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初东升。

    假山石边候了许久的鹰炙迎上去。“主上。”

    凤独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喝了多少?”

    鹰炙老实作答。“两三坛。”

    “前不久才喝得过头见了大夫,你又喝?两三坛下了肚,脑子都晕了,岂还能做事?原来你今日休息么,我竟是不知道。”

    鹰炙低下头。“属下知错。”

    “知错是应当的,”那凤目里含了笑,“不过,你若是能说些什么好玩的让我高兴高兴,我也可以放过你。”

    “属下一向无趣。”

    “你不是会说书么?”

    “不过是些无聊事。”

    “我要听。”

    鹰炙正窘迫,眼睛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抹白衣走近了,暗松了一口气。说书是不会说的,不过是嘴上支支吾吾拖延一阵,把那白衣等了过来。

    白衣人神色如常平静。“主上。”

    凤独果真暂且便放过了一旁的鹰炙,转向这白衣人,打量一阵,道,“燕归,你可曾听说过一种说法——生在世上,一个人所能拥有的东西不会太多,某处若是多了,别处便要少下来。”

    “听过。”

    “看来那是真的。譬如你,才貌俱高,又招人喜欢——代价便是没有表情。实是可惜。”

    “……”

    “待寻着江山壁,诸事定后——我便要贴张告示,悬赏黄金万两,看看这天底下有没有奇人异士足够了不起,能把你逗笑。”

    “主上说笑了。”

    “说笑?我是言出必践的。”凤独道,“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与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聊了一夜的闲话,我现在乏了,去歇一阵。你们下去守着他。”

    “是。”

    -

    地牢阴森。

    湖底石窟潮湿昏暗,曲曲折折,一间间铁栏之后的牢房里几无烛火,只闻人声戚戚。囚犯的手从铁栏中伸出来,些许是想出去,喊着冤枉,些许已成白骨,连冤枉也喊不出。

    六道城是人间繁华极盛之地。

    而地上越是繁华富贵,地底下便越不会太干净。

    地牢是有尽头的。

    鹰炙与燕归在倒数第二间地牢前停下脚步,鹰炙开了锁,两人走进去。里面是空的,因再里边还有一扇门。

    一扇厚重的青铜门。

    门,缓缓地开了。

    石室巨大,壁上烛火盏盏,照着中央白发苍苍的人影。

    金太师是坐在椅子上的。那是一张纯金摇椅,金光熠熠,铺了厚厚的皮毛坐垫,看上去颇为舒适。

    但,他四肢与脖颈是被粗壮锁链牢牢扣在椅上。锁链也是纯金,上边还有雕工精致的纹路——凤独说囚具得要配得上这囚徒的身份,十日前重金专门打造。

    金太师冷哼一声。

    冷哼,通常是示威,表示在接下来的谈话对峙中,自己绝不会处在下风,是傲慢十足的,要在气势上将敌人压倒。

    然,走进来的两个人,谁也没跟他说话。

    鹰炙打了个呵欠,有点困倦,而燕归不过是望着壁上灯火出神。

    金太师:“……”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石室里,响起一阵咕咕声。

    鹰炙道,“燕归,你吃过早膳么?”

    燕归答,“吃过了。”

    鹰炙道,“我也吃过了。”顿了顿,又说,“你现在饿了么?”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人一同看向石室中那唯一没吃早膳的第三人。金太师已是饿得很了。昨日宴上出于谨慎,满桌珍馐却一筷子也没动过,进了牢房,更是不会有人来喂饭。

    鹰炙道,“主上可曾提过要给太师吃饭?”

    燕归道,“没有。”

    “但若是一直饿着,太师可能会饿死。”

    “嗯。”

    “这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

    “燕归,你怎么总什么也不知道?”

    “哦。”

    “唉。”

    一番议论后,两人又不说话了,一个打呵欠,一个看石壁。终于老太师熬不住了。“六道城的待客之道,果真是不同寻常。”

    鹰炙十分谦虚。“过奖了。”

    太师愠道,“这天底下岂有饿死客人的主家?”

    鹰炙道,“许是没有。”

    “那便拿饭食来!”

    “可主上今早没说过要给太师吃饭。”

    “他今早有没有说过要给你吃饭?”

    鹰炙回想一阵。进食是件常事,哪用得着人天天刻意叮嘱。“没有。”

    “那么你吃了么?”

    “吃了。”

    “他没说让你吃饭,你为什么吃了?”

    “他也没说不让我吃。”

    “那么他有没有说不让我吃?”

    “没有。”

    太师已怒。“那——便——拿——饭——食——来!”

    声音震荡在巨大石室里,好似连烛火给震得也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