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

    原本宁静的雪夜被远处的激战所打碎。 在不远处客舍的屋脊处,方别远望着那边不时闪动的火光与人影,不由啧啧称赞起来。 “不去帮忙吗?”在方别的身边,一身白衣的霍萤宁静地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即使现在过去,白院长恐怕也不会高兴。”方别摇头说道。 “那正在和白浅战斗的人是谁?”霍萤开口问道。 “刘平夜。”方别简单吐出来了他的名字。 “刘平夜?”霍萤皱眉思索了一下,然后吃惊说道:“那个书院的叛徒?” “但是他怎么可能有这样强大的实力?” 足够与白浅展开如此程度的激战,就算是他没有跌落实力之前都不太可能,更不要说已经因为浩然气被迫跌落的此刻了。 “浩然气,一念成圣,一念成魔。”方别缓缓说道:“白鹭书院养一口浩然气在腹中,所以能够以诗书入武,精妙绝伦。” “当然相应的,如果浩然气被破了,那么武功也随之一落千丈。” “之前刘平夜以无形剑扬名天下,但是浩然气没了之后,他的无形剑气也就被破了,不过那个时候,即使浩然气被迫,他所爱的女子危在旦夕,他依旧要尝试为她求出一线生机,只能来回奔波。” “但是最终随着夺得舍利子的希望逝去,唯一的牵挂也与世长辞,这个时候的他,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推他一把,他就会坠入无边深渊中。” “推他一把?”霍萤看着方别:“有谁会做这样的事情?” “当然是有利可图的人。”方别笑了笑:“他已经服用了罗教的秘药七生散,你能看出来吗?” 论疗伤制药,霍萤才是真正的大家。 她听道方别这样说,不由远望正在激烈对抗的二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远了,看不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浩然气被破,一念便可入魔。”方别缓缓说道:“入魔之后,原本的浩然气便将全数转化为魔气,从而不再有心性下坠而浩然气失色的危险。” “可是即使这样,刘平夜也至多不过恢复之前的水准,顶多略强一些。” “而想要一时获得更强的力量,就需要别人在背后推他一把。” “这就是罗教的七生散。” “听起来你好像对这一切很熟悉的样子。”霍萤看着方别。 “当然熟悉了,我用了很长时间研究如何武功速成的法门,像什么黑天魔功啊,曼珠沙华啊,又或者七生散,浩然气入魔之类的东西我都有所尝试。”方别这样说着稍微苦笑了一下:“但是最后呢,发现都不是怎么靠谱。” 所以少年的一剑相对来说算是最靠谱的选择了。 “所以你那么渴望变强吗?”霍萤说道。 如今的方别真的已经非常强了。 但是他还是认为自己不够强。 “因为萍姐太强了。”方别幽幽叹了口气。 “还有,让我们继续看这场精彩的战斗吧?老实说?江湖中很难看到这样的战斗了。” 霍萤看向雪夜中的剑光,但是并没有能够像方别那样看得清楚。 “刘平夜这次回来想要做什么?”霍萤问道。 她更关心这些事情。 “不知道?但是从目前的看来?大概是杀人吧。”方别说道。 “有什么好处呢?”霍萤问道:“即使是真的杀了白院长,刘平夜恐怕也很难脱身。” “况且如果他真的服用了七生散的话?那么已经命不久矣了。” 所有这些刺激身体潜力的药物,基本上都有着彼此相应的副作用。 如果说没有副作用的话?那就不叫禁药了。 应该叫做保健品。 “因为舒庆死了啊。”方别平静说道。 “舒庆死了?”霍萤吃惊地看着方别:“有联系吗?” “原本没有联系?但是如果你冒犯的是丁苦雨,那么就有联系了。”方别说道。 霍萤在一瞬间就明白了方别的意思。 罗教法王舒庆被杀,这个消息传到西域,无论如何丁苦雨都很难咽下这颗苦果。 可是倘若丁苦雨愿意自己亲身踏足中原?为法王复仇?那么他将会受到整个中原武林的围剿,这才是方别期待看到的事情。 所以依照丁苦雨的性格,他几乎没有来的可能。 但是不来也同样可以复仇。 最简单的复仇方法,那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中原杀了一个天下第十的舒庆?那么丁苦雨就还一个天下第八的白浅还以颜色,算得上是有节有制?合理复仇。 合理个鬼啊。 “这样玩弄人心,确实是丁苦雨的手笔。”霍萤叹了口气:“那么刘平夜所爱的那个女子?也同样是丁苦雨的设计吗?” 刘平夜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喜欢上了那个罗教的妖女。 虽然说宁夏也是罗教妖女?但是妖女和妖女之间?还是有那么些许的不同的。 “谁知道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妖女是真的死了。”方别看着霍萤:“没有人知道一个死掉的妖女是不是好妖女。” 霍萤点了点头:“也是。” “你会让白院长死在这里吗?” “我也看出来了,他确实有伤在身,有病在身。” 方别摸了摸鼻子:“谁知道呢?” “先看着吧。” …… …… 此时,围绕在白浅与刘平夜之外的书院学生已经越来越多,他们很多人都已经认出来了这个正和院长战作一团剑光如雪的人正是之前叛出书院的大师兄刘平夜,不由一个个震惊到了极点。 当初刘平夜携无形剑之名破门而出,虽然也曾遭遇围剿,但是他念及同门之情,没有对任何一人痛下杀手。 所以那个时候,门中许多人不说,但是不少对于这位向来亲睦温和的大师兄心存好感与同情。 可是今天,这个执剑站在院长面前的男人,不仅剑意纵横,杀意弥漫,更是剑剑都要制院长于死地,哪里还有半点迷茫困惑可言? 只是这个级别的战斗,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插手的了。 大多数书生只能够站在数十丈之外,才能够避免剑气伤到自己,只有少数武功高强之辈,才敢稍稍靠近,但是依旧没有办法制止两个人之间的战斗。 而对于战斗中央的白浅而言,他正在自己的剑舞。 像白浅这样的人物,已经太久没有让人能够让他完整施展一套春江花月夜的对手了。 而此时,他终于尽兴。 春江花月夜乃是盛唐律诗,号称孤篇压全唐,其诗幽美邈远,惝恍迷离,虽然说白鹭书院历代高手都曾想以此诗入剑,但终不能遂愿。 直到白浅结草庐居于长江之畔生活三年,日日吟诗,夜夜舞剑,最终情汇于景,剑融于诗,才创出来这套春江花月剑,随后白浅挟此剑闯荡江湖,未尝败北,因此得了月夜书生的称号。 直到他最终回到白鹭书院,接任院长之位,这个称号才渐渐没有人提及。 只可惜此夜无月。 只有雪。 白浅在雪夜中起舞。 剑气雪亮纵横,横亘天地之间。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此二剑为剑法起始,以剑气伤敌,挫其锐气,流畅优美,第三剑滟滟随波千万里则彻底化为万千剑锋,可以说整个天下能够挡下这一剑的不会超过十个人。 但是三招剑气过后,便是真正的剑招伤敌。 何处春江无月明。 横剑如江,剑气如月,一瞬间与刘平夜手中的除魔交锋之后,便是下一剑江流婉转绕芳甸。 一瞬间剑如游蛇,缠绕而上,只要稍微不注意,就能直接削去对方的手指并手腕。 面对此招,只有后撤。 但是后撤之后,月照花林皆似霰。 雪落无声,无数飘落的雪花在那一瞬间被万千剑影穿透,如同碎雪一般。 白浅兴至酣处,且舞且吟。 即使是入魔的刘平夜,这一瞬间也被这位年老的书生压制。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白浅朗声吟诵,雪夜中这位老人剑如长龙在深邃的黑夜中飞舞。 刘平夜连连后退,手中的除魔剑被对方的寒光连连击打,几乎颤动地无法握在手中。 这套春江花月剑被誉为天下第一剑,那自然是极致的剑法,但是更可贵的是,用这套剑法的人。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那一瞬间,剑意挥洒,整个上空的雪粒在一瞬间粉碎。 在雪粒粉碎的同时,白浅再一剑刺出,如同圆月一般耀眼。 刘平夜接剑,那一瞬间,手中除魔剑被打落在地。 他只能在雪中一个翻滚,重新握住那柄黑剑。 但是抬头之际,却发现白浅并没有继续向他进攻。 只是接着且歌且舞。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此时已经是白浅在雪夜中的独舞。 剑气如割,荡清寰宇。 刘平夜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尝试向魔鬼借取力量,想要击败眼前这座曾经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大山。 但是此时,如果说前几剑他还能够跟上对方的节奏,那么眼下的这几剑,已经彻底将他全部的信心与尊严尽数粉碎。 这是怎样完美的剑意与剑法,纤尘未染,浑然不像是凡间之剑。 白浅收剑,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刘平夜:“想要将这套剑法看完吗?” 刘平夜不知何时已经是泪流满面,静静点了点头:“想。” “那就继续吧。”白浅平静说道。 这样说着,他向着刘平夜再一剑刺来。 剑如长虹。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刘平夜挥剑格挡,没有再用黯然剑。 而是选择了李太白的那首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刘平夜的黄河剑意与白浅的长江剑意一时间融合到了一处,互相交融,但是却并不彼此掠夺侵害。 “这是怎么回事?”周围所有观战之人无不发出惊骇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屋脊之上,霍萤也不由问向方别。 刘平夜突然放弃了战斗她可以理解,毕竟此刻白浅的春江花月剑几近于无可战胜,即使是现在的刘平夜,也没有实力能够看到最后一剑。 但这并不是能够解释为什么刘平夜的黄河剑意没有还额白浅的长江剑意相抵消。 “因为他是白浅。”方别摇头静静说道。 霍萤这次是真的听不懂。 主要是因为霍萤的专业流域并不是在剑道上。 恐怕能够看懂的,整个世界除了方别之外,只有商九歌商离何萍这在剑道上同样登峰造极的寥寥数人可以看懂。 “所以看就对了。”方别缓缓说道。 “这将会是白浅最后的剑舞。” “他也是给我看的。”少年如是说道。 霍萤吃惊地看着方别。 “没办法,他如今的状态,并没有办法真正完美地使出春江花月剑,当初我和他战斗的时候,并不是我不想看第三剑,而是说,但是的白浅,如果用出第三剑,反而受伤得会是他自己。” 方别看着霍萤:“至于他为什么如今又用出了这套春江花月剑,是因为他知道想要战胜眼前的弟子,只有用出他最强的剑法。” “哪怕说身上有伤,哪怕说体内有病,但是有些事情,只有他能做,而别人无法代劳。” 霍萤轻轻抿了抿嘴唇:“倘若说我早点来的话,有机会调理好他身上的病。” “老是这个世界上唯独无药可救的病,即使你能够调理他身上的病,但是你没有办法让他不老。”方别摇头说道:“况且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趣。” “我们并没有办法让所有的事情十全十美。” “其实原本,我们大概根本不会来到这里,所以,也就没有机会看到白院长这套天地间可能最优美的剑法。” 在战场中间,白浅的脚步剑法越加轻盈。 他似乎感觉不到了寒冷,只有手中长剑依旧轻巧灵动,如同长龙。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最后的剑法

    屋脊上,霍萤远望着白浅的剑舞,表情微微动颜。 “他想要做什么?” “这样做的话,简直就是在消耗自己的寿命。” “习武之人,不知天命,但是却知己命。”方别幽幽说道:“白院长对于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大概是心知肚明的。” “既然这样的话,就不该如此胡来!”霍萤忍不住说道。 她一点都不喜欢别人糟蹋性命的行为。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很多时候,我们大概比较缺乏选择吧。”方别微笑说道。 “你看到下面的那些书院的学生了没有?” 霍萤当然看到了,随着此方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乎没有人还能够睡着,他们纷纷从床上爬起,一边询问一边急匆匆地敢来,只是没有办法制止或者参与这场战斗罢了。 霍萤点了点头。 这些所有的人,都在看白浅的这场剑舞。 看的心驰而神往。 “白院长当然也是为他们表演的这场剑舞。”方别轻轻说道。 “等到白院长百年之后,整个白鹭书院将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场巨大的衰退之中,毕竟正如同商离所忧心的那样,当商离死去之后,整个华山再也无人能够独当一面,一人能够撑起这整座山峦。” “不过相对来说,华山派算是运气好的。” “毕竟华山有商九歌,如今商离健在,商九歌还能在外面游山玩水一段时间,但是如果等到商离逝去,商九歌也必须回到华山尝试独撑大局。” “但是白鹭书院不一样。”方别轻轻摇头说道。 “白鹭书院原本的接班人就是刘平夜,他年纪轻轻就已经跻身一品行列,并且天资超群,前途无量,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恐怕白院长已经可以放心地将书院院长之位交给刘平夜,自己重新回到长江之畔结庐而居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如果。” “刘平夜已然叛逃。” “白院长无法选择,只能够自己强撑病体。”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在今夜,刘平夜会选择孤身归来,并且还是入魔归来。” 说到这里,霍萤忍不住看了方别一眼:“还不是都因为你?” 如果不是方别杀了舒庆,导致丁苦雨暴怒,丁苦雨也不会动用刘平夜这颗棋子,主动推动他入魔,并且还给了他七生散来强化功力。 “你这样说大概也没有错。”方别摇了摇头:“但是刘平夜毕竟是白鹭书院的家事,就算我想管?白院长恐怕也不会高兴。”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霍萤轻轻抿住嘴唇。 “并没有什么好办法。”方别看着霍萤:“我现在下场?确实可以强行终止这场已经没有意义的战斗,但是?你有把握稳定住现在白院长的病情吗?” 方别一下子把这个专业问题扔给了霍萤?霍萤瞬间有点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她不能。 如果白浅是单纯的疾病影响,就算是再复杂难缠的疾病?霍萤都有办法暂时控制。 但是并不是这样的。 白浅不仅是自己身患慢性疾病,更因为他年纪太大?身体各项机能早已经衰退?他自己都没有办法承受过于激烈的治疗手段,眼下的战斗更是在消磨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并且,白浅在这场战斗开始的时候,已经受了伤。 内伤。 霍萤看白浅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单纯的老还没有那么可怕。 单纯的病也没有那么可怕。 但是既老且病?并且还有伤的话,那才是神仙难救,阎王来催。 霍萤最终摇了摇头。 “做不到。” 她轻声说道。 “如果说刘平夜来的晚一些,就像你说的,等明天天亮了?我去给白院长看下病,或许还有机会。”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啊。”方别简短说道:“我们现在唯一所能够做的?只能够在这里旁观,在这里等待。” “旁观这场剑舞?等待剑舞的结束。” “我想,这也大概是白院长自己的心愿。” …… ……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方别当然不是白浅?没有办法理解白浅而今的心愿。 但是方别看到如此美丽的剑法的时候?多少还是能够感触到白浅的一些心境的。 于是便有了这番话。 而在战场的中央,白浅的剑始终没有终止。 他的脚步越发轻盈,剑招越加迅疾。 天空中飘落的白雪,也几乎尽数被他的剑光扫落。 这些剑招中有气有剑,浑然圆满,即使是抵达巅峰状态的刘平夜,也同样没有办法撑下哪怕一半的剑招。 但是即使独舞,白浅已然想要将他的这套剑法舞完。 昔日嵇康被处刑之际,临死前一曲广陵散震惊天下,但是等到广陵一曲弹尽,此曲遂成绝响。 春江花月剑同样闻名于世,但是普天之下,会此剑的也只有白浅一人。 他倘若今日死去,那么春江花月剑同样将绝迹江湖。 白鹭书院也会因此遭受重创。 所以,这一套春江花月剑,本身也是他送给白鹭书院的最后礼物。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白浅剑如月影,腾空而起,徘徊而上,在雪夜中飞舞,旋即落下,同样剑光直向正在使黄河剑的刘平夜刺去,刘平夜几度撕碎白浅的剑光,但是最终依然被剑气逼到了角落。 眼见下一刻就将要授首之际,白浅收回了手中的寒光剑。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依旧回身独舞。 剑如长虹,环绕身际。 刘平夜原本就身形佝偻憔悴,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短短几招之内,他已经被白浅连续击败了两次。 倘若说不是白浅心存善意,未曾将他击坠当场,那么他恐怕早已经死了。 “为什么?”他轻声说道。 他看向那个在月夜下起舞的男人,或者说是那个在月夜下起舞的衰朽老者。 “为什么不杀我?” “明明我是为了杀你而来的。” 他轻轻说道。 白浅并没有回答。 只是吟诗之声仍在继续。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白浅身形如燕,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剑法精妙绝伦,招招夺人心魄。 只有周先生站在一旁,默然不语,已经泪流满面。 作为白鹭书院的监学,也作为白浅的助手与密友。 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只有他最清楚白浅而今的身体状况和病情。 在受了刘平夜一掌黯然之后,又强行和刘平夜进行这番剑斗。 并且还是用的自己生平最得意的春江花月剑。 可以说白浅自己都不打算在这场剑舞之后继续活下去了。 他只想向自己所有的学生展示自己的这套剑法,不奢望说有人能够从他这次演示中习得此剑。 但是至少,所有的白鹭书院的学生都有机会亲眼见证一套天下第一的剑法,这样的话,对于他们接下来的武道生涯,是绝对有着莫大的好处。 “这样值得吗?”他轻声说道。 白浅对于周遭的动静依然不闻不问,他的剑依然在空中飞舞着。 突然之间。 他停了下来。 用手用力捂住胸口,单手握剑拄地。 苍白的长发垂落,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外面对他而言。 实在有些太冷了。 咳嗽声中,斑斑点点的血迹落在了白雪之上。 便如同红梅朵朵。 “院长!” “院长!” “院长!” 这一瞬间,包含着种种不同情绪的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在此之前,大多数人还以为院长不过是在宣扬自己的胜利,并且顺便向所有的学生展示自己的剑法。 但是又有多少人知道,眼前这剑法飘逸灵动堪称天下一绝的老人,其实早已经病入膏肓。 甚至说连一套剑法都没有办法完整施展出来。 而在下一刻,刺耳的笑声响了起来。 “原来老师已经病了啊。”刘平夜站在原地,不由扬天笑了起来:“老师那样强大的男人,竟然也会生病吗?” “还是说老师已经太老了,连您都没有办法逃脱身体老迈的惩罚?” “既然这样,当初您为什么还要坚持那样做呢?” “如果不是您的固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你住嘴!”周先生站了出来,向着刘平夜大声说道:“白院长曾经对你倾注了多么大的期待,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却做了让他那样失望的事情,你难道就不感到惭愧吗?” “今天你回来打伤了他,让他原本就时日无多的身体雪上加霜,你知道吗?” 周先生的声音在雪夜中回响,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毕竟这些,是他们之前从来都不知道的。 没有人知道白浅竟然还患有重病? “不要再说了。”正在这个时候,白浅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斑白的胡须上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血沫,并且在一点点地冻成冰晶。 “没有让平夜走上正途,原本就是我这个做师傅的责任。”他看着在不远处的刘平夜:“如果你真的想要杀死我,那么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这样平静说道。 毕竟,如果不趁这个机会的话,可能白浅真的已经自己就死了。 刘平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只是全身在轻微地颤抖着。 而在远方,方别缓缓从屋脊上站了起来。 霍萤看着方别:“你要做什么?” 之前方别不是还口口声声说着,要看完这场剑舞吗? 怎么突然就自己打破了自己所说的话。 “最后的演出,当然要在最近的观景台。”方别平静说道,然后纵身一跃,跳下了屋脊。 霍萤自然赶紧跟了上去,只见方别身形如燕,顷刻之间就已经越过了众人的头顶,来到了最近的圆。 他落地之后并没有顾忌其他人的目光,而是直接看向这对峙的师徒二人。 平静开口道:“白院长,您还能够施展完刚才没有用出的剑招吗?” 周围人听到方别的这句话,不由大为愤怒:“院长已经如此虚弱,你还在说什么混账话啊。” 方别不为所动,只是将目光聚焦在白浅身上:“其实,我大概已经学会了一两招,您能够施展完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浅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少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对方能够钻研出来那么精湛的一剑之术,掌握春江花月剑也不是太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只可惜你学的不是浩然剑,就算会了这套剑法,也没有能力发挥出来其中的全部精髓与威力。” “不过。”这位老人说着笑了笑:“但是,如果说施展完最后的剑法,那还是没有问题的。” 正在这个时候,刘平夜终于缓缓开口:“不用了!” 他看着方别开口道。 “就是你杀了舒庆?” 方别也看着刘平夜:“你怎么认出我来了?” “现在天下认识你的人可能不少,并且我也已经拿到了你的画像。”刘平夜缓缓说道。 “所以说果然是丁苦雨的伎俩了?”方别毫不意外地微微笑道:“你收到的命令其实并不是杀死白浅,而是来杀我的?” “既然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选择来白鹭书院?” “因为根本找不到你的行踪在哪里。”刘平夜有些嘶哑着声音说道。 这当然也是必然,方别能够让别人找到行踪,或许才是怪事。 “那么你现在要和我打一架了?”方别看着刘平夜:“其实不瞒你说,现在的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刘平夜重重摇了摇头。 然后他扔下了手中得除魔剑。 黑色的长剑在雪中翻滚停下。 而在方别的面前,这个入魔的书生已然向着方别低头,然后双膝重重落地。 方别看着眼前这个下跪的书生,一时间感到了有些不可思议:“你这是做什么?” 他能够想到刘平夜会对他出手。 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刘平夜会对着他下跪。 “这是对你杀死舒庆的感谢。” 刘平夜跪在地上。 低头。 静静说道。

