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目沉静的姑娘,不过是误了几日的杂事,便认认真真地在罚自己。水缸里的水是满满的,一点不作假,额上有微汗了。

    一只夜鸦自不远处飞过,几无声息的。

    止衍起身走了。

    未几,也带了个水缸过来,更大一些。抬起终芒脑袋上的水缸,倒了大半进自己的缸子里,然后把轻了许多的水缸放回她头上,自己顶了另一个,就在她身边,也扎马步。

    悠悠闲闲的一个人,扎马步也悠悠闲闲的。一个悠悠闲闲的月影在他缸子里悠悠闲闲地晃荡。

    终芒道,“……干什么?”

    止衍一笑。“今早是我要睡,前几日你也是去寻我,所以事情是我主犯。要罚一起罚。”

    说完,还伸手,去勾终芒的手指。一下。一下。指腹这么暖。

    终芒不说话。

    止衍道,“小芒果。”

    “嗯。”

    “你是不是笑了?我现在头动不了,只能看着前边,看不清你。”

    “……嗯。”

    “你是怎么笑的?待会回了屋,再笑一次给我,好不好?”

    姑娘又笑。“好。”

    两人正说话间,忽地,又一只夜鸦自头顶掠过,朝着寨子里去了。一只。又一只。连着去了七八只。朝着同一个方向,连行迹都一模一样。

    每一只都飞得静静地,几乎看不见翅膀扇动,像影子。

    有些诡异。

    它们所去的方向……正是那“久无人居”的二层小楼。

    第八章

    夜鸦虽静,但行迹太异,终芒脑袋上顶了个沉沉的大缸,却也察觉到了。

    她抬手,缓缓把水缸放下。

    夜已深了,不知何时,乌云半遮了月。月朦胧,影朦胧。人入梦,山入梦。周遭如此寂静,连夜幕也睡着了。

    两个人对视一下。

    什么也不需要说。

    寂无声息地,两个黑影一跃而起,追着夜鸦行迹进了寨子。

    只余两个半满的水缸在原地,也是静静的,水面一晃不晃。

    杨树底下空无一人。

    乌云渐深,天上的月亮不见了。

    良久后,云开雾散,月亮出来了,月影落在缸中水面上。在这十一转十二的晚上——那现出来的月亮竟是一弯细细的弦月。

    错了。

    乌云蓦地再次盖住月亮,没多久,月亮又出现。

    变作一个半满的圆。

    -

    隐云寨人早已睡下了,家家门户紧闭,鸡不鸣,狗不吠。偶尔能听见呼噜声,但隔了墙,也是隐隐约约的。

    只三两家檐下挂了暗淡灯笼。

    两个黑影在静静的寨道上掠过,无声无息。很快,在一座屋子后面停了,藏身夜影中,朝着邻屋谨慎地探出去。

    那陈旧的二层木楼被十几只夜鸦围着,有的在门前地上,有的在屋顶,有的沿着墙壁缓缓地飞。

    它们的眼睛,在夜色里是诡异的鲜红色。目光所到之处,一道细细的红光从眼睛里射出去,在屋上落出一个红点。

    终芒静静看着。

    一共是十二只。

    十二只全没有活物气息。

    它们应不是鬼,也不是妖。妖鬼也是生灵所化。而眼前这些东西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死物。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夜鸦眼中一道红光缓缓朝着这边扫过来。

    终芒一侧身,静静藏入黑暗里。身后是暖的。止衍站在那里,难得收敛了平日里的悠闲样子,凝神听着群鸦动静。

    吱……呀……

    木门微开,一只夜鸦进了屋,又一只夜鸦进了屋。不多时,低低的古怪嗡鸣声。再一会儿,接连飞了出来。

    此时,乌云渐浓,全数遮盖了月亮。天幕无光。

    山间的夜是极深的夜。

    两个人在屋后藏着,一动不动,屏了呼吸。

    一阵窸窣的动静。

    一只,一只,又一只,它们朝着天上去了。

    终芒听着那动静,数着声响,一直到十二只。算来,那些怪鸦应是都飞走了。

    又等了一会儿,确无声息了。

    她往身后伸手,捏了一下止衍的手。

    止衍轻轻回捏了她一下。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从藏身之地出来,摸着黑到了空屋前。

    夜鸦确已走了,什么也没剩下,就像没来过。

    终芒望定这座空无声息的小楼。它这样安寂,数十年没人住过的。但,不知为何,越是看,心底便越是沉下去。

    总觉得自己也曾常来这里。

    止衍到不远处的屋檐下提了一盏灯过来,烛火摇曳,光不过勉强照亮脚前。化不开压满天地的黑暗。

    两个人进了屋,上了二楼。

    屋里仍是空着的,除了墙,只有满地灰尘。久无人居,寂静荒凉。

    止衍径直朝着某处走过去,俯身掰开地上一块木板。又摸了摸。终芒不知他做什么,也走了过去,蹲下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