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城主这么多年,谁忤逆过半个字?

    属下们战战兢兢,他本人倒是不甚在意。“你不用剑?”

    “嗯。”

    “你喜欢什么?”

    “我不知道。”

    “鹰炙。”

    凤独身后有个武侍上前一步。“属下在。”

    “给她找一把刀。”

    “是。”

    找来的刀也是名刀。刀柄是暗铜色,巨刃森寒,曾造杀戮。日照其上,仍隐隐可见血腥之气。

    姑娘偏瘦,刀却那么厚重。

    燕归尚未开口,凤独先开了口。“拿下去。去找弓箭。”

    弓箭也很快拿来了。且不说长弓如何,只看箭筒,里面每一支箭抵得上十把好刀的造价,箭尖锐利,轻易便可穿骨。日光本是暖的,照在这里,无端便成了一丝寒芒。

    武童恭恭敬敬地,又双手把这弓箭递在她眼前。

    燕归没开口说不,但,也没动。

    没动,这也是忤逆。

    朝阳薄淡,周围越来越静了,众人大气不敢出,武童的脑袋也是越垂越低。

    凤独倒是颇有兴致,一双凤目把她打量着,“虽是撞了脑子,性情竟也大变。你又在顾虑什么?”

    燕归抬眼看他一下。“我不杀人。”

    “谁要你杀人了?”

    “……”

    “武场是训练的地方,刀枪弓箭即使见了血,也不过点到为止。再有,人都是我的人,就算你要杀,我还不让碰。”

    “……总之我不杀人。”

    “啰嗦。你受伤忘了武艺,箭射不准了,因此故意拖延?”

    燕归又抬眼看他一下,倏地,手往前一抓,把弓箭接了。

    这城主府邸的武场很大,不多远便有箭场,箭靶立在墙边,边上还有个大笼子,里面关了三只鸟,太阳底下有点焦躁,正扑棱着乱飞。

    姑娘走到那边去,不等任何人说话,站定,搭弓,拉弦。嗖。一箭正中靶心。嗖。又一箭正中靶心。

    ——说谁不会射箭了?

    再拉弦,这一次对着鸟笼子。

    嗖。嗖。嗖。

    连发三箭,动作快得令人以为只有一箭,然而看过去,笼子里三只鸟全被射下了,无一例外,正中头心。

    箭来得那样快,也许连鸟也还没有反应过来,长箭横穿,在地上胡乱扑棱几下,才彻底死了。

    燕归平淡收了弓。

    众人心下叹着,面上更不说话了。

    凤独无动于衷,只是朝着武童道,“再给她拿匕首,小一点的。”

    “是。”

    匕首呈上来了。

    凤独不再看姑娘有什么反应、要是不要,转身便走了。几个武侍在身后忠诚跟上。不多时,出了武场。

    凤独道,“她适合用剑。”

    “主上为何……”

    “她自己不愿意,先由她去。好花应待它自开。催得太急,容易挫筋败骨。”

    “是。”

    “真有意思,”凤独低低一笑,眸中一点赤红微现,“此前一番到京城去,江山壁没找着,倒也捡着个宝贝。”

    -

    没有过往又身手利落的燕归,就这样成了六道城主的属下,晨起便去武场,入夜才回房。府中众口一致,都说她自幼便在这里。

    只她觉得自己对这里不熟悉。

    她没有过往。一点也记不起来。谁都不认识。

    没有过往的人,灵魂是掌间一捧清水,空空荡荡,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藏着,试图去找,却眼睁睁看着它从指间落出去,看不清,也无从寻觅。

    有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没了那重量,连生命也变轻了。

    那究竟是什么呢?一点想不起来。关于过往,她只剩下一枚银色的小铃铛。

    当初与六道城主一同在山野中救下她的武侍鹰炙说,那是她那时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人一身是伤,早已失去意识,手指却还那么紧,掰也掰不开。

    小铃铛,不到指甲盖那么大。

    不记得是谁给的了。

    只是,带在身上,每日看上许多次,却从不去摇它。

    ——“不摇。”

    ——“不摇。”

    为什么不摇?不记得了,但,反正不摇。

    这六道城如此繁华,终日人声鼎沸,六道城主府邸却总是寂无声息的。主上威重,律令严明,走过一条长廊、上了一条小径,连步数也有规定,入夜后更没人敢出声。

    天穹总是阴暝,连月亮都是泛着青的冷色。

    处处寂。

    这份寂,是寂静,也是孤寂。

    每日把回廊走到了尽头,推门进了黑漆漆的屋子,抬手点一盏明灯,微黄的烛光落了满屋,消不去这份寂,不过是把它染成了烛光的颜色。

    烛火熄了,姑娘独自入睡。有时候会梦见一个人,比她高了一个头,看不清脸,听不见声,也不认识,而且碰不着。但那身影只要出现了,就觉得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