    第二百四十章 如卿

    刘平夜一身白衣,在落雪的寒夜,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跪在了方别面前。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想到的事情。 方别并没有对他有一丝的松懈,依然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枯槁的男人:“这是什么意思?” 方别静静问道。 “单纯感谢的意思。”刘平夜如是说道,说完之后,他缓缓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除魔剑重新握在他的手中。 “感谢与复仇之间,并不矛盾。”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平夜眼前,一瞬间闪过了无数过去的画面。 …… …… 就己经是什么时候认识如卿的呢? 仔细想想,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吧。 那年的桃花开的正好。 他照例游学于河东,然后碰巧遇到了一伙土匪。 书院中人向来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况且当时刘平夜无形剑的名头已经传遍了大半个江湖。 很轻松的,他就出手解决了那伙土匪,然后按照惯例,只要找到当地的六扇门,就能够妥善地安置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而如卿就在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之中。 那个时候,她自称小如。 “先生您能不能带我回去?” 她当时好像是这样说的? 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谁能够想到她会是罗教的大人物。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笑声。 “我都快能当你爹了,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别说傻话了,你家在哪里,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他这样对眼前的女子说道。 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小。 看起来差不多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吧。 那个时候自己是三十二,还是三十三? 总之男人三十而立,自己是真的已经年纪很大了。 江湖上从来不乏什么以身相许的传说,而书院中人博览群书,风度翩翩,更能够通过科举入仕途,封侯拜相,向来是以身相许的高危人群。 小如不是这样说的第一个人。 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先生,我没有家了。”她当时是这样抬头对自己说的吧。 那双眼睛真的是明亮地有点犯规了。 “您如果不救我的话,这里就会是我的家,我会成一个山贼婆娘,或许生一堆的小山贼。” “但是您救了我,我反而没有家了,我只会一些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本事,如果到哪里都是家的话。” “那么我想跟在先生身边,可以吗?” 自己当时究竟知不知道,她会是一个麻烦呢? 自己肯定是知道的吧。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将对方带回了白鹭书院。 反正书院里有那么多的俊俏后生,姑娘总是爱俏的,说不定还能够成就一段美妙鸳侣? 当然,如果要怪的话。 就怪那个时候如卿的眼睛太明亮了吧。 从河东到江西的路其实很长。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走路,偶尔坐船?但是这个小丫头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 一步都没有远离。 直到那一天他回头看到她一边哭一边走?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但是偏偏又不发出一点的声音?才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说什么都没有。 那一天她哭着走了一天的路。 等到晚上下榻?他强行脱下了对方的靴子,却发现袜子已经和脚粘在一起?怎么脱都脱不下来了。 走路走多了就会磨出来水泡,水泡磨破了就会生茧子。 但是如果一直走一直走?那么水泡就会变成血泡?血泡磨破了就会出血。 血和袜子粘在一起就会怎么脱都脱不下来。 看着当时对方流泪的脸,他很认真地质问这个家伙——脚磨破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还要坚持着走? 当时小如的回答,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晰。 她满脸是泪水的轻声说道:“我如果说了,你就会嫌弃我了不是吗?” “原本带我回去就那么的不情愿?如果我还这么多的麻烦?那么你肯定就不要我了对吧。” 刘平夜既然从来没有娶妻,那么便当然不会有女儿,但是这一刻,他是真的心疼了。 “所以我是不会不要你的。” 他抱着对方的头如是说道。 感受着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胸口。 接下来的那段路,大多数时间?都是刘平夜他背着对方走过去的。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个笨蛋的脚?真的已经走不了路了。 刘平夜一直都感觉这个自称小如的家伙是真的很笨很笨的死脑筋。 当那天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几乎整个书院的人都挤出来看着他们两个人。 哪怕说他已经提前给白浅写过信?说过了小如的情况。 只是对于书院大多数人来说,原本敬佩的大师兄突然带回来一个女孩子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晴天霹雳。 毕竟无形剑之名享誉江湖?刘平夜自己也是白鹭书院最炙手可热的中坚教习?大家都相信他会是院长最有力的竞争者。 况且白浅本人也对他寄予厚望。 那天他牵着她的手向所有人介绍小如,不过当到小如只是自己的妹妹时候,满堂都响起了善意的笑声。 于是小如就在白鹭书院住了下来。 刘平夜在书院的生活是非常枯燥的,他每天读书练剑监督学生的课业,顺便有时候也看看别人的文章。 早上起来的很早,晚上睡得也很迟。 几乎一天不会和她说两句话。 大概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吧。 就像小如自己所说的,她也只会一些洗衣做饭之类的粗浅活计,每天刘平夜回来,就问对方要衣裳,顺便端上来饭菜给他吃。 几乎天天如此。 很多师兄弟都笑话刘平夜他金屋藏娇,但是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毕竟人是他带回来的。 每天也就住在他的屋子旁边。 男未娶,女未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是刘平夜却感觉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一个办法。 终于有一天的晚上。 他将满脸通红的小如叫到自己的房间,问她在这里住的是否习惯,有没有人欺负她,闷不闷,想不想出去走走。 在这样许许多多的闲话过后,他才问道。 在白鹭书院有没有遇到什么喜欢的人。 如果有的话就告诉他,他替她行媒下聘,操办婚事。 那一瞬间小如的脸就惨白起来,然后泪就流了下来。 她问刘平夜说是不是自己哪点做得不够好,给他添麻烦了,所以一定要赶她走。 刘平夜认真解释说自己没有赶她走,只是书院中有这么多年轻俊俏家世清白的学生,其中一定会有她的良配,自己是为她的终身大事着想。 刘平夜的这番话还没有说完,小如就自己哭着跑出了房间。 第二天。 没有人再给刘平夜留饭。 当然,衣服肯定也没有人洗了。 碰巧那天白浅叫他一起去看文章,他就顺便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白院长,白院长愣了半天,看着他:所以你真是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 他问院长什么叫做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白院长苦笑着说:整个学院都知道小如姑娘喜欢你,你却还想着把小如姑娘嫁出去,天底下有你这样的蠢人吗? 当时的刘平夜整个人就蒙了。 “为什么她会喜欢我呢?” 小如虽然刚见面的时候蓬头垢面像是一个土娃娃一样,但是梳洗打扮之后,即使布衣荆钗,都已经有了几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人味道。 况且她十七八,自己三十三。 “我当初救她带她回来又不是为了她的美色!” 刘平夜大声说道。 只是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神很亮,他并不希望丢下她让她受苦罢了。 “所以让我们缓一缓。”白浅当时看着自己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倘若你十七八,身陷土匪窝里面,马上要当土匪婆娘,给土匪生一堆娃娃的时候,有个人站出来救了你,你感不感,是真的很难办的。 “你没有地方去,只能够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让他带你一起走,因为无论如何,他是你这一路上见过的最好的人,哪怕年纪大了一点,但是武功高,涵养好,并且很讲究君子之风,待人接物也彬彬有礼。” “即使对于一无所有的自己,也像是对待大家闺秀一样以礼相待,君子守节。” 白浅看着刘平夜说道。 “不是的!”刘平夜反驳说道。 他至今没有忘记自己当初不想带小如回白鹭书院,所以一半是忘记,一半是故意地和对方走路回江西的事情。 “我听说是你将她背回江西的,有没有这回事?”白浅问道。 “那是因为当时她脚已经没有办法走路了。”刘平夜辩驳说道。 “男女授受不亲,所以背着人家女孩子回江西也就亲了?”白浅无不戏谑地说道。 “背回来之后又将人家晾在一边,还想着给人家赶紧许了婆家让人家走得远远的。”白浅看着刘平夜:“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刘平夜一瞬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院长:“那先生您教我怎么做?” “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娶妻生子有什么不对?”白浅淡淡说道:“早十年我就劝你了。” “你说学问未成,武功未竟,成家何用。” “如今十年过去了,你学问在书院数一数二,文章武功放眼天下也位居前列。” “你又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耽搁人家姑娘家。” “感情理由都让你给占全了?” 刘平夜一瞬间有一些沉默不语。 “你喜欢小如姑娘吗?”白浅接着问道。 刘平夜先是摇头,然后点头。 “那就娶了吧。”白浅看着刘平夜说道。 “我来给你办婚事。” 如果当时就办了婚事,事情会不会有一些不一样呢? 刘平夜有时候问自己。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刘平夜最后自己拒绝了。 他向来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当初如何固执地选择白鹭书院,现在也就如何固执地拒绝了院长的提议。 他自己来到小如的房间,又和对方谈了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谈了许多。 小如欲言又止了很多次。 但是最后,总算谈出来了一个结论。 小如年纪太小,刘平夜年纪太大。 现在刘平夜或许还正值壮年,精气神十足,但是再过二十年,他就快要六十了。 而小如才不过三十七八。 现在小如喜欢自己,只是出于报恩和一时间的冲动。 如果等到两三年之后,小如过了二十岁,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没有新的喜欢的人,再来说说婚嫁姻娶的事情。 小如沉默了许久,同意了。 她只说——那样的话,这两三年,你不能逼我再嫁人。 两三年的时间,大概过的还是蛮快的。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在这样平静的生活过去了两年之后,当所有人都慢慢习惯了刘平夜身边跟了这么一个妹妹的时候,当小如自己也慢慢开始学着读书识字吟诗作画的时候。 有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白鹭书院的山门之外。 他就是罗教法王舒庆。 他依旧穿着自己猩红色的喇嘛袍,独自一人就敢拦住白鹭书院的山门,仅仅是凌空掌力,就让数位出手得师兄弟倒地吐血不止。 一切如同摧枯拉朽一般。 他一拳就击毁了白鹭书院的院门,大声喝道。 “如卿,你还要在这里躲多长时间?” 书院几乎没有人能够敌得过这位罗教法王,刘平夜出手几乎在十个回合之内脆败。 毕竟对方几乎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高手。 有时候一品之间的距离,要比想象中的更大。 而那个时候,刘平夜才知道了自己两年多之前所收留的这个弱女子的真实身份。 她叫小如,也是如卿。 她是罗教的山门护法之一。 她全名丁如卿。 是罗教教主丁苦雨的亲生女儿。

    第二百四十一章 错误

    第二百四十一章错误 丁如卿,罗教教主亲生女儿,罗教山门护法,差一点就成为罗教圣女的人。 舒庆是对所有人这样说的。 她在三年前私自离开了西域,自此杳无音讯,直到三年之后,罗教才通过种种手段,锁定了她的下落,因此才来接她回教。 舒庆是这样解释的。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要么拱手将如卿小姐交出来,要么,就让我踏破这座山门。” 而就在舒庆正在山门威胁怒喝的时候,和舒庆之前交手不敌的刘平夜,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了正在瑟瑟发抖的少女。 “所以说他说的都是真的吗?”面对着泪眼婆娑的女子,刘平夜的声音从来没有此刻这样宁静过。 如卿抬头看着眼前的刘先生,最终点了点头。 “嗯。” “那么为什么不说?”刘平夜忍不住问道。 如卿望着刘平夜:“如果我说了,刘先生还会带我回来吗?” 刘平夜瞬间愣住了。 是啊,当初那个甘愿走路磨破了脚都不吭一声的少女,就是因为害怕自己半路把她丢下。 那么,她怎么可能会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果刘平夜知道她就是丁苦雨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将这个十恶不赦的妖女带回白鹭书院。 给书院蒙羞,也给书院招致了无穷的祸患。 “所以你们有什么企图?”刘平夜接着问道:“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就是想要通过美人计离间我和书院?” “如果这样的话,你们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如卿看着刘平夜的眼睛,平静说道:“如果我说什么企图都没有。” “你相信吗?” 又怎么可能会相信。 她的父亲是丁苦雨,是那个魔教教主丁苦雨,这个江湖最可怕的男人。 他把自己的女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白鹭书院,难道就什么企图都没有? 开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玩笑? 这个女人已经在书院住了两年多了。 恐怕已经探查了不知多少情报,又向罗教透露了多少。 她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迷了自己的心窍,让自己和她定下了二十岁之约。 “你走吧。”最终,刘平夜望着眼前的少女说道。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家吗?” “你明明有这个江湖最显赫的家,为什么要来这里欺骗我们,只是为了看我们的丑态吗?” 刘平夜望着如卿强压着怒火说道。 更多的怒火是对自己。 为什么这么久以来,自己一直都被这个妖女所蒙蔽。 自己为什么要将她带回白鹭书院,又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这个不该喜欢的人? 如果不是舒庆突然打上山门,这个秘密恐怕要一直隐瞒下去不是吗? 那么那个时候自己傻乎乎地娶了一位魔教妖女还沾沾自喜,岂不是只有自己才成了天下那个最大的笑话? 当然——这一切的缘由,大概就是如卿自己实在是太不像是所谓的妖女了。 首先,她是真的不会武功。 刘平夜自己就是一品高手,白浅院长更是天下有数的顶级强者,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两个人都第一时间检查了如卿的武功。 检查的结果就是,她没有练过任何武功? 甚至说不算是武功的媚功之类的东西,她也没有学过。 这两年之间,她也一向规规矩矩的? 就是每天洗衣做饭? 看书写字? 红袖添香夜读书,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书院的同窗。 如果说如卿是一个演员的话,她一定是这个世界最好的演员。 因为她成功地欺骗了所有人。 “如果我愿意回那个家的话? 我就不会冒着被那些山贼凌辱的危险跑出来? 也不会宁愿走路走到双脚都是血泡也要跟先生来到这里。” 如卿看着刘平夜的眼睛说道。 “左传上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跟在先生身边这么久了? 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 所以想改都没有办法去改。” 面对这样对自己说话的女子? 刘平夜那一瞬间真的不知道? 这也是演技的一部分? 或者说这才是真实的如卿。 明明她已经欺骗了自己最重要的那部分。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错。”刘平夜转身一步步走出门口:“只要你承认你是丁苦雨的女儿? 这就好办了。” “我会通知舒庆,让他带你回罗教。” “你原本就是罗教的妖女,我行走江湖这么久,依然会被你蒙蔽,这是我瞎了眼。” “你说得对? 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 “我今天就将这个错误改正? 然后去向院长请罚。” 在刘平夜的身后? 如卿重重跪在地上,头磕在砖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求求你,刘先生。” “如果你真的要让我回去的话? 我一定会死在那里。” “您不是说过。” 刘平夜回头。 看到了如卿那双明亮的眼睛。 “您不是说过。” “您是不会不要我的。” “我说过。”刘平夜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妖女,看着她光洁的额头一点点流出殷红的血。 刘平夜的心从来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冷更硬。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我知错了。” 听到刘平夜的这番话,如卿眼中最后的光亮才慢慢熄灭。 她点了点头,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向着刘平夜慢慢走了过来。 刘平夜冷冷望着这个衣着朴素的黑发少女。 是的,单单从外表来看,没有人能够看得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大魔头的女儿,这大概本身,也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伪装吧。 “先生。”她来到自己面前,少女的额头一点点向下流着血,从眉心流过,沿着鼻梁而下,最终一点点流入嘴角,汇聚在下巴。 她终于开口只叫了自己先生。 这是当初刘平夜刚刚见她时候的叫法。 “抱歉给您添了这么多的麻烦。” “您不用让舒庆法王过来带我走。” “我跟他离开就是了。” 就这样,刘平夜带着如卿走过半个书院。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把如卿带到了舒庆的面前。 舒庆一眼便望见了这个额头有伤的秀美女子,先是狂喜随后便是狂怒。 “你们这些渣滓,也有资格弄伤我们的如卿小姐?” 这样说着,他冲上前来将如卿身旁的刘平夜一拳远远打飞。 随后,这个高大的男人在瘦弱的女子面前恭敬地跪下,抬头看着女子额头上的伤:“小姐,我帮您把他们都杀光吧。” 如卿只是轻轻摇头。 她径直从跪下的舒庆身前走过,只留给所有人一个背影。 “法王,我跟您回家就是。” “您不用来威胁我了。” …… …… 于是如卿就这样走了。 来的时候,刘平夜牵着这个少女的手,向着整个书院介绍这位新住客。 离开的时候,她独自一人低头离开,一边走一边落泪。 那个高大的男人毕恭毕敬地跟在她的身后。 两个人再也没有回头。 刘平夜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望了很久。 一直到背影消失,他都没有移开目光。 没有人指责刘平夜带回了魔教的妖女,让书院陷入危险之中。 反而所有人在一起安慰赞扬刘平夜的英勇果决,大义灭亲。 “怪不得刘师兄坚决不和这个妖女成婚呢,原来刘师兄早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 “魔教的妖女个个都真是不知廉耻,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方法尝试勾引离间我们的大师兄。” “刘师兄您做得对,是我正道中人的榜样。” “还好刘师兄您没有酿成大错,主要是因为这妖女太狡猾了。” “如果这次不是魔教法王来接她,她不知道要蒙蔽我们到什么时候。” 所有人都在这样宽慰刘平夜,赞扬他的正气凛然,大公无私。 只有刘平夜晚上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候,总会产生这样那样的幻觉。 他总是感觉如卿还在这里,还在为他煮饭,还会问他今天的饭菜合不合胃口,这次的衣服还用不用洗。 在梦中,他也一次次梦到这位魔教的妖女跪在这个房间的地砖上,用力将额头叩在上面。 抬起头时,那泫然欲泣的目光。 “如果你真的要让我回去的话,我一定会死在那里。” 她这样说道。 “您不是说过。” 她这样说道,眼神像是小鹿一样湿漉漉地望着自己。 “您是不会不要我的。” 但是自己把她抛弃了。 他向她许诺过,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不要她的。 但是当事情发生了的时候,自己就像是甩掉烫手山芋一样将她甩掉了。 那样狼狈,那样无耻,所有的承诺都被自己当成了狗屁。 这一切——只因为她是丁苦雨的女儿。 她说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出生的时候,就犯了这辈子都不会被人原谅的错。 在数十日的苦恼与悔恨之后,白浅终于回来了。 他也知道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白鹭书院所发生的事情。 “院长。”刘平夜跪在院长面前,紧紧咬住嘴唇。 他第一次想向这个自己最信任的老师这里寻求安慰。 “我感觉这次。” “我好像做错了。” 白浅看着他,轻声说道:“你没错。” 那一刻,刘平夜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浸在了最冰冷的水中。 是的,全天下的人都认为自己做了最正确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自己,却慢慢开始感觉自己做错了呢? 是他自己疯了? 还是说全天下的人都疯了? 他在白浅的面前站了起来,然后一步步离开了老师的房间。 然后——如卿回来了。 是的,她回来了。 她重新来到了白鹭书院的山门前。 破损的山门刚刚修好,她的额头上还留着那个时候的伤痕。 她穿着离开时候的衣服。 独自一人回到了白鹭书院,然后轻轻敲响了白鹭书院的院门。 她再次被所有人围了起来。 上次被围起来,她是被作为刘师兄的绯闻对象,听着那些善意的调侃,她脸上飞红,心中却甜甜的。 这一次被围起来。 她像是被围观的蛇蝎。 她还是她,没有一丝丝的改变。 围观她的人还是那群人,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不过这一次,所有围着她看的人,都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憎恶。 “妖女!你回来还想做什么!” “妖女!你没被我们大师兄喂饱吗?” “妖女!你这次又想和我们这里哪个师兄上床呢?” 她静静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低着头,静静等待。 如果那个人不出来的话,那么,就是他赢了。 最终那个人从山门中走了出来,越过众人。 他站在了自己的身边,用力地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向所有人大声宣布。 “向大家介绍一下。” “她是如卿,我刘平夜的妻子。” 这样介绍过了之后,他牵着如卿的手,静静回到了书院之中。 回到了当初的那个房间。 “刘师兄最终还是入魔了啊。” “刘师兄被妖女蛊惑了。” “那个妖女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法力,上次可能是刘师兄最后的清明吧。”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们去找院长去吧,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认为刘平夜做了对的事情。 “你怎么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刘平夜迫不及待地问向如卿。 他想向对方道歉,想向对方说很多的东西。 想说自己已经不在乎那些人的说法了。 也相信她并不是什么妖女。 她只是如卿,只是如卿。 而如卿则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声抱歉。 然后抬头看着刘平夜:“这次,是父亲放我回来得。” “他告诉我说,想看看那些名门正派的虚伪狡诈的话,再回来一次之后。” “我就会明白,其实罗教才是真正不做掩饰的愉快的天堂。” “这一次你如果还选择娶我过门的话,你就是娶了魔教的妖女,当了魔教教主的女婿。” “没有人在意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因为我们两个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刘平夜摇了摇头。 他静静用嘴堵住了对方的唇。 少女发出有些挣扎的嘤咛声。 刘平夜没有松开。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所以这次,我不在乎对错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雪落无声

