“为何不去,万一他有急事呢?”

    “他的急事左不过是因为你。”

    陵光回眼看他。

    “正是因为你,我便不能去了,神君您已为他送过灵脉,难道还要搭上自己吗?”

    陵光静默不语,他透过层层浮云,竟见一片繁花似锦。

    接引仙君叹气,向身边看来。

    千年前,他曾拦过这位神君的去路。

    那时他道:“神君要去人间?”

    陵光道:“这树妖受欺凌,本君不能不管。”

    “您已救了他一命,他如何来活不用您再管了。”

    陵光摇头:“若他活着如此辛苦,我又何必救他?”

    “那您要如何管?”

    陵光缓声道:“抽出的灵脉,我补给他。”

    接引仙君愕然,已有不好预感:“神君要如何补?”

    陵光定定神:“双修之道。”

    “神君可想好了!”

    他已往外走去。

    接引仙君不放心,仍在身后问:“神君为何要这般在意那一个小妖?”

    他的脚步微顿,却未回头,也不答话,须臾后继续走。

    他没有直接去辛离山,他的手心有汗,心亦跳动得杂乱,他只得先去了月老的府邸:“我来向你讨点酒。”

    月老道:“神君来得正好,我这儿刚酿了百花酿。”

    “好,给我两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