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热闹像是被搁在了一边,凤独不理,仍是专心在找江山壁。

    地牢里的金太师不知怎么的了,再也不愿正常说话,成日里疯疯癫癫地在摇椅上唱童谣,谁去了也不理会。

    这条线索断了,只得到别处去找。

    竟真是让他找到了。

    那是个京城来的流民,身体残着了,没左臂,整天躲在城中一只木桶里,晚上才摸出来捡东西吃。

    那流民早半疯了,口中呓语,忽高忽低地胡乱讲着些三月时的京城异事,一桩桩,一件件,颠来倒去,反复再三,尽是流言。

    然,听得久了,却不难听出——那流言里竟是藏着一个百字谜题!

    凤独将那谜题写在纸上。

    此题本已难解,又谜中有谜、题中有题,一连套了七八个,意味不明,云遮雾罩。

    一盏烛火从天黑燃到了天明,红蜡渐干,他心无旁骛,凝神思索。

    终于,解出来了。

    凤独微微蹙眉。

    鹰炙道,“主上?”

    这武侍站在案前一动不动,就这么样地陪侍了一宿。

    凤独缓缓道,“京外洛山。”

    鹰炙想了想,道,“京外洛山在京城之外。”

    废话。

    凤独抬眼看他一下。“谜题来自京城流民之口。他口中的那些东西,也许是三月风波时在京中广传的。”

    鹰炙道,“是。”

    “而如今,京城早就‘恢复如常’,坊间纷纷议论也已莫名消停,也许连这谜题也暗中遗失了。那意外被我找到的流民也许是唯一还传着这谜题的人。”

    “是。”

    “然而……”

    “然而?”

    凤独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随手把写了谜题的纸揉了揉扔在地上。“是也罢,不是也罢。天色这样好,我心情也好。我便走这一遭。”

    是了,此时天光灿烂,人间太平,要做什么事会不可以?

    -

    十二匹千里马从六道城快奔而出,马不停蹄,日月方一轮转,京外洛山已在眼前。夕阳斜照,遍地生光,那是一种从天而泻的灿烂金红。

    夕阳里立着一座磅礴巨山。

    山树森然,云雾缭绕,只远远一眼看去也知山中路难行。

    马留在山下,人徒步上山。

    山路崎岖,树蔓狂生,凶兽怪禽密布。

    终是在一棵古树上找见一处入口。那是一道下行石梯,很陡,也很滑,而且阴冷。举了火把走进去,不多时,树外阳光远了,石梯上走过几个弯,已完全置身石窟之中。

    石道幽长,火光飘忽。

    步步前行,小心翼翼,脚下不时有地鼠奔过。

    他们已不知走了多深了。

    终于,前方出现一扇石门,半开着。一推,就全开了。

    是个巨大的石室,空而黑暗,只在正中央有一张石桌。

    上面摆了一只匣子,描金朱漆,华丽精致,由四角上的夜明珠微微照亮。这只匣子值得上吞入天下间最富贵的东西。

    令人不由屏息。

    凤独微微点头。

    鹰炙缓步走上前去,怀中取出手套,谨慎戴上,将匣子开口处指向前方无人处,打开了匣子。

    匣子很安静。没有机关。

    他伸手,取出其中物件。那触感,不是玉璧,而是一张纸。

    一张简简单单的纸。

    上面有字。

    他把它展开给众人看了。

    ——“世人寻宝,寻着寻着便老。没换了几个元宝,倒是徒增烦恼。一笑。”

    那字迹潦草得很,笔锋腾转无拘无束,什么章法都不放在心上。字句之言,字句之形,都将一个“逸”字抒到了极致。

    而这一笑,是将人间盛衰兴亡丢在地上随意翻看,不管山塌了、海干了、人鬼妖神活了死了,反正只仰头喝酒、悠闲一笑的笑。

    再掀开折角处,里面竟还画了个笑脸,笔墨线条过分简单,摆明了没认真。

    一干人等,从六道城奔了千多里路,爬了山,渡了河,连马都累死了好几匹——结果,这地方原来只放了这么个玩意。

    明晃晃的戏弄。

    石窟里一时很是安静。

    人高马大的武侍们全低着头,紧抿着嘴不说话,脖子几乎梗着,谁也不敢去看一向心高气傲的六道城主的表情。

    突然,石窟里响起一声低笑。

    谁这样大胆?

    众武侍皆是心下骇然,头低得更低,眼睛却不由抬起来,往那笑了的人看去。

    那人,竟是从来不苟言笑的燕归姑娘。

    洞窟森暗,火光不甚明亮,有些明明暗暗的。火光里半张生得极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却能见得一双黑眼睛里亮得很,望定纸上墨色笑脸,眉眼全笑开了。

    看上去那么乖。

    与平日那副疏离沉静的样子,实是判若两人。

    凤独望她一眼。“真是奇了,如今沧海是沧海,桑田是桑田,天底下的石头都还好好的没裂开——你竟是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