    黑夜的雪静静飘落。 雪落无声。 但是脚踩在积雪上,却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方别平静看着眼前憔悴的中年人,淡淡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方别这真不是恐吓。 他在屋脊上已经看过了两个人的战斗,究竟刘平夜如今的成色如何,他心里还是有底的。 更关键的是刘平夜这次已经被白浅接连挫伤锐气,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的刘平夜较之刚刚露面的时候,也略有不及。 刘平夜摇了摇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这样说着,他执剑于前,随后笔直一剑刺出,一抹黑色的剑光向着方别刺来。 依旧是黯然销魂剑。 此剑名为形单影只。 即使说方别口口声声说着对方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是当刘平夜真的挺剑相向的时候,少年也不敢有着丝毫的怠慢,方别执剑向前,一别一挡,便将那道黑色剑光尽然挡去,随即欺身上前,向着刘平夜再是一剑斩出。 刘平夜格挡,后退,抬头望向方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虎口已然沁出了鲜血。 “这是什么剑?”刘平夜问道。 即使是白浅的春江花月剑,也没有能力一剑就将他逼到这个地步。 “没有名字,你可以叫他一剑。”方别笑了笑:“我更喜欢叫他少年宫剑法,毕竟没有比这更加简单直白的剑了。” 刘平夜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后生果然可畏。” “所以我这次来,最终还是为了取死之道。” 即使以浩然气入魔,再服用罗教的七生散,配合自己新领悟的黯然销魂掌剑双绝,依然不是春江花月剑白浅的对手。 虽然说这一切对于刘平夜来说并不是没有想到的,但是这样的现实,依然让他感到有些遗憾。 哪怕他如今看到了这位师父的极限,可是自己终究,没有超越师父的极限。 “你只是来的时间不太对。”方别笑了笑说道。 他这样说着,抬头看向白浅:“关于刘师兄,该如何发落?” 该如何发落,就是问要不要杀。 刘平夜给白鹭书院带来了巨大的名誉损失,几乎成了禁忌的代言词,而如今他更是一人单剑回到了白鹭书院,想要刺杀白浅。 或者说——他的刺杀已经成功了。 因为白浅确实已经命不久矣。 当初黑无对决空悟的时候,尚且是因为黑无给空悟造成了大量的积累伤势,而空悟又强行催动金刚不坏神功,最终导致的油尽灯枯。 而这一次,事实上刘平夜对白浅的伤只有最初的那一掌黯然销魂。 白浅站在雪中,轻轻咳嗽着,最终摇了摇头。 方别点头,看着白衣的刘平夜,同样收剑:“虽然说白院长说暂时不用杀,但是你恐怕也暂时离不开这里。” 刘平夜摇头:“我原本就没有想过离开。” 他抬头望着白衣如雪的白浅,望着他手中的寒光:“老师,我已经不知道对错很久了。” 白浅摇了摇头:“如卿是怎么死的?” “伤势本身就已经积重难返,我曾想去取舍利子来救,最终却失之交臂。”刘平夜看着白浅就像是在给老师交代功课:“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卿死在我的怀中。” “为什么不去求那个人?”白浅看着刘平夜问道。 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丁苦雨。 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救如卿的人。 即使退一万步说——西域距离天竺,要比中原距离天竺更近。 “如卿不愿。”刘平夜看着白浅说道。 白浅幽幽叹了口气。 …… ……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本身就是流言蜚语。 尤其是当那些流言蜚语所叙说的都是事实的时候。 那天当如卿重新回到白鹭书院,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是其实一切都已经改变。 白鹭书院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收留眼前的魔教妖女。 除非这个魔教妖女是他们大师兄的妻子。 事情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更希望能够回到从前。 回到舒庆还没有来的那些岁月。 但是这个世界上,永远是曾经得到又失去的才最撕心裂肺。 追悔莫及。 如卿依旧每日还在家中洗衣做饭,吟诗作画,她只想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平凡女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但是此时的白鹭书院,已经容不下她了。 刘平夜依旧想要每天教书读书,评写文章,但是整个书院看他的目光也全然不同了。 他最终还是变成了那个被妖女所惑的歧路之人。 “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 终于有一天,刘平夜对如卿这样说道。 这里再也不是那个避风之港,反而成了风暴的中央。 如卿摇了摇头:“如果那样的话,就遂了那个人的愿了。” 当初她几乎万念俱灰地回到罗教,回到父亲面前的时候,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向来冷厉威严的父亲,居然愿意和她打一个赌。 打赌如果放她回去的话,她就能够将刘平夜给带回罗教,让他成为罗教的一把利剑。 她当然不信。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从来没有想过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刘平夜加入罗教。 她喜欢刘平夜就是因为对方的古朴正气,让她感觉值得依靠。 可是如今事情的发展,却一点点向着当初父亲所说的那个方向推移。 这一切的原因,说白了就是因为她是丁苦雨的女儿。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最终,如卿瞒着刘平夜找到了白浅,对着这位院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并且希望院长能够给她指一条明路出来。 面对这位罗教的山门护法,白浅看着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当初他问我驱逐你出白鹭书院是对是错。” “我的回答是,你没错。” “正邪本身就不两立,模糊之间的界限没有任何的好处,只会让人心生疑惑。”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用对错来区分的话。” “那么当初你主动离开白鹭书院,是为我们解决了这样一个大难题。” “你在白鹭书院的这三年,我们所有人看在眼里,你确实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好姑娘,并且没有对白鹭书院有过什么恶意与不轨。” 如卿看着白浅,欲言又止。 白浅摇了摇头:“但偏偏你是丁苦雨的女儿,血脉至亲原本就是这个世界最难割舍的东西,而如果你的身份不曾暴露,那么白鹭书院当然可以收留你。” “但是如今一旦暴露,白鹭书院就将承担各种各样的风险,如今的舒庆是其中的风险之一,而江湖正道的责难则是另一方面。” “我同样不认为你有什么错。” “平夜也没有什么错。” “但是有些时候,江湖不看对错。” “留你在白鹭书院,百弊而无一利。” “送你出书院,大家彼此眼不见为净,是最好的选择。” “天下男女千千万,从来没有什么非谁不可的道理。” “平夜终究还是会认识其他喜欢他的女子。” “而你的姿色身世,天下间也大有男子会为你倾心。” “到了我这个年纪,本身就不相信所谓情爱。” “如果你们的情爱会为白鹭书院带来祸患,那么你们就不应该在一起。” 白浅这一番话下来,即使是如卿,一时间也讷讷无法言语。 是的,喜欢本身没有什么错。 但是如果因为自己的喜欢给太多人带来困扰,那么,对错就很难分辨了。 “院长。”她忍不住轻轻出口。 “是的,如今一切都已经发生。”白浅叹了口气:“你回来了,是丁苦雨放你回来的。” “平夜那个孩子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你接亲,因为他心神不定,已然半入魔道。” “这座书院已经没有办法再给你们庇护了。” “如果你要我说的话,我希望你们二人都脱离书院。” “江湖之大,以平夜的本事,找到一处容身之地本身就不算难。”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真的没有继续的必要。 如卿拜谢而退。 …… …… “我知道你会恨我。”白浅看着眼前已经无路可走的学生。 曾经他是白鹭书院最值得骄傲的弟子,如今却已经穷途末路,入魔已深。 “当初如果我愿意站出来,替你们遮挡那些风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你可能是以为我爱惜羽毛,或者说是害怕江湖同道的那些流言蜚语。” “但事实上,真正的原因在于,这一切都没有用处。” “不要再说了!”刘平夜大声喊道:“已经过去的事情,还有什么讨论的价值!” 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就好像所有人都在讨论丁如卿究竟是一个怎样颠倒天下魅惑众生的女人,能够让白鹭书院的刘平夜为她倾心入迷,从而堕落迷失。 但是丁如卿已经死了,她自己并没有从这场棋局中谋得任何的好处,所以很多阴谋论也就无从下手。 白浅看着弟子,摇了摇头:“那天选择刺杀如卿的人,并不是书院中的学生。” “我知道。”刘平夜没有丝毫的意外:“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舒庆已经将大多数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如卿真的即使死,也不愿意去寻求那个人的帮助。” 两个人一时间有些相顾无言。 “所以故事终究要有个结局,今天的我,就是为这个结局而来。”刘平夜继续说道:“您也知道,今天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重回白鹭书院,而如卿临死前最后的心愿,就是希望我不要因为她而选择入魔,加入罗教,遂了他父亲的心愿与诅咒。” “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寻求一个结局。” “或者我杀了您,或者您杀了我。” “都可以作为这个故事的结局。” 白浅看着刘平夜,摇了摇头:“我是不会杀你的。” “那么就只能让我来下手了。”刘平夜缓缓说道:“虽然说您还有六式春江花月夜没有传世,但是普天之下,恐怕连您前三剑学会的人都没有,所以,您的希望与寄托,这些弟子们或许根本继承不来。” 这样说着,刘平夜握剑在手,向着白浅一剑刺来。 不过刹那之间,一道雪亮的如线剑光从两人之间刺来,刘平夜吃了一惊,回身避开。 这道竖直的剑光,贯穿向前,直接切开了最近的那座房屋。 方别收剑,笑了笑:“谁说的,你看第一剑,至少我就会了。” 春江花月剑的第一剑,春江潮水连海平。 刘平夜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看到方别径直走向人群,从中拉出来一个人:“其实别说是我,你看我随便找出来一个,照样也已经学会了白院长的春江花月夜。” “你不信让他施展一二。” 刘平夜看着方别拉出来的那个人,似乎是他离开书院之后才入学的新人,所以完全就不认识。 “你是?”刘平夜不由问道。 “晚辈,晚辈谢长风。”谢长风支支吾吾地说道。 他看向方别:“方兄,别胡闹了。” 方别笑了笑:“但是你真的会了不是吗?” “可不许说谎哦。” 方别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讶看向方别面前这个新生,很快也有人将他认了出来:“是他,他就是那个被商前辈举荐来的弟子。” 毕竟当初谢长风入白鹭书院的时候书院的入学时间已经结束,所以作为插班生,还是比较引人注目的。 而最关键的是,他入学之后,无论是学问文章还是说武功进度,确实是同期入学中新生的佼佼者。 被人这样围观,谢长风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看着方别,最终才开口道:“只看懂了一点点。” “那就把你学的那一点点给用出来吧。”方别这样说着,把手中的黑剑递到了谢长风的手里。 然后将他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看向冷眼旁观此处的刘平夜。 “他就是你的新对手,不知道你敢不敢和他较量一下?” 雪落无声。 无数双眼睛同时望向了刘平夜与谢长风。 白浅愣了一下。 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白浅的笑声在雪中响动。 老人已经非常衰弱了,但是他的笑声却有些酣畅淋漓的味道。 刘平夜看着方别身前的谢长风,表情游移不定:“开什么玩笑。” 如果说白浅的春江花月剑是会被人看一眼就学会的剑法,这样的剑法还有什么资格称之为天下第一剑? 虽然方别也用出来了春江花月剑的第一剑,但那是方别依靠自己高超剑技的模仿。 眼前这个新生,何德何能,可以模仿出来春江花月剑?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谢长风终于镇定了一些,他握了握手中的黑剑,只觉得方别的剑比平常使用的剑更重。 “可以吗?”谢长风开口。 他问的是白浅。 白浅哈哈大笑,看向谢长风,老人的眼中满是笑意:“有何不可?” 谢长风点了点头,尝试挥动手中的黑剑,随后向着刘平夜奋力一划。 一划便是一线。 春江潮水连海平。 一道平直的剑气向着刘平夜呼啸而去。 便如海天一线的涛声。 刘平夜愣在原地,表情中满是不可思议,直到那一道白线已经穿过夜空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匆忙举剑一划,将这道白线从中斩碎。 “这不可能。”刘平夜喃喃说道。 事实胜于雄辩。 无论他多么不相信,眼前这个自称刘平夜的青年人,真的一剑就划出了春江花月剑。 哪怕说她的这一剑与白浅的平海剑相差甚远。 但是就算凤凰再小,也依旧是凤凰。 他所出的这一剑,是真的不折不扣的春江花月剑。 “浩然气在怀,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方别在一旁静静说道。 并且望着刘平夜。 刘平夜的浩然气已破。 白鹭书院主修浩然气,这与寻常江湖人所修习的内功有着根本性的不同,读书人养一口浩然气在腹中,则浩然天地,正气长存,需要使用的时候,则浩然气突出,可以挥毫泼墨,气动山河。 就好像如今的谢长风一样,他加入白鹭书院尚不满一年,习武亦不足一年,如果按照修炼流程,他现在顶多是一个下三品的寻常喽啰。 但是他方才浩然气吞吐,一剑划出如割剑气,这却是上三品的征兆,当初在黄河上肆虐的黄河十七盗,他们之中最强的黄龙鱼也不过是四品高手,换句话说,此时的谢长风已然隐隐超过了黄龙鱼。 “浩然气。”刘平夜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苦涩。 然后他望向谢长风,冷冷说道:“那又怎样。” 这样说着,他向着谢长风冷冷一剑划出:“即使没有浩然气,我依旧能轻松胜你。” 这一剑依旧是黯然销魂剑,黑色的剑气包裹着黑色的剑体,笔直向前刺出,便是一道剑芒。 其名曰肝肠寸断。 看到刘平夜出剑,谢长风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但是随即慌乱便被镇定取代,他收剑环舞,随后一剑徐徐刺出。 正是海上明月共潮生。 只见一轮圆月剑气自谢长风手中长剑之中莹然而生,随后向前推进,周围人早已经惊呆了,他们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掌握白浅的这门至高剑术。 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几乎刚刚入门的师弟,却能够真的使出来两剑。 如果说第一剑不过是偶然的话,那么第二剑却真的让人大开眼界。 随即,这轮满月被刘平夜的深邃剑气从中破开,随后剑气去势不减,向着谢长风直冲而去。 谢长风手足无措之时,突然感觉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雪地中,不过这道剑芒也刚好从谢长风的头顶飞过,他堪堪躲过。 方别静静收回伸出的脚,看向眼前慢慢爬起的男人,笑了笑:“你的浩然气当然暂时还比不上他,但也只是暂时。” 这样说着,方别回头看向白浅:“白院长,您先等等那最后的六剑,教教这位弟子如何?” 白浅一直在注视着谢长风的动作与反应,听闻方别这话不由再大笑起来:“有何不可。” 这样说着,他在雪中朗声说道:“问: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这是《孟子》中的篇章,其公孙丑问孟子,夫子你有什么擅长的东西吗?孟子答曰:我擅长养我胸中浩然之气。 谢长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时间当然心有戚戚焉。 虽然说他真的比葫芦画瓢地用出了春江花月剑,但是他的春江花月剑,很明显和白浅的春江花月剑存在差距,其证明就是一样的春江花月剑,白浅能够压制刘平夜的黯然销魂剑,但是自己却几乎如同沸汤扬雪一般,不堪一击。 而听着白浅院长此时在雪夜中的背诵,虽然说这是他已经背过无数次的经典,但是从白浅的口中吐出,却似乎有着不同的韵味。 或者说,白浅的这番背诵,原本就带着隐隐的浩然气吞吐。 刘平夜也同样听着院长的背诵,轻轻咬了咬牙:“别楞了,再愣你就死了。” 这样说着,刘平夜挺剑一剑向着谢长风刺出。 谢长风猛然惊醒,抬手就自然而然地使出了春江花月剑的第三剑。 滟滟随波千万里。 那一瞬间,万千剑光从谢长风的剑中如碎光如蝴蝶一样飞出,激射向挺剑而来的刘平夜,刘平夜被迫后退,随后封剑自守,才堪堪躲过了这招滟波剑,身上白衣多处被划破,一时间稍微有些狼狈。 “怎么可能?”他望向不远处的谢长风。 因为此剑相较于之前之前谢长风的那两剑,强度陡然大增。 谢长风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而白浅的背诵依然在继续。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浩然气乃是世间至大至刚之物,其为气也,用正义去滋养它而不是用邪恶去伤害,则能够让它充斥于天地之间,无边无际。 万物有正邪清浊,而浩然气独一。 刘平夜之所以最终浩然气被破,就是因为他心有疑虑,不再能以直养,所以浩然气弃他而去。 刘平夜听着白浅的这番背诵,一时间怒上心头,向着背诵的白浅再一剑斩出。 黑色的剑芒划过天际。 方别飞身一剑挡下,笑着看向刘平夜:“现在白院长又不是你的对手,你先打败这个小辈再说。” 刘平夜轻轻咬了咬牙,尚未说话,就看到谢长风已经再一剑飞来。 何处春江无月明。 见白浅被刘平夜攻击,谢长风再无退路,哪怕心知不敌,也是一剑向着刘平夜刺出。 而这招春江剑,则正是春江花月剑中由虚剑转向实剑的一剑。 刘平夜看着谢长风主动攻击,不由大怒:“你真的以为你能够战胜我吗?” 他乃是白鹭书院数十年的最杰出者,怎么可能会被眼前这个刚刚入院一年不到的小辈击败? 这样想着,刘平夜正对着谢长风的那一剑笔直砍出,想要凭借真气和剑法优势,直接将谢长风砍飞,谁料谢长风的长剑与刘平夜甫一接触,随即似乎化作了绕指柔丝,盘旋而上,正是江流宛转绕芳甸。 刘平夜吃了一惊,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眼前的敌人并不是谢长风,也是白浅在他的对面,不由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而白浅的颂声依旧在继续,似乎慢慢开始不关注眼前的战斗。 浩然气在他身周流出回旋,然后在天地间回响。 所有在场的白鹭书院的院生,都不约而同地感到胸口震荡激昂。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这种浩然气,需要用仁义和道德去喂养,如果做不到的话,它就会像吃不到食物一样而虚弱消失。 这是以正义在心中长期集结而产生的气,而没有办法用一时间的正义去获取。 如果没有办法以正义之心行事,无法心安理得,那么浩然气也会衰竭。 谢长风听着耳中的白浅的颂词,只觉得体内的浩然气激荡,力量油然而生,不由大声说道:“多谢院长点拨。” 这样说着,他与刘平夜的缠斗越加激烈,一剑一剑,似乎每一剑的水准气力都在提高。 而相反,刘平夜的剑法气力却仿佛在一点点的衰减。 毕竟——这篇《孟子》几乎作为白鹭书院的根本,每一个学生都曾经熟读背诵。 但是自己有多久没有再读过了孟子呢? 他的浩然气早已大成,又何必去读这些基础微末的东西? 但是最终,他做不到心安理得,慢慢心存疑惑,举步维艰,最终浩然气也离他而去。 他也曾愤恨无助,但是他始终不认为是自己错了。 他只是做出了跟随内心的选择罢了。 但是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一些动摇。 毕竟,白浅的这番话,并不单纯是对谢长风所说,也同样是对他所说。 白鹭书院行事,应该始终知正邪,明清浊,求名正言顺,为心安理得。 而他,终究没有做到。 白浅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剑术缠斗,谢长风一剑一剑将春江花月剑使出,气力越加增长,从最初的的落於下风,慢慢地开始平分秋色,最终乃至可以将刘平夜压制。 但即使这样,刘平夜的剑术与经验依旧远高于谢长风,即使压制,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将他击败。 “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 所以我说,告子并不懂得什么是义,将义看作是心外之物。 正义一直在心中聚集而不要停止,心中不曾忘记,但也不要去强行加快这个过程。 白浅静静念出了最后一句。 接下来是那个关于揠苗助长的典故来佐证孟子这番不要强行加快浩然之气运行的观点,但是在此时,却并没有太多的用处。 而在白浅背诵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战斗到了最激烈的时刻。 白浅的春江花月剑刘平夜没有办法抵挡,一套剑法中被数次击败,但是对于谢长风,哪怕说对方剑法依然高妙,但是剑术却有瑕疵,刘平夜辗转腾挪于这些瑕疵之中,寻求着获胜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一个最大的机会。 那就是白浅所教的春江花月剑并没有使完。 一旦说谢长风将那些招数用尽,那么不免招式变老,那就是刘平夜最大的机会。 毕竟春江花月剑真的是一整套剑法,最好的顺序就是按照春江花月夜这首诗来一剑一剑施展,没有了最后六剑,就等于说失去了收尾的那六招,再从头施展的话,刘平夜就有可乘之机。 而很快,谢长风便已经将春江花月夜施展到了当时白浅所施展的最后两剑。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谢长风的剑光如浮光幻影,在刘平夜的周身舞动,但是刘平夜只守不攻,就是在等待谢长风将招数用尽的那一瞬间。 果然,谢长风的可怜春半不还家用过,整个人一时间从空灵的状态脱离。 因为他骤然发现,自己真的已经无剑可使了,他之前所修习的那些微末基础剑术,尽数都上不得台面,而自己尝试从诗词歌赋之中再新创剑法,这也不是他一个初学者能够做到的。 眼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春江花月剑重使一遍。 但是这样的话,依旧战胜不了眼前的刘平夜,反而有被对方借机击败的危险。 正在犹豫之中,刘平夜再一剑刺来,谢长风慌乱格挡,瞬间整个人被一剑刺飞了出去,倒在雪地之中,只感觉肺腑之中剧痛,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 刘平夜哈哈大笑:“所谓浩然气,也不过如此。” 白浅望着刘平夜,眼中尽是悲悯。 “长风,我现在教你最后的六剑,你看好了。” 这样说着,他握紧手中的寒光,重新在雪夜之中站直,平剑于胸前,然后向着眼前的虚空刺出。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那一瞬间,漫天风雪向着白浅的剑中汇聚,然后向前笔直刺出。 寒雪如江,浩浩荡荡。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不后悔

    白浅的剑并没有指向刘平夜。 这是他耗尽最后心力的剑术,同样也是春江花月剑收尾的精华剑技。 他当然可以将这几剑指向刘平夜,几乎顷刻之间就能够将对方杀死。 但是有些事情,就是可以但没有必要的事情。 就如同此时要不要亲手杀死这个曾经最看重的弟子。 他的剑指向虚空,便看到有无穷无尽的雪花混杂着剑气破空而去,几乎在夜空中开出一道笔直的通路。 刘平夜一瞬间站在原地,有些默然不语。 他之所以选择今日回到白鹭书院,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舒庆的死,罗教方面对他有所推动,但是更重要的一点则是因为如卿已逝,他在世间已经了无牵挂。 既然了无牵挂,那就可以多做一些自己想要去了结的事情。 其中很重要一部分,就是和白鹭书院的了结。 准确来说,他的大半生都是在白鹭书院度过的,但是最终,却也与白鹭书院恩断义绝。 只因为他救下一位不该救的女子,并且最终和她产生了感情。 他今天回到白鹭书院,是真的很想再见白浅一面,想要质问他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有没有后悔——因为他的决定,白鹭书院失去了一位天赋卓绝的传人,反而为自己增添了一个不必要的强大敌人。 连白浅自己的技艺都将要从此失传,白鹭书院甚至因此而衰败也并不是全无可能。 但是如今,刘平夜才终于明白——果然一直误入歧途的人是自己。 被浩然气抛弃转而入魔,他一直认为自己内心坦荡,问心无愧,但是此时听到白浅重新背诵那段孟子的浩然气说,他才醒悟到自己其实内心迷茫已久。 因为问心有愧,所以才选择一往无前,不问对错,所以导致一错再错。 甚至连如卿的死,都似乎是对于这种选择的惩罚。 而看到刘平夜停下,另一边的谢长风也随之停手,同样静静观摩着白浅最后的剑技。 这将会是目前江湖上你所能够看到的最瑰丽最精妙的剑术。 也是这段剑术的绝唱。 可能许多人不知道,但是此时谢长风通过浩然气与白浅气息相连,他更知道白浅如今的状态。 他确实是在用最后的生命来完成这最后的剑舞。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片片雪花飘落的同时被剑气裹挟直冲天际,此景此剑,几成绝唱。 而白浅的剑依旧没有终止,因为诗还没有完,剑当然要继续。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白浅收剑,翻转,浩然气那一瞬间从全身所有的毛孔迸发出来,瞬间将满天飞雪震碎化为水雾,所有人都被这雪白的雾气遮蔽了视线,而在这白雾之中,白浅一剑轻推,仙人指路。 此时这一剑,如果推出的话,白浅几乎可以瞬杀场上任意一人。 所以白浅依然将这一剑指向虚空。 方别静静望着这一剑。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剑招都已经足够精妙完美的话,那么春江花月剑的最后六剑,则是画龙点睛的无上杀招。 说是六剑,其实是三剑。 不过这三剑每一剑都是由两剑组合而成,互相铺垫,相辅相成,而成精妙绝伦的必杀之技。 天地间能够将白浅逼到这最后三剑的人,或许也根本不存在。 所以天下第一剑之名,果然是实至名归。 当然——亦成绝唱。 雪白的水雾慢慢重新化作冰晶落下,白浅的身影重新从白雾之中显现出来。 他望向谢长风,轻轻说道:“都记下来了吗?” 谢长风缓缓点头,但是又最终摇头。 记下来是记下来了,但是记下来的只是剑招,至于那华丽招式效果与意境本身,不要说现在的自己,就算说是将来,也未必能够悉数模仿。 “没有全记下来就好。”白浅哈哈大笑:“如果记下来了,你至多不过成为第二个我。” “但是只记一半的话,你才有超越我的机会。” “所以看好了,接下来是最后的落幕之剑。”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白浅静静举剑举过头顶,浩然气在雪亮的寒光剑中汇聚,然后升起,化作一轮满月照耀在空中。 雪花飘落,月光柔和耀眼,许多人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然后忍不住揉了揉。 但是这一切终究不是幻觉。 满月在天空照耀,然后所放射而出的并不是月光,而是剑光。 与寻常的真气不同,催动春江花月剑的乃是浩然气。 正如同之前白浅所背诵的那样,此气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 寻常真气做不到的事情,浩然气就可以做到。 就像此时,以浩然气为月为剑,剑气从中散逸而出,而成月光。 月光落下,便是一道道利剑散布在白浅身周十丈之内,纵横交错,如同树影。 落月摇情满江树。 方别看着此情此景,不由摇头叹了口气:“好吧,不学浩然气,这春江花月剑确实学不会。” 而更多人则是直接看呆了。 以浩然气化月为剑的手段,即使是白鹭书院,绝大多数人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毕竟只知道自家院长的春江花月剑是天下第一剑,但是谁又能够有幸,将这套春江花月剑从头看到尾呢? 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来春江花月剑这后三剑消耗甚巨,每一剑都是大招级别的,不能够轻易与之示人。 白浅之前使到昨夜闲潭梦落花之时突然停止,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气力不支,身体伤势加剧,但是同时又何尝不是和这三剑需要积蓄更多的浩然气有关。 “这就是春江花月剑啊。”谢长风呆呆看着白浅头顶上的明月和向着四周散射而出的如林剑气,一时间也呆立在原地喃喃自语。 初入武道,就能够见证可以说是这世间最高绝的剑技,你可以说这是望见顶峰,斩断前路,但同时,也是给他的武道开了一条无尽的坦途。 只看你当看到这套剑法的时候,是心灰意冷,自觉此生无望超越,还是说心潮澎湃,觉得大丈夫当使此剑的区别。 而在满月的照耀下,白浅一时间再也支撑不住,委顿盘坐在雪地之上,头顶上的圆月得不到浩然气的补充,也开始慢慢溃散,周围的如林剑气逐渐崩解,只留下地面上的道道剑痕。 “白院长……”一直在周围旁观的周先生知道白浅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不由双目濡湿地颤抖说道。 “诗棋啊。”白浅抬头望着这位监学大人笑了笑,虽然笑得有些勉强:“老夫依旧是八十有二,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早已经过了古稀之年,就算说今日辞世,也算是寿终正寝,又何必为我悲伤呢?” “我所忧虑的,不外乎是后继无人,难以扛起白鹭书院的大棋,所以哪怕说气力不支,但是依旧想多陪着这座书院走一段路,看一看更多的风景。” “当然,我更放心不下的还是平夜。” 这样说着,他回头看向刘平夜:“平夜,你当初一直对我说想看一下这套春江花月剑,我一直说时候未到。” “因为当时我一直想的都是,在我将这座书院交给你的时候,再专程为你演练这套春江花月剑,作为赠送你的最后礼物。” “但是谁能够想到,这个心愿最终却变成一份几乎永久的遗憾。” 刘平夜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接任白鹭书院的院长,浩然气已破,就几乎没有机会再重修。 况且如今的刘平夜已经完全背弃了浩然气选择了入魔,这就是完全的自断后路。 可即使这样,白浅依旧非常的遗憾。 刘平夜垂首站在原地,望着垂死的院长,哪怕说这其中有他的一份功劳,但是此时他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轻轻说道。 哪怕说白浅在生命的最后,还是选择给他演示了一遍这套剑法,但是最终,学会的人却并不是他。 “你最终误入歧途,堕入魔道,我身为老师当然有一份责任,但是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我的回答还是那句不后悔。” 刘平夜紧紧咬住牙齿,旋即松开。 他看向白浅,然后静静笑了起来:“猜到了,如果后悔的话,就不是老师了。” 浩然气讲究的是问心无愧,也便是落子无悔。 所有的对错在当时已经确定,况且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对错可分。 如果说当时白浅用了别的处理方式,那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 没有人知道。 连白浅自己都不曾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也不后悔。”白浅看着刘平夜说道:“那就是收下你当我的学生,选择你作为我的继承者。” “相反,我一直非常的骄傲。” 话音未落,白浅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最后一口浩然气。 气息已尽,便是寿终正寝。 刘平夜站在原地,万万没有想到白浅最后对他说的这番话竟然是这些。 白浅对于当初面对那些乱局,所选择的处理方式最终导致如卿重伤,刘平夜叛门没有感到丝毫的后悔,这刘平夜是早有觉悟的,否则的话,他就不会是自己的老师了。 但是对于更早之前,白浅收他为徒,并且指定他作为白鹭书院继承者的这些事情,他自己都感觉有些惭愧。 或者说老师知人非明。 但也是不后悔吗?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所以老师您就这样走了吗?” 在他的对面,白浅再无半点回应。 其实以白浅的状态,使出最后的三剑春江花月剑已经是非常的强人所难。 白浅不仅做到了,还将这三剑使到了接近完美的境界。 盘坐之后,心有挂念。 就像他所说的,挂念者无非有二。 一则是白鹭书院后继无人,恐难以维持。 所以他选择将白鹭书院交给了书院监学周诗棋。 其二则是刘平夜这个不肖弟子。 原本前途无量的书院继承者,却最终因为一个魔教妖女而让自己身败名裂,从此为正道中人所唾弃。 但是对于当初的那些选择,白浅依然要说一句——自己不后悔。 同时,对于收下刘平夜这个弟子,白浅也同样是一句不后悔。 两者皆是真情流露。 毕竟人之将死。 而此时,所有的书院弟子才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院长已然逝去,一时间,整个书院之中,呜咽之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刘平夜站在这些哭泣声之中,一时间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其实白院长能够在死前见到你,对于他而言,恐怕也是开心的吧。”方别看着刘平夜平静说道:“哪怕说你是来杀他的。” 刘平夜瞬间冷冷望向方别,但是一时间开口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他原本是不介意白浅的生死的,或者说这趟来,就是给当初的那些恩怨纠葛做一个了解。 所有的这一切之中,白浅当然扮演了决定事情走向的最重要的角色。 但是,白浅已经说了——他不后悔。 所以一切当然就算是盖棺定论了。 “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方别看着刘平夜继续说道:“这些学生已经不会拦你了,你看就算是谢师弟,他无心和你再战了。” “连白浅都说了,他不后悔收下你这个弟子,那么整个白鹭书院,再也没有谁有资格以清理门户之名对你出手。” “那么,你有什么决断和打算呢?” 方别轻轻问道。 刘平夜低头:“其实今晚我就没有想着活着从这里离开。” “我原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在老师剑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是这样想的,其实也是这样做的。 但是最终,白浅没有选择杀他。 哪怕说白浅其实已经拥有过很多次机会,春江花月剑有无数剑都可以取他性命。 但是白浅都没有下手。 “但是你没有死。”方别直接说道。 “对了。”方别回头:“服下七生散有办法救治吗?” 方别当然问的是身后的霍萤。 “有办法,只是会稍微有一点疼。”霍萤轻轻说道。 “所以我有办法救你,不过你要对我说一点额外的事情。”方别笑了笑:“可以吗?” 刘平夜没有看向方别,而是望向霍萤。 “你是?” “我是医生。”霍萤简单说道。

    第二百四十五章 郭聚峡

    第二百四十五章郭聚峡 地处东南,应天府并无霜雪。 但是也有乌云垒顶北风飘荡之冬景, 放眼望去,多少也有些萧瑟。 况且之前经历了汪直倭寇之乱,此时的应天府不说是十室九空,但是也是一副荒凉败落的情景。 郭聚峡站在应天府城墙之外,看城内满目疮痍,不免沉重叹息。 他身着红袍,浓眉星目,身高八尺有余,身材健硕,站在北风之中,毅然如铁塔一般。 在他身后,穿着黑袍的郭通不解问道:“爹爹,你为什么要赴姓秦的之约?” “你这可说错了。”郭聚峡摇头说道:“他自称为秦,但是却不姓秦。” “况且……” 郭聚峡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城中传来嘈杂混乱之声,同时只见两匹毛色枣红的奔马自城中一路向外奔驰而来,马上坐着两个黑巾蒙面的大汉,身后鞍鞯上是鼓鼓囊囊的包裹,显然已经是满载而归。 郭通目光一缩:“爹爹,是贼人!”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上前,腾空而起,一掌已经向着马上二人推出,正是家传武学排山倒海掌。 其声势如风雷响动,郭通自幼习武,父亲又是江湖上位列顶尖高手的六扇门总捕头郭聚峡,郭聚峡教子颇严,郭通也从未懈怠,所以说这一掌挥出,竟然有几分英雄少侠之风气。 却不料那马上一人桀桀怪笑一声:“黄毛小儿,也敢在爷爷面前放肆?” 这样说着,他双脚一踏马镫,自下而上腾空而起,竟然是迎着郭通的掌风和他硬碰硬地对了一掌。 这不对则以,一对郭通顿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了出去,而出手的蒙面汉子则瞬势重新落回奔马之上,正是不偏不倚,哈哈大笑:“小子,如果有命的话,回家再练二十年再和爷爷我过招吧。” 那贼人正嚣张之中,突然发觉胯下骏马扬蹄嘶鸣,但是却没有办法再前进一步,他用力踢了踢马腹,却丝毫没有动静,回头看时,却不由惊呆了。 他正见刚才那个纹丝不动的红袍汉子正静静立在两个人的马后,双手一左一右,各拽着两匹枣红马的马尾,明明是奔腾的骏马,此刻被拽住马尾,竟然是纹丝不得动弹。 蒙面贼人心中不由一惊——要知道,制止奔马原本不算太难,自己差不多就能够做到。 但是在奔马身后拽住马尾,却要承受马匹本身巨大的冲击力和惯性,况且力度之大,很容易撕裂马尾,更兼之马匹在奔跑之中,马尾距离马蹄近之又近,马匹尾巴被制,那自然是肯定扬蹄攻击。 总之种种不利因素之下,想依靠拽马尾来制止奔马,难度之大,简直超乎想象。 而身后这人双足轻并,全未分开,双臂伸长,各自捉着一只马尾,俨然是渊渟岳峙,轻松自如,脚下更是没有半点拖拽的拉痕,如同脚下生根一般,只是轻轻一拽,就让两匹奔马同时停止。 这份功夫已然是惊世骇俗。 他不由翻身下马,纳头便拜:“敢问阁下何人?” 而另一匹马上之人也是识货者,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先前郭通上前阻拦,他们敢如同戏弄一般出手将郭通打翻,但是此时郭聚峡双手拽住马尾,顿时就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双双下马跪拜,连出手试探的心思都不曾有过。 而在另一边,被打落如道旁的郭通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所见正是两人在爹爹面前跪拜的场景,一时间不由怒从心头起,抽出腰间长剑,就要向着其中一人刺去。 “住手,通儿!”郭聚峡冷冷说道。 郭通一向畏父如鼠,哪怕说心中怒火冲天,手中长剑却丝毫刺不下去,他怒视着郭聚峡:“爹爹,这两人都是江洋大盗,野地里杀了都没人管的主,您管我作甚?” “如果随手杀了,我等与那江湖人有何区别?侠以武犯禁,如果人人都得以掌他人生死,这天下岂不乱了套?”郭聚峡淡淡说道。 这样说着,他双手松开了马尾,不过失去了禁制,两匹骏马却没有立刻奔逃,而是双双口铺白沫,登时翻倒。 这自然是郭聚峡方才用上乘内功将马匹直接震晕的结果。 震晕了马匹,确定二人再无逃脱可能,郭聚峡才看向跪倒的二人:“在下郭聚峡。” 听闻此言,两人全身一震,不由抬眼望了望对方,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绝望。 “总捕头不在燕京呆着,怎么会来应天府办事?” 郭聚峡乃是江湖榜的天下前十,更是明面上的朝廷最强者,六扇门本身就是连接江湖与朝堂的桥梁,主管江湖上以武犯禁的案子,而郭聚峡身为六扇门总捕头,更是代表着六扇门的威严与权力,可以说是镇守京畿的一员大将,怎么会轻易离开燕京? “赴约而来。”郭聚峡淡淡说道。 两个人同时想起来了那个江湖传言,不由纷纷暗呼苦也。 谁知道自己的运气这么背,好不容易捞一笔,却遇到了这样扎手的硬点子。 “好了,该说你们了,这是怎么回事?”郭聚峡踢了踢倒地马匹鞍鞯上的包裹,一脚踢破之后,里面正是一些金银器皿和散碎银两:“应天府怎么说也是东南重镇,朝廷留都,你们怎么敢在这里撒野,还没人管管?” 说到这里,郭聚峡顿了一顿,看向二人:“况且你们二人皆是身手不凡,想必在江湖中也算是一号人物,怎么屈尊降贵,去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毕竟两个人的武功着实不低,像这样的人物,怎么也得讲一点江湖风范,哪有光天化日打家劫舍然后纵马出城的闹剧? “总捕头,若是我照实说,您可不要生气。”先前出手那人低声说道,带着些许央求的语气:“江湖上的名号不说也罢,提了也是丢人现眼,你叫我俩张三李四就是。” “今天能栽在您的手下,我俩自认倒霉,毕竟撞大运都撞不到您这样的人物。” “可是就算说人在江湖,也不是什么铁打铜浇的人物,是谁都要穿衣吃饭,饮茶买酒的。” “但是有了功夫,寻常那些莽夫的活计就不屑于去做,给别人走镖赚钱,被江湖同道知道了反而引人耻笑。” “可又不是人人都有万贯家财凭着自己挥霍,总要有一点营生您说是不是?” 郭聚峡冷哼一声:“你的营生就是这个?” 他瞧了一眼地上的金银财私。 张三毫不羞愧,点了点头:“正是。” “行走江湖,总得银两傍身,但是银两有出处没进项,就算是座金山也得坐吃山空。” “所以只能赚一些快钱,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反正银子上又没写名字,过了这村,又有谁能认识我们哥俩?” 郭聚峡面露鄙夷,他当了六扇门总捕头那么多年,是见多了这些所谓的江湖豪侠是什么货色。 除非是家境殷实的巨富之家走出来的豪客,大多数所谓的行走江湖都是这样仗着一点武功就横行霸道的主,所谓什么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不过是行自己的侠仗自己的义,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 相较之下,至少蜂巢还是办事拿钱打卡上班的正经地方。 这些无业的大侠才是社会动荡的源泉。 “你还没回答为什么又到应天府呢。”郭聚峡冷冷说道。 张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原因您也是知道的,之前汪直在玄武湖上开了独尊会,随后大张旗鼓打入了应天府,原本独尊会就聚拢了大批的英雄好汉,想要跟着汪先生有那么一点作为,但是谁想到汪直眼看着高楼起,谁知道转眼间就楼垮了。” “汪直一死,他的下属做鸟兽群散,一时间连两江总督胡北宗都没了下落,整个应天府中群龙无首,简直是一团乱麻。” “我们这些被汪直用各种手段请过来的好汉们,怎么能入宝山而空手回?” “况且应天府这百年来,就没有这种好日子,谁又能够挡得住诱惑?” “老实讲,这些天在应天府这样劫掠的江湖豪侠远远不止我们哥俩,只是我们哥俩运气不好,被总捕头撞上了罢了。” 郭通在一旁听得是非常无语。 他自己年轻气盛,又整日习武,虽然说天资不够,武道不精,但是怎么说也是郭聚峡的儿子,大有人围在身边溜须拍马,自己也不由觉得自己就算比不上那些顶尖的少年英侠,但是至少说也算是江湖上的一个狠角色,所以这次听说父亲要到江南办事,就死缠烂打跟了过来。 他也想着鲜衣怒马行走江湖的快意人生,不过既然父亲不让,那么只能够退而求其次,跟着父亲在江湖上走一遭也算是过过瘾吧。 哪想到来到应天府,眼见着有大盗行凶,自己害怕父亲出手自己就什么都捡不着了,只能够匆忙上前阻拦,结果被人打得跟孙子一样,还是父亲一招就把对方惊得翻身下马纳头就拜,期间的差距哪里敢道里记。 而在旁边一听这两位大盗的发言,那更是气打不一处来。 是的,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在不打家劫舍的时候,他们也算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毕竟武功在那里摆着,真不是什么假摆设。 但就是因为不是假摆设郭通才气。 敢情自己羡慕了那么久的江湖生活,就是有钱是寻欢作乐,游戏江湖,没钱时打家劫舍,中饱私囊? 这也太幻灭了吧。 郭通瞬间又想起了自己的前偶像华山商九歌。 商九歌之前下山,一路快意恩仇,通过六扇门的线报,郭通那是一路吃了好大的瓜。 但是逐渐品了品就感觉味不太对。 为什么商九歌那么高的武功,在进入洛城之前几乎大半时间都在荒野求生? 想想也对,商九歌是真的没钱,也赚不来钱。 可是即使没钱,也不能投身蜂巢吧——就算目前商九歌明面里还算是行走江湖,但是在六扇门总捕头级别的情报网络里面,商九歌和蜂巢关系过密这件事情,已经是高层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不过出于很多原因,暂时隐瞒罢了,因为与蜂巢有合作的成名人物是真的不在少数,多商九歌一个不多,少商九歌一个不少。 但是即使这样,也不能够如此不辨忠奸,身落污淖吧。 郭通一时间恨铁不成钢,于是商九歌也就变成了自己的前偶像。 不过此时在父亲身边听了张三的自辩申诉,他一瞬间又感觉——江湖,可能就是那么一回事。 而郭聚峡也不知道自己儿子此时巨大的心路历程,依旧冷冷望着张三:“所以说被我抓到就是倒霉叻?” “可不是吗?”旁边的李四忍不住说道。 就好像课堂上大家都在说话,但是偏偏班主任抓了我的那种感觉。 郭聚峡摇了摇头:“所以说,如今的应天府没人管是吗?” “如今连同胡总督在内的大官们,都在赶着打汪直余孽,暂时还没有人在意应天府的事情,我们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打算捞一把就走。”张三低声解释道。 郭聚峡叹了口气:“好吧,没人管,那我就先管着。” “什么?”还没等张三李四反应,郭通自己就惊呆了。 自己父亲来江南是为了管应天府的吗? 不是吧。 “有事情做就做,没事情做就滚蛋,这么简单的事情,要那么多婆婆妈妈做什么?”郭聚峡看着儿子,抬手扔出一块令牌:“你拿这个去找城里的六扇门分舵,让管事的来见我,我好好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着郭通拿着令牌匆忙离开,郭聚峡回身望向张三李四。 “总捕头有何贵干?”张三李四怯生生说道。 没有想到这六扇门总捕头竟然是如此雷厉风行又爱多管闲事的主。 “你们俩,把马扶起来,跟我进城。”郭聚峡说道:“先把财物归还失主再说。” 张三李四的脸一时间皱成了苦瓜。 “马,马扶不起来了。”张三灵机一动。 “那就自己背着,如果你们认为能够逃过我的话,那么可以试着逃一逃看看。”郭聚峡淡淡说道。 李四瞬间就把马扶了起来:“报告总捕头。” “马醒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鞭笞

    第二百四十六章鞭笞 应天府经此大劫,已然是处处破败,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往来行人脸上也多了一些菜色。 郭聚峡三人走在大街上,郭聚峡本人昂首阔步,器宇轩昂,但偏偏身后的张三李四牵着枣红马亦步亦趋,这组合怎么都显得奇怪。 不过鉴于张三李四刚刚骑马奔驰出城, 转眼间就牵马回来,一时间当即被人团团围住。 “你也是他们同党?”有人看着明显是头的郭聚峡,开口问道。 “我要是同党的话,我想我已经离开应天府了。”郭聚峡淡淡说道。 “他们在城中偷窃了不少富户的财产,你快将他们交给我等发落。”为首的壮年男子看着郭聚峡厉声说道:“否则就将你扭送到官府发落。” 张三李四都乖巧地站在郭聚峡的身后,不言不语,还好一时之间还没有人动手,让局面还不至于不可收拾。 郭聚峡低头笑了笑,然后抬头望着围住他们的众人:“所以说你们就是官府了?” 壮年男子被郭聚峡抢白,又看他是一条壮硕的汉子,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以下的来台。 他不由后退一步,看了一下身后聚集的人群,瞬间有些汲取到了力量:“怎么,你还想包庇犯人?” “包庇不敢说。”郭聚峡叹了口气:“我只是感觉有些可笑。” “他俩动手行凶策马逃跑的时候,你们只敢咋呼咋呼地在后面喊叫,没有几个能站出来的。” “现在我把他俩抓回来了,你们又开始觊觎这些财物和功劳,难不成我是个好人就更应该被欺负?” 被郭聚峡这样教训,壮年男子一时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个时候他身后有人壮着胆子开口:“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连环套!” 壮年男子被这样提醒,一时间大喜:“就是就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两面骗的货色。” 郭聚峡摇了摇头,深知和这些市井无赖很难打成交道,他上前,轻轻一推面前的壮汉:“我们走吧。” 谁料这眼前看似身材粗壮的壮年男子就如同风中浮萍一般,一推就倒,倒在地上就大声嘶嚎起来:“打人了!强盗打人了,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 张三在身后一时间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他们见了郭聚峡比老鼠见了猫,是真的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但是看着郭聚峡被这些市井无赖缠住的样子,又是真的非常好笑。 不过刚笑出声,身后就有人提着木棍向着张三的后脑狠狠敲来,张三李四虽然说被郭聚峡擒住,但是郭聚峡出于自信,根本没有对两个人进行任何限制,所以此时虽然有人偷袭,张三只听得耳后风声,就不慌不慌向前移了半步,同时伸出手指一弹,正弹在木棍的中央。 只听得一声有些低沉的撕裂声,瞬间这根手腕粗的木棍直接从中折断,向天空高高飞起,然后寂静落地。 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场面一时间安静了。 张三看向已经被包围的郭聚峡,笑了笑:“郭大哥,我们自卫没问题吧。” 他刻意没有叫总捕头这个称呼,就是因为看郭聚峡这样吃瘪很好玩。 之前被推倒的壮年汉子看到张三一指就弹断木棍,一时间惊呆了,他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连连后退:“仗着有武功就能这样欺压百姓了吗?真以为六扇门是吃干饭的,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找六扇门来收拾你们。” 这样说着,他翻身而起,就想向着身后跑去。 他只跑出来了一步。 就感觉肩头似乎被万斤巨石给压住了,丝毫移动不得,诧异回头的时候,才看到郭聚峡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 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肩膀。 只这样轻轻一抵,不拉不拽,就似乎牢牢钳制住了对方。 “你说你找六扇门吗?”郭聚峡笑了笑:“我就是啊,何必舍近求远?” 正在此时,远方已经有人策马而来,一边口呼着让开,一边在闹市奋马扬鞭。 顷刻之间,远方骑手已经来到人群之中,他们全部黑衣斗笠,马靴腰刀,待到近前齐齐勒马,同时翻身向着郭聚峡下跪。 “应天府六扇门捕头见过总捕头大人!” 郭聚峡回头,看着身后跪地整整齐齐的十数人,黑色的斗篷拖地,就像是黑色的乌鸦降落。 周围人一时间就惊呆了。 被郭聚峡制住的汉子也是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看着面前这个坚毅硬朗的高大男子,喃喃说道:“总,总捕头?” 郭聚峡松手,他整个人瞬间瘫软在了地上。 而郭聚峡自己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下属,轻轻说道:“闹市中策马狂奔,按律当鞭笞二十。” 为首的六扇门捕头抬头欲言又止。 是的,毕竟是为了迎接总捕头而来,并且看眼前的架势,总捕头竟然有被刁民围攻的危险。 四舍五入这就是护驾啊! “我大还是律法大!”郭聚峡冷冷说道:“迎接总捕头应该不在律法的特情之内吧。” “还有。”郭聚峡环视了一下四周。 周围的人没有人敢挪动一步。 毕竟六扇门的总捕头,是多大的官大多数人其实不太清楚。 不过唯一清楚的就是,六扇门的总捕头就是整个朝廷武功最高的人。 “听令。”为首的捕头低声说道:“如果总捕头愿意的话,在这里就可以行刑。” 郭聚峡笑了笑:“何必在大街上丢人呢?” “先跟我回去。” “对了,我之前还没说呢,就被你打岔。”郭聚峡脸上的笑容收敛,看着眼前的捕头:“应天府如今怎么成了这样的无法之地,你们这群饭桶,是怎么做的事情!” 眼前众人,纷纷将头低低垂下。 面对这样的责问,是真的一时间完全的无话可说。 当然,能够辩解的理由有很多,可是这些理由中没有一条是能够说服眼前的男人的。 “我等知罪。”他们齐声说道。 “总之,还是那句话,没有必要在大街上丢人现眼。”郭聚峡淡淡说道:“先跟我回去吧,很多话慢慢再说。” …… …… “报告总捕头,给您闹事的那人叫做牛重……”对方刚报告了一半,郭聚峡抬了抬眼:“说他干嘛?” “难不成我还真能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定他个顶撞上官的罪?得了吧,官可不是这么当的,你们问问他,想不想在六扇门干,如果干的话,就给他个捕快的差事,好好调教一下就行了,大好年纪不走正道的。” “是是。”罗贤点头答应,他随即换了话题:“对了,总捕头在城门口抓的那两个人,已经暂时押付了监牢之中,赃物也开始着手清单造册,调查送回。” 郭聚峡点了点头:“这东西就别贪了,眼下应天府都不容易,他们的身份,查清了没有?” “查清了。”罗贤点了点头:“那叫张三的,本名赵昆,外号通臂猿猴,善使一套八卦通臂拳,乃是四品高手,江湖榜乙榜名列第七百五十四位。” “自称李四的,本名孙岚,外号笑面虎,所学颇杂,有少林和武当的路数在里面,同样是四品高手,江湖榜乙榜排名八百七十二位。” “还是榜首有名的高手。”郭聚峡感慨了一声:“这江湖事越来越乌烟瘴气了。” “你且给我系统说一下,眼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遵命。”罗贤嗯了一声:“事情的起源还是因为汪直的那场独尊会,想必大人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这场独尊会,我们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并且将其报告给了两江总督胡北宗,胡大人也趁势制定了作战计划,打算趁这些贼人在玄武湖上聚集,在城墙上调集兵力组织重炮一网打尽,至少说也能够重创敌军。” “谁想到汪直竟然打着借此掩盖兵力调动一举攻城的念头,当晚战斗打响,汪直所属的重炮竟然更多射程也更准,我们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更意想不到的是,汪直竟然暗中在西段城墙埋设了大量炸药,引爆之时,竟然将一段城墙直接轰垮。” “这更是大大损伤了我方的士气,一时间被汪直的匪军冲入城中,对方不乏武功高强之辈,所以最终应天府沦陷,连胡大人都被汪直所擒。” “我等见力拼不得,所以趁乱出城,在农家藏匿,后来汪直不知为何在城中被杀,匪军群龙无首,遂劫掠溃退,我们想趁机夺回胡大人,却发现胡大人已然人去楼空。” “后来才听说胡大人已经出现在了广济奇将军的军中,并且协助广将军对倭寇作战,到现在还没有回应天府。” “所以应天府此时群龙无首,因为大量官兵在之前的战斗中死伤惨重,残余部分也被抽调去协助剿灭倭寇,应天府一场空虚,我等有心无力,才导致了应天府如今的乱局。”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郭聚峡伸手说道:“我们先出去看看那些受刑的孩子吧。” “是。”罗贤低低答应。 两个人从六扇门的衙门中走出,院子中十来个黑衣的汉子正在寒冬中解开衣裳受着鞭笞。 鞭笞二十,并不是说着玩玩的,乃是用蘸盐水硬柳条抽在脊背上的刑罚,不过刑罚的水准可轻可重,一切都要看下令人的心思。 不过郭聚峡刚来应天府,此时立威之意明显,仅仅是因为策马奔驰于闹市,就让人受鞭笞二十,如果再刻意轻打,让这位总捕头大人不快,那么可能就再有销磨不尽的苦头了。 院子里响彻着柳条抽打脊背的啪啪声。 郭聚峡从人群中走过,静静看着所有人受刑,只见柳条在脊背上每抽一下,就会留下一道鲜红的印痕,不过每个受刑人都咬紧牙关,死死不发出一声呻吟。 等到二十记鞭笞已过,郭聚峡才静静开口道:“你们恨我吗?” “属下不敢。”众人赤裸着上身齐齐说道。 “不敢并不是不恨。”郭聚峡笑了笑:“你们是不是很不服气?” “凭什么自己好心好意来迎接我,反而要受这幺蛾子罪?” “或者说这就是我郭某人刻意折腾你们,想着刚来贵地,不立威你们就不把我当一号角色看?” 四下里鸦雀无声。 虽然无人敢应答,但是郭聚峡的这番话,确实真的说道很多人的心坎里了。 是的,是真的有很多人不服。 不服的原因也正是郭聚峡所说。 “我且问你们一句,我郭聚峡有必要这样立威吗?吹毛求疵就想着给你们小鞋穿?” “我只问一句,闹市策马对不对?” 郭聚峡冷冷说道。 所有人一时间愣住了。 当然不对了。 而且当时街上那么多人,虽然说六扇门的捕头们个个骑术都相当了得,但是再了得也不是闹市奔驰的理由。 “又或者老子真等着你们来救?或者说是你们想表忠心,给我这个总捕头一点好印象?” 郭聚峡继续说道。 “不对的事情,终究是不对的,大周律摆在那里,或许有一些条款并不尽人意,但是大多数的条款都是用来约束我们的。” “六扇门没有杀人的资格,只有缉捕搜查的权力。” “我们也没有闹市策马的资格,我们只有骑马的权力。” “现在,我再问一句,还有人觉得我的判罚重了吗?” 所有人齐齐摇头。 郭聚峡笑了笑:“我这个人,喜欢讲道理,喜欢讲规矩,规矩里面的事情,说破了天,也是应该照规矩办。” “规矩之外才是人情。” 这样说着,郭聚峡从怀中掏出来一个花花绿绿的小陶罐,径直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人身后,然后从罐子中取出药膏静静涂抹在了他的脊背上。 “这是上好的伤药,我先给你们敷上。” “一会站的起来的人,我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们。” “什么任务?”这些人不由开口问道。 “驭下不严,同样是罪。” “我亦当鞭笞二十,一会,你们来给我行刑。” 看着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郭聚峡继续笑了笑。 “抹药也交给你们了。” “我够不着。”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得不来

    长江之上,巨大的楼船停泊在江边。 这座楼船,如今就是蜂巢的临时总部,鉴于各项设施齐全,并且移动方便,所以秦在获得了楼船的控制权之后,一时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而在楼船之中的贵宾室中,薛铃临江而坐,正握着一杆紫毫硬笔,蘸墨临书。 说来有些好笑,刚进蜂巢的时候,薛铃几乎再没有多少动笔的功夫,谁想到如今,薛铃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练字。 蜂后是蜂巢名义上的首领,哪怕说是傀儡,但是同样需要日理万机,决定很多事情。 即使说是名义上的决定。 所以,动笔的时候挺多的。 原则上薛铃可以口述让别人帮自己来写,但是作为自己为数不多能够身体力行的事情,薛铃还是挺希望自己来做的。 紫毫硬笔是用上好的兔毛制成的毛笔,硬度较之羊毫更硬,但是比之狼毫却要软上那么一些,正式来写工整秀丽的小楷,此时薛铃并没有写什么公文,而是单纯临摹一些散文文章,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 而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静静的敲门声。 “门没有锁。”薛铃淡淡说道,头都没有抬起来。 但是敲门声依旧没有终止。 薛铃只得抬头,却看到一身黑衣的殷夜正站在门前,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击着门板。 门当然没有锁,只是殷夜却需要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有事吗?”薛铃看着殷夜平静开口道。 这些天的相处,让她对于这秦的绝对亲信危机感下降了很多,但是始终也不曾降低对她的重视。 “当然有事,否则不会来打搅蜂后殿下的。”殷夜静静说道:“秦大人有请蜂后殿下一叙。” 秦的意志在如今的蜂巢,几乎是不可违抗的。 虽然说理论上,有什么事情应该秦来请见蜂后而不是说让薛铃去见他。 但是理论与实际,本身就是两回事。 “我知道了。”薛铃如是回答,然后起身。 …… …… 秦的房间在甲板之下,相对于甲板之上采光甚好的薛铃房间而言,秦的房间虽然大一点,但是却相比之下更加阴暗。 看到眼前的男人的时候,他整个人依旧坐在阴影之中。 “殿下可知道在下邀请您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秦在阴影中开口说道。 薛铃摇了摇头。 秦不由笑了笑:“殿下不要紧张,并不是什么大事。” 这样说着,秦顿了顿,继续说道:“郭聚峡已经到了应天府。” “这我知道。”薛铃回答道。 郭聚峡这样的人物,就算说是乔装打扮,也很难躲过蜂巢的耳目,更何况郭聚峡这一路而来,堪称是大张旗鼓。 薛铃当然知道郭聚峡已经到了应天府,并且开始尝试依靠六扇门重新确立应天府应有的秩序。 “那殿下是否知道,他来的原因是因为在下的决斗邀请?”秦说道。 薛铃点头。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那么殿下愿不愿意去邀请一下这位六扇门总捕头呢?”秦继续说道。 薛铃吃了一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 是的,你在说什么? 薛铃现在是什么身份? 蜂巢的蜂后,绝对意义上的灵魂人物,可以说如今的蜂巢很大一部分就是靠她薛平女儿这一身份象征凝聚起来的。 而郭聚峡是什么身份? 最简单来说,他是六扇门的总捕头,官职品阶不高,只有区区从三品。 但是他确实朝廷在江湖上最大的门面,无论是武功人品,都能够得到朝廷与江湖双方的认可。 薛铃怎么能去见这样的人物? 难道就不怕他将薛铃转眼就绑起来带回燕京去请功? 再深入虎穴,也没有这样的深入虎穴法。 而且这个提议是秦提出的,秦又有怎样的阴谋与算计,薛铃不得而知,但是从最简单的排除法来讲,这都是很不应该的选择。 “我在说,殿下您愿不愿意去邀请一下这位六扇门的总捕头大人。”秦淡淡重复了一遍,看着薛铃有点不可思议的神情,秦轻轻补充道:“放心,郭聚峡与令尊生前关系不错,不会为难你的。” 这个薛铃也知道,郭聚峡与薛平一个是六扇门总捕头,一个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两个人在平常的工作中常有交集之处,薛平当然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角色,而郭聚峡也是出了名的豪爽义气,两个人关系确实不错。 但是如今已经是时过境迁,况且薛铃的身份也是太过特殊。 看着薛铃依旧保持的沉默,秦笑了笑:“如果蜂后殿下不愿的话,在下当然也不会勉强。” 薛铃看着眼前的男人,轻轻道:“为什么?” 为什么专程把薛铃叫过来,只是为了这件似乎无足轻重的事情。 何止无足轻重,并且还很胡闹。 秦会是这种意气用事的人吗? 毫无疑问不是的。 “很多事情说穿了就没意思了。”秦轻轻说道。 他看着薛铃:“殿下只用说,是否愿意就够了。” 薛铃那一瞬间真的很想直接摇头。 如果说这是秦故意给自己设下的陷阱,那么又何必呢? 还是说这位郭聚峡的身上也有什么秘密? 薛铃的大脑一时间飞速运转中。 最终,哪怕说自己没有想到秦为什么要这么做,薛铃还是开口说道:“如果你准许的话,我不介意出去一趟。” “并且带上商九歌。” 商九歌算是薛铃在蜂巢之中可以最大程度信任的人了,如果不是有商九歌这样一个强力的武力保证,薛铃当时也未必敢回蜂巢。 当然,现在黑无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进入蜂巢之中,这些天黑无一直都在闭关静养,这方面具体是宁夏来协调照顾的,薛铃不便多问,但是从当时在海边一战的经验来看,黑无也是在一点点调整自己的黑天魔功,并且已经有了不错的成效。 “可以。”秦点了点头说道。 …… …… 应天府的城门就在眼前。 薛铃身穿黄衣,看着眼前的这座高大城门,一时间有些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 哪怕说时间才过了不过几个月,但是自己的身份和上次跨进城墙相比,已经改变了太多了。 “所以不要紧吗?”身后的商九歌感受到了薛铃的紧张,不由问道。 这趟入城的意义,和上次的区别很大了。 薛铃摇了摇头。 黄色的披风在风中摇曳。 少女站直身体,望着眼前的城市,然后笑了笑:“走吧。” 和上次进城相比,应天府已经萧瑟了许多,当然和天气寒冷有关,但是更重要的依旧是街道上的损毁和那些门窗紧锁的店铺。 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这让薛铃多少有些意外,毕竟她和商九歌两个人都是妙龄少女,姿色更是上中,结伴行于大街上,虽然说有不少人露出些许的惊艳神色,但是并没有什么贸然搭讪之类的事情。 或许真的是和郭聚峡入城有关? 薛铃这样想着,然后两个人已然来到了应天府六扇门衙门的大门前。 薛铃选择白天到来。 她上前,刚想敲门,就看到侧边小门走出一位苍老的门房:“姑娘来此处有何贵干?这里可是不打官司的。” 六扇门不打官司,也没有办法申冤,真要类比的话,六扇门的职能比较接近于特警。 “我不打官司。”薛铃笑了笑,伸手递出一块牌子:“我想求见总捕头大人。” 门房看了看手中的牌子,没有看出来一个所以然,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木牌,上面只刻着一柄小剑。 不过总捕头如今正在应天府这件事情倒是路人皆知,毕竟这些天,郭聚峡带领着整个应天府的六扇门兼之普通的衙门皂衣捕快,是好好将整个应天府整顿了一下,不仅填满了应天府的监牢,还征用了一批酒楼关押了几位似乎颇有身份的角色,等着对面来人说情。 但是总之,立竿见影的就是相较以往已经濒临谷底的应天府治安,终于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我回去通传一下,不过不保证郭大人会见你们。”门房这样说着从侧门离开。 薛铃回头看向商九歌:“你那东西有用吗?” 因为很多原因,薛铃现在拿不出什么能够见郭聚峡的信物,不过对于这一点,商九歌倒是很有底气,她是真的只拿了一块木牌,然后手工在上面用绯夜剑刻下了那柄小剑,向薛铃打包票说凭这个就能见郭聚峡。 如果见不到的话——那么就只能今夜两位少女夜袭总捕头了。 商九歌眨了眨眼睛:“应该没问题。” 怎么才过了一会,自信就这样大幅下降了? 薛铃忍不住吐槽。 不过那位年迈门房的回来的速度比两个人想象中都要快。 他一路小跑着走来,望向薛铃的时候表情带着稍微的惊讶。 “总捕头有请。” 他这样说道。 …… …… 郭聚峡比薛铃想象中的更高,也更壮。 整个人如同铁塔一般,哪怕年过四十,但是给人的感觉依旧像是一个精壮干练的三十出头的青年人。 他一身灰色的皮袄,黑色绑腿,红色头巾,打量薛铃与商九歌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两头猎物。 “你就是商九歌?”他突然开口说道。 面对的人当然是商九歌。 商九歌从来不会否认别人正确的推测,所以点了点头。 “商离那小老头真是好运气。”郭聚峡评论了一句,然后望向薛铃:“那么你就是薛铃了?” 薛铃轻轻后退一步,然后稳住心神:“怎么猜出来的?”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猜出来的,我们更多是依靠已知的一切来推断。”郭聚峡缓缓说道。 他敲了敲面前的桌板,当当作响:“两位想喝什么茶?” “随便。”商九歌看着郭聚峡说道,而薛铃则淡淡问道:“这里有什么茶?” “没有叫做随便的茶。”郭聚峡笑着说道,然后望向薛铃,脸上没有一点的惭愧:“只有西湖龙井。” “那么为什么还要问我们喝什么茶,直接问喝不喝龙井不就行了?”商九歌不由反问道。 郭聚峡抬手拍了拍,就有两位婢女捧茶入堂,给每个人面前满上一杯,然后行礼退下。 等到茶已经到了嘴边,郭聚峡才微笑着平静说道:“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真相本来就只有一个。” “就好像我这里只有西湖龙井,所以送到你们面前的只有西湖龙井。” “而两位一位是华山商九歌,一位是锦衣卫薛铃,那么我看到你们的时候,已经确定了你们的名字与身份,当然也不会有第二种茶了。” 薛铃听郭聚峡说的如此神乎其神,不由叹了口气:“我已经不是锦衣卫了。” 郭聚峡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声明脱离锦衣卫了?” 薛铃愣住了。 是的,她是来蜂巢做卧底暗哨的。 只是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她都做到了组织老大了,还是没有人来接她回去。 这是她的错吗? 当然不是了! “同理,锦衣卫也没有把你逐出去。”郭聚峡淡淡说道:“虽然不得不说,秦这次横空出世,确实惊艳了大半个武林。” 薛铃听着几乎郭聚峡一个人的独角戏,不由望着他:“所以说你有把握把秦击败?” 是的,如今的情况,只要秦败了,哪怕不死,他的一切威望与势力都将土崩瓦解。 但问题是,秦目前所展露出来的实力又过于强大了一点。 “没有。”郭聚峡果断摇头说道:“非但没有,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我没有可能是他的敌手。” 所掌握的情况就是秦与舒庆的那番比试。 舒庆在江湖中成名已久,当然不会是什么浪得虚名之辈,但是当时战斗的结果,确实舒庆几乎被当做沙包锤了一整场,并且最后还是被方别捡漏,可以说连两人串通作弊的嫌疑都可以排除,毕竟就算是苦肉计,周瑜也没有把黄盖活活打死。 “那么为什么你还要来?”商九歌在一旁问道。 郭聚峡喝了一口西湖龙井,轻轻哈气,然后平淡说道。 “因为我不得不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表象背后的真相

    薛铃望着郭聚峡的眼睛:“什么叫做不得不来?” “因为我没有办法拒战。”郭聚峡缓缓说道:“关于蜂巢的事情,其实我了解的很多,因为六扇门真的和蜂巢打过很多交道,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就打过很多,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也打过很多。” “那件事情是哪件事情?”薛铃问道。 “当然是令尊失踪这件事情了。”郭聚峡轻轻说道。 这个看起来高大威猛的北方汉子,此刻说起话来却令人惊讶的慢声细气。 薛铃抿住嘴唇:“所以你都知道了?”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郭聚峡摇头说道:“但是就像我说的,我这里只有西湖龙井,真相潜藏在假象之中,却偏偏只有一个。” 薛铃没有说话,等待着郭聚峡的下文。 “其实现在的江湖,很多人都不讲规矩,不讲规矩就很麻烦,相对来说,七大名门的弟子最讲规矩,也有实力,所以我们六扇门很喜欢和他们合作,各取所需。” “但是老实说,江湖中最讲规矩的其实是蜂巢。” 郭聚峡静静说道。 薛铃没有一点意外。 因为蜂巢真的是超讲规矩的。 哪怕说是拿钱办事,但是论职业道德和行事效率,江湖中恐怕没有组织能出蜂巢之右。 而蜂巢组织的严密,对于下属的控制,情报传递的高效,基本上是把其他同行一顿暴打,最终才能够坐在业界龙头的位置上。 这不仅是初代蜂后调教的结果,初代蜂后之后,掌控蜂巢的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薛平,同样是最顶尖的政务人才,蜂巢能有这样的成绩和发展,真的是让人完全不意外。 “所以其实,我们之前和蜂巢打过的交道更多,虽然说是各取所需,但是每次和蜂巢打交道的结果都很愉快。” “我有时候也会在闲聊中和薛大人聊过这件事情,他对此的评价是——工具只要是顺手,怎么样都是好的。” 薛铃点了点头。 “但是去年中秋,令尊死了。”郭聚峡说道:“虽然我相信他没有那么容易死,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也只能相信。” “再往后,去年腊八那天,周海天也死了。” “周海天是户部侍郎,主管钱粮开支,在朝堂中,他是令尊的重要盟友。” “此人年纪不大,但是能力极强,在朝堂之中的威望很高,很多人相信他能够在十年内入阁,并且当上一任首辅。” “但是他就是突然死了,和令尊不同,他是被人刺杀的,所有证据确凿明晰,他就是被蜂巢刺杀的,并且刺杀他的还是蜂巢最强的那个刺客易茗。” “按照常理来说,蜂巢拿钱办事,那么出钱的那个人,一定是出了非常了不起的价码,才能够让蜂巢动手杀这样一个重要的人。” “但是问题来了——我之前说过,蜂巢是非常讲规矩的组织,江湖之中,蜂巢绝对是最讲规矩的那位。” “它不仅讲规矩,更是江湖规矩的一部分。” “可是如今,最讲规矩的那个人坏了规矩,并且坏了最大的规矩,这就让人感到非常的狐疑。” “我也很狐疑,但是我的狐疑没有办法去找任何人确认。” “原本有一个人的,但是他死了。” 薛铃明白,那个人就是薛平。 “薛大人是朝堂之中最得陛下器重信任的人,他是跟随陛下时间最久的老臣,早在陛下还在徽州的时候,他就是陛下的亲随,陛下入京继帝位,他也是出了大力的。” “我原本不应该怀疑陛下的,但是当所有的疑点都指向陛下的时候,连我都开始有了一点怀疑。” 当郭聚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薛铃忍不住左顾右盼。 这里可是六扇门的大堂,并不是什么僻静隐秘的地方,郭聚峡怎么会在这里说这样重要的事情? “没事的。”郭聚峡看薛铃的动作,不由笑了笑:“我敢说这些,自然是有一些倚仗的,但且放心。”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薛铃问道。 她和郭聚峡不熟。 一点都不熟。 其实在朝堂之中,薛平这样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和这位总捕头大人,因为各自的身份都比较敏感,所以相交不多,私下里更是没有什么来往。 毕竟头顶上有那么一位可怕的圣人在那里,谁也不敢露出马脚被圣人抓到。 所以薛铃在此之前连见都没有见过郭聚峡一面。 但是这次见面,郭聚峡却告诉了她很多事情。 很多她不应该知道,也不应该被告诉的事情。 现在薛铃稍稍有点明白——为什么秦想要她来见这个男人一面了。 因为这个男人,真的比他表面看起来聪明太多了。 “因为你是薛大人的女儿,现在又是蜂巢的蜂后殿下,我有很多疑问都可以在你这里得到解答。” “而相应的,你有很多疑问,或许也可以在我这里答疑解惑。” “这是各取所需的事情。”郭聚峡这样说道。 “我没有相信你的理由。”薛铃说道。 如果单纯是来套取情报的,那薛铃的脑中现在是真的有太多太多的情报可以套取。 “那就不要相信。”郭聚峡笑着说道:“且听我讲完就是。” “总之,蜂巢的一切都以周海天之死作为分水岭,而在我看来,其实更应该以薛平之死作为分水岭。” “随着薛大人的死去,锦衣卫的实力遭受重创,一大波清洗之后,反而是一些碌碌无为之辈慢慢登上了高台,原本被锦衣卫所压制的东厂重新坐到了最高的位置,毕竟圣人更愿意相信这些没有未来的家奴,因为没有未来,所以便没有野心。” “而蜂巢选择刺杀周海天之后,便成功打破了江湖与朝堂的界限,一时间成为了众矢之的,朝廷公敌。” “无论是锦衣卫也好,六扇门也罢,都被下令全力绞杀蜂巢,所以说我和蜂巢的交道,就进入了第二阶段。” “不过这一阶段,倒让我有点好奇,当然,更多的也是怀疑。” “薛大人死后,锦衣卫实力大减,但是就算是实力大减,其实还是要比我们六扇门强那么一点,六扇门很多时候做事都需要江湖同道的协助才能够顺利进行,可是这次锦衣卫出动,战果依旧是惨不忍睹。” “虽然说蜂巢壮士断腕一般弃掉了许多外围的组织和分舵,但是对于蜂巢的核心与重要人物,锦衣卫几乎一无所获。” “我也只是出手肃清了燕京城的蜂巢余孽,对于燕京城之外的,一来是各地的六扇门都与蜂巢有一些藕断丝连的联系,二来则是如果蜂巢真要鱼死网破拼个你死我活,六扇门恐怕也不能善了,总之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陛下的压力主要压在锦衣卫身上,我也乐得看个清闲。” “但是即使这样,锦衣卫也有些太不给力了。” “接下来就是今年的初春,锦衣卫利用之前缴获的情报资源,选择向蜂巢派出一批内应。” 说到这里,郭聚峡看着薛铃看他的眼神,不由笑了笑:“当然不止你一个人了,但是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你一个。” “你当时在锦衣卫中的尴尬地位,现在想起来是不是还有点抠脚趾?” “因为当时,你就真的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瘟神,薛大人死的不明不白,锦衣卫随即大换血,薛大人的亲信被悉数撤职发配查办,只有明确与薛大人不对付的人才能够上台,而这个时候,你就变成了一个表忠心的工具了。” “在这种情况下,吕渊趁这个机会将你送走,并且用了一个相当名正言顺的借刀杀人,只能说,吕渊心思确实深沉,但也因此,他差点就被圣人杀掉。” “他死了吗?”薛铃忍不住说道。 当时在锦衣卫中,对她打压最狠的就要数吕渊了,甚至说最终用卧底蜂巢来借刀杀人的同样是他。 但是现在看来,和秦合作最终将她送出燕京城的也是这个人。 薛铃对于吕渊的态度就不免复杂了起来。 以及——她父亲究竟留下了多少后手,这恐怕是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的一个事情了。 “没有,但是重伤,正在养伤中。”郭聚峡淡淡说道:“我离开燕京前曾去拜访过他,毕竟他是真的和秦交过手,但是所得的情报却很有限,唯一有价值的就是我大概真的不是秦的对手。” 在江湖榜上,郭聚峡排名第九,但是很特殊地没有标明擅长的功法,只说硬功盖世,拳脚无敌。 这样的评价就很耐人寻味了。 薛铃点了点头:“还有吗?” “我曾经想不通,这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蜂巢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刺杀周海天,并且是调用了最高战力的一击必杀。” “又是谁在背后出了这份钱。” “锦衣卫被迫下场和这样的江湖势力肉搏,却被打了一个灰头土脸回来。” “吕渊最终宁愿冒着触怒圣人的风险也要将你送出燕京城,送到蜂巢。” “如果说只是为了救你脱险,那么为什么现在你又成了蜂巢的蜂后?” “且问何德何能?” “那样说的话,其中背后隐藏的真相只有一个。”郭聚峡看着薛铃静静说道:“薛平,是属于蜂巢的,并且,地位极高。” “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蜂巢的蜂王。” 薛铃面不改色,但是内心已经惊骇到了极点。 真有人能够单凭这些表象猜出来? 凭什么? 郭聚峡看着薛铃的脸色,笑了笑:“放心,这里没有多余的人能够听到。” “在推断出来薛平可能是蜂王之后,那么问题来了,他什么时候成的蜂王,又以什么样的资格?” “他服侍圣人那么久了,可不能用早早潜伏这样的理由来搪塞。” “况且薛平死了,蜂巢就开始刺杀朝廷的大员?这是为了泄愤?泄愤的话,为什么要杀薛平的盟友?难道说是周海天告的密?” “这一切并没有办法解答我的疑惑。” “所以我只能够带着疑惑进一步抽丝剥茧。” “几个月前,汪直在江南举办独尊会,随后顺势攻取应天府,图谋篡逆。” “其声势滔天,炙手可热,但为什么旋即就再次被蜂巢所刺杀?” “蜂巢与汪直合作的话,那么几乎可以图谋半壁江山,蜂巢为什么要强行背盟也要杀死汪直?” “这份钱又是谁出的?” “所以说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郭聚峡看着薛铃:“周海天也好,汪直也罢,都是圣人想杀的人,用的是蜂巢的刀。” “这样的人物,已经不是出多少钱能够解决的问题了,而是说圣人对于蜂巢有着极大的控制力。” “但是,随着秦的反叛,圣人对于蜂巢的控制力消失了。” “而秦做了什么事情?”郭聚峡笑了笑:“秦驱逐了蜂巢原本的蜂后。” “蜂巢已无蜂王,蜂后再失,蜂巢便群龙无首,只能以秦马首是瞻。” “随后秦再立你为蜂后,居然就成功控制了大多数的蜂巢残部。” “而随后方别出现,以冰魄剑为号令,企图聚集蜂巢的残余势力反对秦,并和秦立下了这个几乎是向整个江湖挑战的约定。” “一切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而陛下的态度,则变得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郭聚峡的声音带着一些慢悠悠的味道,但是目光却越加的犀利。 “我是秦挑战的人之一,我当然可以选择在燕京闭而不战,但是我还是选择来到了这里。” “我很想知道,秦最终想要的是什么?是武林盟主?” “还是说其他的图谋?” “还有。”郭聚峡看着薛铃的眼睛:“我更想知道。” “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究竟又在整个棋局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薛铃紧紧抿着嘴唇。 其实她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郭聚峡凭借他的信息渠道和推断,几乎把整个事情推理了不离十。 薛铃所能够做的只是肯定或者否定。 这也是秦用意的一部分吗? “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薛铃缓缓说道。 “当然有用。”郭聚峡淡淡道:“这关系到了我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第二百四十九章 每个愿意活下去的人

    薛铃听着郭聚峡的话,那一瞬间有一些出神。 郭聚峡说这会关系到他的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但问题是,郭聚峡的下一步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这个时候一旁的商九歌终于插话了:“所以说郭大叔你也很强对吧?” 商姑娘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旁逸斜出,郭聚峡都为之一愣,但是薛铃一瞬间就明白了商九歌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其实郭聚峡方才所说的那番话,对于商九歌而言是真的没有太多吸引她的点。 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吸引商九歌的,那就是郭聚峡真的很强这一点。 还没有等郭聚峡反应,薛铃就赶忙说道:“最少现在不行。” 看着郭聚峡疑惑的目光,薛铃轻轻解释道:“她想和你较量一下。” 郭聚峡不由将目光转向商九歌,少女睁着大大的黑眼睛用力点头:“我和秦打过架的,你不吃亏!” 郭聚峡不由笑了起来:“姑娘当初的那两式江剑,已然震惊天下,找我挑战的话,姑娘当然是有资格的。” “不过确实,至少现在不行。” 商九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们来继续商量正事。”郭聚峡缓缓说道。 经过商九歌这么一打岔,现场的气氛不由缓和了不少。 薛铃望着郭聚峡:“敢问总捕头究竟下一步想做什么?” 郭聚峡哈哈大笑:“这要先看薛姑娘的回答了。” 他笑过之后,表情平静:“薛姑娘告诉我,如今你已经成为了蜂巢的蜂后,那么,你应该知道,在此之前,圣人在蜂巢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单刀直入的发问。 薛铃曾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原因很简单,那就是郭聚峡身为六扇门总捕头,是毫无疑问的臣子。 哪有臣子反对君主的道理? 反对就是不忠。 可是郭聚峡已经猜疑到了这个份上,如果不做出回答,那么就多少显得有些违心了。 一时间薛铃陷入了沉默,然后她抬头看着郭聚峡的面容,缓缓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创始人。” 郭聚峡不由仰头笑了起来,笑得无比酣畅淋漓。 薛铃与商九歌都静静注视着大笑的郭聚峡,等待他笑声的结束。 而郭聚峡止住了笑声,再次将目光望向薛铃:“也就是说,这是陛下还没有登基时候的事情?” 薛铃再度点头。 郭聚峡闻言不由叹了口气:“这样一来,陛下的种种举动与选择就不再扑朔迷离了。” “那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薛铃忍不住问道。 郭聚峡要比薛铃原本所预想的要聪明太多,来到此地,自己感觉似乎做错了点什么,对他所说的一切话也好像是错的。 可自始至终,眼前这个男人始终都保持着自己谈话的节奏。 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是很糟糕的。 “薛姑娘稍安勿躁。”郭聚峡伸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他的表情带着平静的味道。 “我来这里,我不是说过了吗?” “只是为了和秦打上一场。” …… …… 薛铃与商九歌清晨入城,离开城门的时候,已然是夕阳西下。 回响着之前和郭聚峡的交谈,薛铃不由有一些感慨万分。 她越来越感觉,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实在有太多可怕的存在,怪不得方别那样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相比于自己,方别毫无疑问接触过更多更可怕的人。 想到这里,薛铃回头看向商九歌:“他武功如何?” “很强,没打过。”商九歌轻轻抿着嘴唇说道。 老实说碰上货真价实的天下前十,即使是商九歌,打不过的概率也是非常高的。 但是至少说,商九歌已经有和对方过招的资格了。 “和秦比起来呢?”薛铃再问道。 “打不过。”商九歌简简单单回了三个字。 至于谁打不过谁,似乎完全是不用思考的问题。 而正在这个时候,夕阳之下,一只雪白的信鸽正扑棱扑棱地向着两个人飞过来。 薛铃一瞬间目光一皱。 解下铜管,喂过信鸽,薛铃在夕阳江畔打开了那卷桑纸。 上面的内容很少,只一眼便能看过。 看过之后,薛铃稍微有些沉默。 “上面写了什么?”商九歌在一旁问道。 “白浅死了。”薛铃淡淡说道:“方别也在。” …… …… ————— 江西,白鹭书院。 方别依然住在白鹭书院的客房之中,毕竟白鹭书院也没有赶人的意思。 刘平夜也在,既然白浅没有杀死这个弟子,那么这个世界上,暂时没有其他人有杀他的资格。 因为他此次来到白鹭书院只为刺杀白浅而来。 暂时还没有杀其他人。 而现在,这位曾经的书院大师兄正发着高烧,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情况怎么样?”方别问向病床边的霍萤。 “很不好,可以说活下去的概率和死去的概率对半分。”霍萤简单说道。 “关键是看他愿不愿意活下去。”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愿意吧。”方别轻轻评价道。 刘平夜的前半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问心无愧。 但是后半生却最终被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虽然很讽刺,但是这毫无疑问就是事实。 “如果这样的话,他应该已经死了。”霍萤说道:“现在没有死的原因,可能还是不甘心吧。” 又怎么可能会甘心呢? 所希望牵挂的人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只留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死去的话,当然是一了百了。 但是唯独是不甘心呢? 方别静静看向刘平夜的脸。 如今他刚到四十,白面微须,端的是文质彬彬,亦或是风度翩翩。 当时他身着白袍行走江湖之际,无形剑大名响彻江湖。 但是如今却偏偏全部沦为了骂名,成了诸多名门用来教育自己弟子的反面典型。 可即使这样,他依然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是对的——直到今天在白浅面前将一切说了个明白。 这是师徒二人在过去的岁月中都没有说明白的事情,如今一切明了之际,也便是诀别之时。 这样想着,方别静静将手搭在了刘平夜的脉门上。 霍萤看着方别的举动,并没有阻止。 就算说此时方别选择直接运功震断刘平夜的经脉,那么也是方别自己的选择,而方别毫无疑问,没有兴趣做这样多余的事情。 少年只是运真气在刘平夜的经脉中运行一周。 离手,方别的眉心紧皱:“其实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刘平夜原本修行的是浩然气,浩然气与武林之中的寻常真气大相径庭,虽然说方别也能模拟,但是想要修炼的难度是真的非常大。 浩然气虽然说就速成而言,是非常看资质的,为什么商九歌包括方别他们非常看好谢长风,那就是因为谢长风是真的有浩然气,再修炼浩然气是事半功倍,这次又有白浅临终之际的馈赠和点拨,恐怕三五年之内就有希望扛起白鹭书院。 但是对于方别而言,浩然气的很多缺陷却是没有办法接受的,因为浩然气和其他武功毫不兼容,你修炼浩然气,就只能修炼那些由诗书入武的浩然气武功,并且浩然气还有这个破功的隐患,所以方别就从来没指望过自己也去修炼浩然气。 而此时刘平夜的问题,起因是很多的,就连七生散也不过是导火线的诱因。 最初霍萤说她能治疗七生散,确实是能治。 但是刘平夜的身体情况,要比七生散复杂很多。 首先就是浩然气被破,导致武道修为跌境。 这个时候刘平夜最需要的是静养,可是那个时候因为如卿的伤势,他不仅需要每天都要输送内力给如卿疗伤,更要日日奔波寻觅疗伤的办法,自己的身体状况自然是每况愈下。 他的黯然掌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参悟出来的,而在参悟之后,事情也没有就这样简单地终结,随着舍利子失之交臂,再也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刘平夜最终眼睁睁地看着如卿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也就最终再无归宿。 而在这个时候,舒庆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给他提供了转浩然气入魔的法门。 毕竟罗教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最终选择了接受。 但这并不是重塑,而是破坏。 浩然气入魔利用的是之前已经塑造好的浩然气经脉,并且破坏性质地持续运转残余的真气和浩然气,并且辅之以丹药之力,能够让人重新拥有乃至于超越巅峰时期的力量。 哪怕说只是昙花一现。 而心如死灰的刘平夜,则恰恰没有办法拒绝这个诱惑。 “即使能够治好伤,他大概也真的废了,所以才会想在那个晚上和白浅同归于尽,对于他而言,这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方别轻轻说道。 “但为什么他又最终放弃了呢?”霍萤忍不住问道。 不过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霍萤旋即就反应过来:“是的,因为白浅宽恕了他。” 这个世界上,白浅是唯一有资格责备惩罚他的人,所以他也渴望这种惩罚来了结此生,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白浅并没有对他痛下杀手,而是选择了让他活下去。 哪怕说活着对他而言可能是更大的惩罚。 “是的,白浅宽恕了他,因为白浅自己命不久矣,他更能够体会到生命的可贵,所以才会希望刘平夜也能够活下去。” 这样说着,方别伸手按住了刘平夜的胸口。 下一瞬间,刘平夜全身剧震,慢慢睁开了眼睛:“这里是?” 他有些迷茫地说道。 “你的时间不多,我的时间也不多。”方别右手没有离开他的胸口,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快速说道:“我有办法让你活下去,但是你需要舍弃许多东西,请问你愿意吗?” “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更想要得到你的确认。” “舍弃吗?”刘平夜缓缓说着,话语中有些迷茫:“我还有什么可以舍弃的呢?” “当然有。”方别淡淡说道。 刘平夜不由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那样的话。” “我还是活下去吧。” 他平静说出了这段话。 “如果说能够将所有的东西都舍弃,至少我能够重新从零开始,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方别看着对方的眼睛,点了点头:“了解了。” 这样说着,方别的右手离开了刘平夜的胸口。 刘平夜瞬间重新昏迷了过去。 霍萤看得有些入迷。 方别刚才所用的手法,是直接强行将真气灌注入刘平夜的体内,加速身体的血液的运行而暂时让昏迷的人重新苏醒过来,这样精妙的真气运用一般来说只存在于传说中,而方别却能够成功地施展出来,简直就是惊为天人的表现。 “你帮我看下门,接下来的六个时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方别对着霍萤淡淡说道。 “你要对他做什么?”霍萤忍不住问道:“他的状况是医学已经没有办法起作用的。” 作为如今医术堪称天下前三的霍萤,她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方别笑了笑:“那是你的医学,我这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医学可以用。” “我刚才已经征得他的同意,可以在他身上随便霍霍了。”少年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霍萤看着方别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为什么愿意做多余的事情?” 方别笑了笑:“因为所有愿意活下去的人,都应该有活下去的资格。” “这个理由够不够?” 霍萤点了点头:“是的,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这样说着,霍萤向着门外走去:“我去帮你看门。” “对了。”这样说着,霍萤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方别:“你千万不要逞强!” 方别点了点头:“我是不会逞强的。” 霍萤轻轻抿着嘴唇,然后露出一抹笑容:“那么如果你的医术成功之后,能不能教教我呢?” 方别认真摇了摇头:“法不外传。” “切!”霍萤抿起了嘴:“小气。” 这样说着,少女消失在了方别的视线之中。 方别看着霍萤的消失,摇了摇头:“不是不能教,而是不愿意教。” 这样说着,方别伸出一根手指。 一道薄薄的真气之刃,慢慢在方别的视线中成型。

    第二百五十章 无形手术刀

    刘平夜之前也号称无形剑。 但是此无形剑非彼无形剑。 刘平夜的无形剑本质上是从二月春风似剪刀中化用出来的,剑气无形无色,五十步之外杀人于无形。 但是这需要浩然气的支撑,没有浩然气之后,所谓的无形剑就连刘平夜自己都没有办法施展了,至少是没有办法完美施展。 而方别在指尖缓缓冒出来气刃,你也可以叫它无形剑,但是即使相比于萍姐的真气化刃,依旧有着很多的不同。 方别伸手解开刘平夜的上衣,露出了他伤痕累累的胸膛。 这位书生身上的伤口比想象中还要多,更是远远超过了他这个职业应该有的平均数,这说明在过去的这几年漂泊中,他所受的苦可能要比这一辈子曾经受过的还多。 只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苦,你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 若有如无的真气之刃,也随着方别手指的落下,一点点刺入了刘平夜的肌肤之中。 即使是在昏睡之中,刘平夜这一瞬间脸上也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方别微微叹了口气。 确实,鉴于刘平夜已经昏迷这件事本身,并不需要特别准备麻醉剂,或者说目前来说,即使是方别也没有找到安全有效的医用级别麻醉剂,普通的麻药之类的在方别看来是在档次太低了一点。 以及——哪怕说无形之刃刺入了刘平夜的肌肤之中,但是他布满伤疤的皮肤却并没有像是被小刀割开的黄油那样分开,而是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完整状态。 而方别的表情,却越发凝重起来。 指尖的真气之刃吞吐不定,刺入肌肤之中,然后开始慢慢情理刘平夜身体内部的毒素和损伤。 这和当初治疗宁夏的曼珠沙华之毒不同,治疗曼珠沙华的时候是彻底的物理治疗过程,宁夏也因此吃了非常大的苦头。 这也与霍萤的治疗方法不同,霍萤的治疗方法是单纯的医术的极致,依靠增强人体的功能与免疫,让其慢慢与毒素搏斗然后获胜。 大抵医学,都是依靠辅助人体来治疗疾病,所以说对于那些特别虚弱的病人,狼虎之药往往会适得其反。 而方别的治疗,如今来讲,更接近于手术。 特殊的手术。 一点点利用真气的特性,利用方别对于真气的精妙控制,从而在不损伤身体的前提下,对于刘平夜的身体进行细致入微的精密操作。 ————— 比如现在,刘平夜的经脉中布满损伤,并且七生散的毒素同样遍及全身,他的身体早已经是千疮百孔,而方别现在要做的,就是排出那些毒素,弥补那些创伤。 这一切听起来是相当的美好,但是如果真有那么美好的话,那么方别最初就会毫不犹豫地给刘平夜上这台手术。 但事实终究是残酷的,首先,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技术,随着方别自己实力的增加和对于紫极天象这门武功的借鉴,才开发出来无形剑气这个新功能。 毕竟真气这种东西,本身就是至刚至柔无形无色之物,何萍能将真气凝聚起来作为杀人的兵刃,方别也当然有办法让它成为治病的良方。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 但是到了实际操作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巨大损伤。 这要比外科手术还要困难千万倍,至少外科手术是真的开刀问诊,方别这是连刀都没开。 因为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开刀基本上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事情,毕竟那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是那么的糟糕。 汗珠从方别的额头缓慢沁出,然后再旋即被真气所蒸发,和那些手术室里持刀的医生相比,方别和他们最大的差距就是连个替自己擦汗的护士都没有。 原本是有的,霍萤也会很乐意参观这场可能是史无前例的手术。 但是就像方别说的,他并不是不能教,而是不愿意教。 和他相比,霍萤最大的问题就是心肠太好了。 所谓医者父母心,只要是病人,霍萤都会愿意替对方医治。 而这招无形手术刀,其最大的难点在于凝聚这个过程。 而霍萤已经修炼了紫极天象,所以说最大的难点已经克服了,接下来论对患者身体的了解,手法的精妙之类的,霍萤都要强于自己。 可是唯独,这项技术太过于耗费真气和精力,即使方别来施展都会感到异常的疲惫,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 对于霍萤而言,可能直接会快进到伤身折寿的程度。 所以这就是不愿教的原因。 …… …… 而此时,霍萤就真的已经站在了门外。 她此刻颇有一种姜维守在七星灯帐外,心中忐忑不知道哪位魏延兄弟会冲过来的错觉。 不过好在白鹭书院此时百废待兴,并没有人来关注方别这个正在做法的诸葛孔明。 只是中间有几个过来送饭的弟子,也被霍萤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至于方别用不用吃饭这个问题,霍萤清楚那个少年应该心中有数,不过基于自己的经验,霍萤还是给方别准备了一些好消化的比如蜂蜜稀粥这样的食物来让他一会补充一下耗费的体力。 然后这一等,就是直接从白天等到了晚上。 其实上方别并没有真的治疗整整六个时辰,充其量也就是四个时辰多一点的感觉,感觉到身后轻轻的敲门声,霍萤站起来开门,门后黑发的少年难以掩饰地流露着疲惫。 “我先去睡一觉,你可以去照顾一下他。”方别这样给霍萤打了个招呼。 然后什么都没有吃,就直接去侧房闷头睡去。 霍萤看着方别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走进了刘平夜的房间。 还没有走进,只是靠近,霍萤就闻到了非常令人不安的腥臭味,以及血腥气。 霍萤摇了摇头,她知道方别做事是很靠谱,但是这个少年在做事靠谱的同时,对人对己同样也是非常的狠。 她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 门后的床上,刘平夜躺在血泊之中。 他身下的被褥已经全然被鲜血浸透,霍萤身为医生,对于鲜血并不陌生,她只是走近,却发现刘平夜的身上并没有任何的刀口创伤,口鼻七窍同样没有流血的迹象。 这就真的很奇怪了,没有伤口,七窍也没有流血,霍萤伸手抓住刘平夜的手腕,细细查看他的脉搏。 事实上,脉搏就是心跳。 刚一触及,霍萤的眉就不由挑了起来。 她那一瞬间很想跑过去把方别抓回来,好好问问他究竟做了什么。 但是又想到方别已经治疗了那么久,如今正在补觉,毕竟学医的大家都同病相怜,深知个中辛苦,霍萤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细细给刘平夜诊完这轮脉。 刘平夜的毛病之前已经提及过的,那就是基础的经脉损伤外加七生散刺激身体之后带来的伤势,更重要的是心境的萎靡,原本刘平夜正处壮年,武功更是顶级的程度,但是过去的那一连串打击,就算是钢铁也几乎能够炼化乐得。 之前霍萤能做的也只是仔细调理刘平夜的身体,尝试中和缓解七生散的药效,但是因为他的身体本身过于千疮百孔,所以霍萤最后给出的结论就是治愈几率对半分,而能活下来的那一半,主要是看刘平夜自己的生存意志。 而现在再一诊脉,可算好了,不仅七生散的毒素已经被排出了七七八八,就连经脉原本的损伤,也几乎都被人强力熨平了的感觉。 是的,熨平的感觉。 霍萤拿手指蘸了蘸刘平夜身下的血水,放到鼻端轻嗅了一下,然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方别。” 她轻轻念出来方别的名字,然后向外走去。 只留下刘平夜在这个布满血腥气味的房间之中。 “你们帮忙,给他洗澡擦身,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 …… 当方别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霍萤雪白的脸颊。 以及递过来的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多谢了。”方别这样说着,接过米粥,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温度刚刚好的样子,并且掺入了蜂蜜,入口香甜也能够更有效地补充身体的能量。 “刘平夜是怎么回事?”霍萤看着正在喝粥的方别问道。 “好了没?”方别推开粥碗开口说道,随即更加专心地吞咽甜粥。 累当然是很累的,但是现在,更主要是饥渴。 这个世界上,少数能够信任的食物中,霍萤给的算是其中之一了。 “比意想中恢复地更快,你是怎么做到的?”霍萤问道:“任何药物都到不了这样的速度。” “所以这并不是药物的效果。”方别放下粥碗,里面已经被喝了个精光:“有小甜饼吗?我要吃小甜饼。” “不说个明白就不能吃!”霍萤看着方别认真说道。 所以说小甜饼确实是有的。 “嗯。”方别嗯了一声:“那就不吃好了。” 霍萤看着方别,两个人一时间对视。 少年确实要比霍萤所认识的那个方别更虚弱一点。 她从身后拿过篮子递了过去——篮子里正是方别所心心念念的小甜饼:“所以说很耗费精力?” 霍萤试探问道。 方别接过篮子,拿起一颗小甜饼看了看,然后直接放入口中。 “相当耗费。” 少年做出了如是的回答。 “所以你不教给我,是因为我确实可以学会?”霍萤试探着问道。 方别看着霍萤,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霍萤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用这种医术来治疗呢?” “那个时候,你是没有办法来救自己的。” 方别笑了笑:“那我尽量不受这样重的伤。” 霍萤叹了口气,看着方别:“有什么隐患吗?” “首先就是痛。”方别看着霍萤:“这种治疗是自内而外的破坏,毒血通过汗液排出体外,最为直接高效,但是对身体的负担和破坏也很大,更重要的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尝试,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把握,不过刘平夜是真的很想活下来,所以说一切还在控制范围之内。” “这种疼痛会持续大概十五天左右,这期间他只能服用流食,起居都需要人来照顾。” “并且体内的浩然气魔气都会几乎流失殆尽,所以说即使伤愈之后,刘平夜也基本上会成一个废人,顶多靠掌法剑法对敌,总之,几乎已经构不成任何的威胁。” “只有这些吗?”霍萤问道。 如果是只有这些而捡回一条命,这似乎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但是刘平夜他肯定想要恢复以前的实力,换而言之,他还有一个复仇的对象,但是却无力去做。” “丁苦雨。”霍萤淡淡吐出这三个字。 老实说,虽然说在事件中起最关键作用的人是白浅,但是在幕后冷眼旁观,甚至将自己的女儿都当做棋子,看中原武林笑话的人,却毫无疑问是罗教教主丁苦雨。 “但连白浅都不是丁苦雨的敌手,更何况刘平夜呢?”方别微笑道:“总之,我们的事情做完了,白浅也已经逝世,春江花月剑我也已经看过了,这场较量我姑且也算是赢了。” 方别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单方面宣布了自己的胜利。 “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华山?”霍萤问道。 白浅之后,方别所挑选的第二个对手就是如今排名天下第七的商离。 而秦如果要挑选的话,排名第六的是方别本人,第五则是少林空明神僧。 少林封山不见人,所能见的就只有排名第四的何萍。 何萍恐怕也不会轻易去和秦再较量一次,因为目前为止,何萍确实不是秦的对手。 第三就是那位罗教教主丁苦雨,从丁苦雨策划刘平夜前来袭击白浅看,他八成是不会自己亲自动手了。 反正他能够调用的棋子真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算是吧,不过华山太远了。”方别缓缓说道:“如果能让商离来见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在说什么梦话!”霍萤一脸鄙夷地打断。 商离怎么可能会离开华山来见方别。 谁给方别那么大的脸。 “这是可能的。”方别淡淡说道。 “只要商九歌帮我写一封信。”

    第二百五十一章 请

    “所以说那封信你已经寄出去了?” 油灯之下,薛铃看着眼前的案宗文件,平静问道。 少女很忙。 前些天出门去见郭聚峡是她近日少见的消遣。 但是消遣之后,却是更多的工作。 薛铃已经渐渐熟悉了这个工作的强度,并且与郭聚峡的这次见面,收获确实要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现在的薛铃更加怀疑——是不是秦其实知道她想要做什么,而今的一切,更多的是一种别样的纵容。 “嗯。”对面的少女面白如雪,在油灯下甚至显得有些透明,商九歌用手撑住额头,看着面前勤勤恳恳的蜂后殿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师兄已经在路上了。” 其实在这一点上,当初浴室相见的二人并没有聊过关于商离或者商九歌的话题。 但是薛铃的想法却最终与方别不谋而合。 因为商离太远,去见并不合适。 至少说没有那个时间。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请。 而这个世界有资格去请商离的人,只有商九歌一个人。 …… …… 霍萤看着大言不惭的方别:“所以你这么确定商九歌会帮你写这份信?” “并且即使你现在去求商九歌,时间是不是也有点太晚了。” “如果现在去求的话当然有点晚。”方别笑了笑:“但是还好,商九歌在薛铃身边。” “我不认为那个女孩会那么有灵性。”霍萤轻轻说道。 “但是她真的很擅长学习。”方别淡淡道:“那天我已经将我的目标告诉了这个世界,当然也告诉了她。” “只要她能够把思维放在我的角度,她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将思维放在方别的角度的话,如果方别想要挑战商离,那么大抵只能自己千里迢迢跑到华山去拜山。 而按照方别自己之前的分析,商离鉴于宁欢的这个人情,很有可能会自行认输,也就是不战而败。 即使退一步来讲,现在方别和商离一个老六一个老七,即使商离不战而败,也没有任何的影响。 唯一的变数就是,方别希不希望商离不战而败。 毫无疑问方别是不希望的。 方别来到白鹭书院,问剑于白浅,就是希望这位身怀天下第一剑法的前辈能够在剑道上给自己一些点拨。 虽然说因为刘平夜这个突发事件,事实上点拨并没有完成,但是至少方别看完了一整套的春江花月剑。 与谢长风不同,方别并没有真的学会这套举世无双的剑法,可没有学会,并不意味着没有感悟。 观千剑而后识器,方别的剑虽然是自己练的,但是闭门造车的产物大多数都不堪大用。 在自己练剑的同时,方别同样观摩过无数场战斗,借阅过无数本剑谱,这些所有曾经看过的记忆,最终才能够融汇到方别的一剑之内。 坦白来讲——如果这一剑能够用来偷袭的话,成功率绝对会大大增加。 只是说尴尬点就在于一剑能够击败的对手不需要偷袭,而能够挡下一剑的人,偷袭的可能性又太小。 所以方别才会形成那套先靠远程火器取得优势,然后近身一击毙命的打法——这就是武侠时代的炮兵轰完步兵冲。 也便是天下无敌的苇名剑法。 简而言之,现在想要战胜秦,方别需要更多和顶尖剑客交流的经验。 而这些顶尖剑客之中,商离一定是那不可或缺的一位。 相对于白浅将毕生所学浓缩于一套剑法的行为,商离差不多算是反其道而行之。 商离外号是参商离合。 参星与商星一晨一暮,永不相见,一旦分离,便是永世诀别。 商离的剑也是这样,他将剑道的精义融汇在自己的每一剑中,信手施为,便是一套绝世剑法,当然,如果要穷究原因的话,那就是无论商九歌也好,商离也罢,两个人都受了独孤九剑很大的影响,更崇尚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而方别的一剑,则恰恰在有招与无招之间。 所以,他确实挺需要商离的。 那么去华山很不容易,最好就是商离自己能够下山来。 倘若薛铃能够把握到这一点,那么这封信就应该会寄出去。 “你的角度吗?”霍萤重复着方别的话,然后笑了笑:“你总是喜欢高标准去要求别人呢。” “如果没有高标准的话,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索然无味了。”方别轻轻说道:“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可怕的人,我们光要活下去就要竭尽全力,如果不是高标准要求的话,那么许多想要完成的事情,就根本没有办法完成了。” “所以你现在就是在等待消息吗?”霍萤问道:“如果说最终没有消息的话,你还是会去华山?” “我会选择先去找商九歌。”方别一本正经说道。 “开凿隧道的时候,两头掘进可以省一半的时间。” …… …… 华山山脚,山道上缓缓走下来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男子。 年近隆冬,地处北方,今年华山的雪要比以往的雪都大那么一些。 他走在末踝的积雪中,每一步都像是尺子量出来的一样精准,踩下的脚印深度,也几乎分毫不差。 只是这些留下的足迹,最终都被雪花最终掩盖。 他挑选了一个风雪之日下山。 所以这个世界,暂时还没有人知道,商离离开华山的消息。 直到第一只白鸽落在了他的身前,他才缓缓停住。 被白鸽发现,也就意味着被蜂巢发现,而如今被蜂巢发现踪迹,总归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但是另一方面,蜂巢的白鸽也意味着最新的情报与信息,这些信息除了那些向重要人物群发的情报之外,当然也有一些私人订制的信息。 无论眼前的白鸽属于哪一种,他都应该捡起来看一看。 所以商离叹了口气,弯下腰拾起那只白鸽。 天气很冷,被迫营业的感觉想必不会很好。 “抱歉了呢,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吃的东西,需不需要我带你一程?”商离看着手中的白鸽轻轻说道。 虽然说对动物说话的感觉很奇怪,但是就白鸽而言,它确实get到了商离并没有喂它东西的意图。 它轻轻咕咕了一声。 如果说鸽界之间也有情报交流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华山派一定会被点满差评。 而商离就简单地将这只瑟瑟发抖的白鸽揣进怀里,然后继续慢慢行走在雪地中,留下一行深浅相同的脚印。 商离走的都是大路,说快是真的不快,毕竟是步行。 但是说慢,在这样的风雪天气中,能够达到商离这样速度的人,却也真的不多了。 远远的,最终在风雪中看到了一个挑起来的酒招。 这样的天气,有酒来暖暖身子是真的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即使这样,商离的速度还是没有加快。 反正酒家就在那里,不远不近,绝对不会离开。 “客官您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这大冷天的,您要不要一碗上好的烧刀子来暖暖身子?”酒家的店小二很是热情。 商离一言不发,从怀中取出那只又冻又饿的鸽子。 “客官您还自带肉食啊,真是有心了。”这样说着店小二就要接过鸽子:“您是打算红烧还是做鸽汤?不瞒您说,我们这里的鸽汤堪称一绝……” 商离当然不是商九歌那样的魔鬼,他轻轻一缩手:“拿一点稻谷过来,我喂一下它。” “顺便给我两块炊饼,两斤肉干。”这样说着,商离啪嗒一声往桌子上放了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 “客官您不喝酒吗?”店小二热情道:“我们这里有上好的烧刀子,保证您一口喝下,直接如同一团火在肠胃中燃烧,在这冬天,再没有比这更暖身子的玩意儿了。” 商离静静摆了摆手,在桌前坐下,不再言语。 店小二平白讨了个无趣,但是对方出手就是一两碎银,又是如此的阔绰,让他连穷鬼二字都骂不出,只能够拿起碎银走人,去向后厨慢慢报单。 而商离这边,这个时候才展开了那张信鸽送来的桑纸,这不看则已,一看眉头就瞬间紧皱了起来。 郭聚峡前往应天府迎战秦。 方别出现在白鹭书院。 刘平夜行刺恩师。 白浅突然去世,临死前最后演练春江花月剑。 这一条条消息简短地出现在这一张薄薄的桑纸上,寻常这样的大消息一年出一件都很勉强,但是今年,正如同一潭死水之中被人扔进了炮仗,瞬间几乎整个江湖都炸开了。 寻常时候,江湖榜甲榜前十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深居简出,哪里像现在这样,才几天不到,江湖榜前十就死掉了两个,这样一来,前段时间宁欢的死可以说只是这场大幕的前奏,并且随着局势的进一步推演,可能会有更爆炸性的事件报出。 就连自己,也可能会是这场江湖动荡的牺牲品。 “秦啊。”商离忍不住轻声说出这一切罪魁祸首的名字。 将整个江湖都几乎搅得天翻地覆,这个男人究竟想要做些什么,是为了蜂巢还是为了武林盟主的大位?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为,就只是为了祸患这个江湖? 大概只有见他一面才能够有真正的答案。 商离轻轻按了按腰间的佩剑。 而正在这个时候,店小二则端着一小碗脱壳的稻米走了出来:“客官,您的稻米。” 商离点了点头,店小二将碗放在桌上,商离抬头叫住他:“我的肉和饼什么时候能好?” “客人您不多坐会吗?”店小二惊讶说道:“外面那么大的雪,沿着条路再走七八十里都没有人家的。” “在下事比较急。”商离一边用手轻轻将稻谷洒在桌上,一边平静说道。 “要不您带点酒吧,不要钱也行,这么冷的天,没酒怎么赶路啊。”店小二有点心疼地说。“您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如果真倒在雪地里,您老婆孩子该怎么办?” “在下感觉自己还不算老。”商离笑着说道:“还有在下这趟去南边,就是为了见师妹的。” 商离年过五十,不过因为长得清瘦,反而更显得老相一点,不过相比于江湖中的那些更大辈分的前辈,商离真的堪称是年青一代。 毕竟七八十岁的白浅,九十来岁的宁欢什么的,包括同样年过八旬的空明空悟两位高僧,商离这个年纪,算得上是真正的年富力强。 “至于酒,抱歉,老朽二十年前发过重誓,从此之后滴酒不沾。”商离平静望着对方:“所以请不要逼老朽破誓的好。” “真是不好意思了客官,让您困扰了。”店小二连连赔不是:“您等着,我马上给您端碗热茶上来,给您暖暖身子。” 这样说着,店小二回到后厨,而桌面上的白鸽吃了一半的稻米,便随即振翅向着远方飞去,似乎对于华山派的人半点眷恋都不曾有过。 而窗外依然是大雪纷飞,寒风凛冽。 哪怕说这个酒家并不是很暖,但是和外面相比,只要遮挡风雪,就有温暖如春的感觉了。 “您的茶。”店小二走出,将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了商离的面前。“只是些粗涩的大叶茶,还请包涵” “这个店只有你一个人?”商离说道,一边将茶水抵近唇边,喝了一口。 “客官说笑了,这么大一个酒家,怎么可能只有在下一个人呢?”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说道。 “既然不止你一个,那么就都叫出来吧。”商离平静说道。 他倒转茶碗,只见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茶我已经喝完了,所以有什么想说的话,尽可以都说出来吧。” 店小二低下了头。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您明明知道茶水中有毒,那么又怎么肯真的喝下去呢?” “我这人比较心软,如果有人反反复复劝我喝点什么,就算我不想喝,最后还是会勉为其难不驳别人的面子。”商离缓缓说道。 “还有就是,我确实有点冷了,赶了这么久的路,需要一点热茶暖暖身子。” 这样说着,商离咋了咂嘴:“是梦罗吧,好久没尝过了。” “你们都是罗教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我摊牌了

    窗外依旧是寒风呼啸。 窗内,大雪纷飞的冬日里,原本就不会有太多的客人。 而此时,整个酒馆里也只有商离这一位客人。 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遮风挡雪的斗笠,一身宽大的灰色布袍遮蔽全身,因为他一点都不想暴露身份,对于他而言,暴露身份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被精准狙击在这座酒馆之内。。 “既然商掌门知道我们的出身,那么为什么还要喝这杯带毒的茶呢?”店小二说道。 商离低低笑了笑:“我不是说过了吗?当别人殷切劝我喝点什么的时候,我总是抵挡不住别人的好言相劝。” “所以我才会在二十年前立下那个滴酒不沾的誓言。” “但是你如果不劝我酒而劝我茶,那么就连最后拒绝的理由也找不到了。” 店小二哈哈大笑道:“没有想到堂堂华山掌门竟然是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老好人,真是意想不到。” “所以今天你如果死在这里,也算是适得其所吧。” 商离扶住了头,确实,已经有极强的困倦感和麻痹感在全身弥漫开来。 梦罗,乃是罗教最为霸道也最可怕的麻药之一,其含义为梦中罗网,是能够让人在不知不觉进入梦的药物。 原本店小二还打算好好地侍奉商离一番,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商离带走。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老头竟然先喝下了这带药的茶水,然后再点破他们的药物和根脚。 老实说,从业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要求和人。 “小老头我当然是不想死的。”商离坐在椅子上笑了笑:“不过至少死前让我做一个明白鬼怎么样?” “你们是怎么查出来我的行踪的?又为什么费尽心思地要在这里布局置我于死地。” “老实讲,虽然说华山离你们罗教确实很近,但是十几年来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前段时间宁长老身死中土,小老头我也没有多大干系。” “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偏偏要做局害我呢?” 店小二冷笑了一声:“其实商掌门心中如同明镜一般,又何必来问我呢?” “不过既然掌门如此识趣,省了我们好大的功夫,既然这样,让商掌门做一个明白鬼又如何?” “一切归根结底,方别那个混蛋杀了我们的护法法王!”店小二咬牙切齿说道:“因此教主才决定让你们中原武林十倍偿还。” 怎么个十倍偿还法? 丁苦雨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来中土以身涉险的。 既然自己不来的话,那么只能够发动罗教在中土布置下来的所有后手和暗子。 刘平夜当然属于其中之一,但是丁苦雨这样的男人,是毫无疑问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面的。 “原来如此。”商离叹了口气:“然后就是老夫我的下山吗?” 如果说商离还在华山,就好像少林方丈在少林,丁苦雨在西域一样,本身就是一个风吹不进雨淋不去的铁桶,就算说能够渗透一两个弟子,但是又能成何气候? 而偏偏一旦掌门人下山,就等于说虎落平阳,龙游浅滩,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苦心积虑的地头蛇。 “不过老夫下山乃是暗中进行的,你们又如何知道老夫的行动轨迹?”商离继续问道。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商掌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店小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罗教门徒百万,就像当初宁怀远能够混入华山一样,深居高位不敢说,但是遍布眼线却是易如反掌,掌门人刚下山,就有人送下信来。” “更何况方别想要挑战掌门的事情同样已经传遍了天下,如果方别不去华山的话,平常商掌门自然也不会专程下山接受挑战。” “但是天下都知道,商掌门欠了方别一个大人情,这次被方别挑战,少不了要还这个人情,所有很多人估计掌门会暗中下山,两相应证,我们就只需要在路上守株待兔就行了。” “教主说了,既然你们中原武林坑杀我们的护法法王,那么你们就要付出十倍的代价,否则就是欺负我罗教无人!” “如今白鹭书院院长白浅已然授首,第二个当然就是身为华山掌门的您了。” “接下来,无论是那个什么六扇门的郭聚峡也好,罪魁祸首方别也罢,他们统统都会接受罗教愤怒的复仇之焰,知道你们明白,敢于挑衅罗教究竟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商离叹了口气:“如此一来,老夫就全明白了。” 这样说着,商离看了看桌子上那张白鸽送来的纸条:“之前老夫是不打算打尖的,不过蜂巢那边给我送了信,我又恰巧没有带稻谷之类的食物,所以才冒昧来此小坐。” 店小二哈哈大笑:“商掌门你是说蜂巢害了您吗?” 商离静静摇了摇头,看向眼前这个有恃无恐的男人:“难道你就不想看看这张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嘛?” …… …… “商离这趟下山之旅注定不会平坦。”薛铃面对着红烛,对着商九歌静静说道:“舒庆已死,罗教如今就像是一条发了疯的疯狗,毫无疑问会满地乱咬人。” “而如果商离下山的话,他就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 现金点币等你拿! “没关系的。”商九歌笑了笑:“他可是师兄啊。” 老娘我下山的时候不是也是众矢之的,老娘我不也是完完整整地走过来了? 更何况他还是我师兄。 商九歌真的是充满了自信。 “罗教最擅长以有心算无心,如果真的全神贯注对付商离,那么就算是商掌门,恐怕也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薛铃缓缓道:“况且,九歌你与商离的分量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当初商九歌下山,确实有很多人对于这个号称未来武林第一的少女虎视眈眈,并且纷纷下手,但是说白了,大多数人都是借用了蜂巢这个白手套,而蜂巢这边刚好有何萍庇护,所以说商九歌才有惊无险。 况且商九歌所遇到的最大危机乃是意外遭遇黑无这波,那阶段的黑无面对商九歌基本上就是碾压,连累薛铃也带着商九歌跑了那么一大段。 所以说商九歌的自信满满,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蜜汁自信。 “那怎么办呢?”商九歌看着薛铃,眼神清澈明亮:“总不能我去接师兄吧。” 虽然事实上,如果是商离应付不来的麻烦,加个商九歌也八成白搭。 “没关系的。”薛铃看着商九歌:“我已经派了信鸽。” “如果发现商离的踪迹,就第一时间送信给他。” “啊?”商九歌没有想到蜂巢还有这个用法。 “能第一时间找到吗?” “当然没问题。”薛铃笑了笑。 “这可是蜂巢啊。”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蜜蜂的存在。” “否则的话,那个人也不会如此对蜂巢念念不忘。” …… …… 店小二似信非信地拿起来那张白纸。 他并不疑心白纸有诈,毕竟商离没有时间对这张白纸动手脚,更何况方才,商离刚刚拿起看过。 上面写着一些最新的情报,大多数店小二已经知道了,类似于郭聚峡前往应天府,方别出现在白鹭书院,刘平夜行刺恩师白浅,白浅去世于白鹭书院这些。 当然,这都是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也算是蜂巢群发消息的范畴之内。 不过——店小二看向了白纸的最后一行。 那是一行用朱笔写就的小字。 字体娟秀明晰。 “一路多有暗算,请千万小心。” 店小二骤然一惊。 也就是说,当商离看完这张白纸的时候,就已经将警惕提高到了极点。 那么他为什么还会从容喝了这碗加了料的热茶? 难道说理由就是他不太擅长拒绝别人,并且天冷了想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骗鬼的吧? 若不擅长拒绝别人的话,他的华山掌门是怎么当上的? 难不成真的是长老大会上盛情难却,他推辞不下所以当了华山掌门? 虽然说因为年代久远,这个确实似乎没有办法考证了。 他不由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商离笑了笑,他依旧端坐在椅子上。“难道说你就对你们的梦罗这么没有自信?” “你可是亲眼看我喝下去的,我又不会变戏法给你看?” 即使商离是这样说的,但是店小二依然没有半点轻松。 梦罗当然是值得信赖的,但是偏偏眼前这个人,越是温和信赖,就越让人感觉心里毛毛的。 自己可不是什么能和对方聊聊知心话的角色。 “总之,我越来越不放心了,就请掌门人先死一死吧。”店小二这样说着,径直一掌向着商离拍了过去。 在他掌风面前,商离连人带着桌子向后平平滑行了一丈之远,刚好避开了店小二这势在必得的一掌。 店小二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望着商离。 这个时候商离应该连脚指头都动不了了,怎么还能够如此灵活地动用内力? 他不由将目光锁定了地下,只见方才椅子所在的地上赫然有着一滩水渍。 “这是什么?”店小二不敢相信地喃喃。 眼见穿帮了,商离只能摊牌了。 不装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着店小二伸出了两根手指,只见两根手指之间,慢慢冒出了汩汩水流。 虽然微弱,但是这绝对不能用流汗的来形容。 “真是不好意思。”商离看着店小二:“因为从来都不喜欢喝酒,所以说就学了这样一个偏面。” “这一招酒都能够逼出来,那么逼梦罗之毒,也是手到擒来,但是肯定没有人提醒过你这一点吧。” 商离淡淡道:“因为见识过这一招的人,除了我曾经那些酒友,差不多都死光了。” 店小二后退一步,然后拔腿就逃了起来。 商离静静拔剑,随手一挥。 登楼。 自下而上的剑光如同登楼而起,盘旋直上,瞬间将逃跑的店小二自下而上地一分为二,顺带着将整个酒家的后半房屋一齐劈开。 雪花自屋顶而落。 而商离也看到了这个酒家后厨的情景。 是的,之前商离就问了,难不成这偌大的酒家,只有这店小二一个人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至少说这偌大的酒家,除了商离之外,只剩下了这个店小二一个活人。 在酒店的后厨,堆叠了七八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这些尸体中有客人,有厨师,有店小二,也有账房。 总之,因为商离一个人的行将到来,他们都已经死去。 所以这才是江湖,在看似豪情万丈侠骨柔情,那层外衣被剥开之后,只剩下裸的弱肉强食和草菅人命, “真是抱歉。” 商离看着那些尸体微微鞠躬:“这么冷的天,恐怕很久都不会有人为你们收尸了。” 商离的话音未落,从这个已经被劈开的酒楼各个角落,同时窜出了几道黑影。 他们并没有向着商离攻来,而是不约而同地向着远方逃去。 面对这位全无损伤的天下第七,他们都知道自己绝无胜算。 只有逃跑,才有一线生机。 商离摇了摇头:“我手中还有剑呢。” 这样说着,他向着逃跑的众人信手点出数剑。 乱梅。 斑斑点点的剑气精准地刺透了那些逃跑之人的胸膛,他们在雪中倒下,伤口中流出来的红血染红了白雪。 便如同斑斑点点错落的梅花在雪中绽放。 而商离则终于一步一步走来,将那些倒在地上的尸首一个个捡了起来,重新放回了酒家之中,泼上酒水油脂之后,随后一把熊熊大火在这风雪之中燃起。 无论是好事坏事,商离下山,总归代表着各种各样的麻烦。 他不能因为这些麻烦就选择不下这座山。 因为下与不下,山始终就在这里。 在熊熊燃烧的酒家之外,黑烟随着火焰冲天而起。 商离依旧一袭蓑衣,戴着斗笠,继续在雪中踏步,慢慢向前。 “下次,就不住店了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问

    窗外日初升。 明亮的光芒在大江的边缘洒落,然后蔓延向整个世界。 薛铃坐在镜前窗畔,宁夏坐在她的身后,正在帮她盘起头发。 那一天薛铃带回了端午,方别帮少女剪了头发。 可是转眼间已经快一年过去了,薛铃的头发长长,但是却没有了帮她剪头发的人。 “今天就是秦与郭聚峡决战的日子了。”宁夏一边用梳子梳理薛铃的长发,一边轻轻说道。 “嗯。”薛铃简单嗯了一声。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梳妆打扮的原因。 因为这一次她同样会出席。 “听说你之前去见过那个男人一面,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宁夏继续问道。 “一个很厉害的人。”薛铃想了想,这样回答道。 “他是郭聚峡,是六扇门的总捕头,当然是很厉害的人。”宁夏说道。 薛铃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是指他武功厉害。” “而是即使没有武功,他也是那种很厉害的人。” 一个武功很厉害的人当然很可怕,但是倘若一个人没有武功都很可怕,那么加上武功,其可怕程度远远大于两者之和。 宁夏静静听着薛铃的话,然后笑了笑:“所以那次见面收获很大?” 薛铃点了点头。 不过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 “上次决斗的时候方别到了,你猜这一次他会不会到?”宁夏继续问道。 薛铃摇了摇头。 宁夏笑了笑,一边笑着将薛铃的头发盘起插上了发簪,一边笑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上一次他的目的基本上都达到了,这一次,他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做。”薛铃说道。 “听起来你很了解他的样子。”宁夏道。 “我当然还算了解他。”薛铃轻轻说道:“他是我的蜂针。” “可是如今你已经成了蜂后殿下,他却成了站在您对立面的人。”宁夏轻轻笑道。 “但是你也和我一道啊。”薛铃平静说道。 她拿起胭脂,在手中轻轻抹匀,曾经的薛铃化妆这种事情已经和她无缘,但是现在确实少女最常做的事情之一。 毕竟她的外貌略显稚嫩,要么选择像之前蜂后那样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要么就要借助妆容的力量,为自己增添成熟与威严的意味。 “被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会不会不开心?”宁夏看着镜子中的少女。 “没有。”薛铃摇头:“能够做到之前做不到的事情,应该开心才对。” “还有,接下来的路也很长,希望你能够一直帮我。” 宁夏不由笑了起来:“你看瞬间就不自信了。” “没有。” 薛铃轻轻握住了宁夏的手。 “并不是不自信,而是更自知自己的极限。” …… …… 秦与郭聚峡的战场就在应天府的宫城之内。 这里原本是汪直强占下来的王宫,但是却在刺杀那日,被黑无大闹,导致多有残破之处,如今应天府依旧陷于接近群龙无首的乱象,一时间这座原本是帝王行宫的宫殿群就成了彻底的无主之物。 所谓月圆之夜,紫荆之巅,无论是秦还是郭聚峡,他们都没有兴趣真在紫荆之巅决斗一场,此刻站在大殿前的空地上,两个男人远远对望。 相比于秦,郭聚峡要更高大一点,如果说郭聚峡是一座铁塔的话,那么秦就像是一颗杨树。 虽然都很高,但是其具体的高度还是有着微妙的差别。 “没有想到总捕头会真的愿意来到南边。”秦轻笑说道:“我原本以为总捕头听过舒庆的故事之后,就会选择避而不战的。” 关于舒庆的故事,其实是两段。 前一段是天下皆知的舒庆与秦的战斗中最终被秦以接近碾压的姿态轻松暴打,最终直接被打成重伤。 而第二段则是紧接着上一段,在舒庆被击败之后,接着秦与商九歌决斗的当口,方别骤然出手,一剑便斩杀了舒庆,从而引爆了一块危险无比的定时炸弹。 郭聚峡敢千里迢迢从燕京来到应天府,是究竟有把握从秦的手中取得一胜,还是说能够保证即使战败也可以全身而退? 这一切,最终都归结于郭聚峡为何敢来应战? 当然,就秦而言——他是欢迎郭聚峡前来应战的。 毕竟如果说让秦去燕京挑战郭聚峡。 老实说——秦是不敢的。 秘密前往燕京还行,如果公开过去——那是真的嫌弃自己的命长,去给那位陛下送菜的。 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那位陛下,所依仗的不外乎是天高皇帝远,朝廷如今事务繁多,况且很多江湖事没有办法用官服的办法解决,但是如果秦自己到了燕京,那真可以说是自投罗网。 正常来说,就是一个不敢去,一个不敢来,就好像丁苦雨那样,相看两相厌,但是最终却没有一个人踏雷池一步。 但是最终郭聚峡还是来了。 “有些事情不得不来。”郭聚峡远望着秦说道:“其实在此之前,我并没有怎么听说你的名字。” “如果一个刺客的名字被太多人听过,那么他真的一点都不成功。”秦淡淡说道。 “你要是这样说的话,目前为止,最成功的的刺客应该是方别了。”郭聚峡笑道。 “我不否认。”秦平静说道。 如果论没有人知道名字这一点,方别是真的很有发言权了。 作为长期有着受迫害妄想症的同学,他在有蜂巢庇护的情况下保持了多个身份,并且成功上榜了江湖榜,如果不是最终蜂巢变天,秦决定重排江湖榜,方别恐怕还是可以继续苟下去。 “总之我这次来,其实更重要的是想问你一个,不对,是一些问题。”郭聚峡望着秦说道。 “我并不保证我会回答你的这些问题。”秦淡淡说道。 “那么我就从最简单的问题问起吧。”郭聚峡望着秦:“阁下如今的武学据传是八荒唯我独尊功?” 这个问题是真的很简单了。 因为这姑且算是秦公开的情报了。 而现在郭聚峡只是当面向秦确认。 秦笑了笑:“我听闻先生推算之术天下无二,所以这么快就就对我有想法了吗?” “是不能回答的问题吗?”郭聚峡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当然可以回答。”秦点了点头:“是的。” “那么第二个问题……”郭聚峡继续问道。 但是郭聚峡并没有问完这个问题。 因为当他问出来的时候,秦已经动了。 这个黑衣的男人踏步向前,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形成一圈气浪。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说逐渐踏空而起,而面前之敌,当然只有一个。 秦向着郭聚峡递出了一拳。 直拳。 郭聚峡没有躲。 没有躲便是不得不接。 这个铁塔一般的男人单手向前,以掌接拳。 真气在两个人之间震荡激昂,让周围的砖石为之渐渐化为齑粉。 郭聚峡运力将秦反推了回去,看着对方在空中轻盈转体之后立地站直,开口道:“哪有没问完问题就打的。” “我很怕你问完问题之后就不打了。”秦一本正经说道:“所以光是让你问问题蛮亏的,所以一个问题就是一拳。” “拳的轻重则根据你问题的轻重来决定。” “如果说你的问题过于重了,这一拳可能会将你直接打死。” 秦丝毫不开玩笑地说道。 这个男人的表情当然也没有一丝的笑意。 他过于自信了,自信到说可以一拳打死郭聚峡的程度。 不过郭聚峡却没有一丝的愤怒,他只是陷入了思考。 当然,在江湖榜甲榜前十之中,虽然说每个成名的绝顶高手都各自有自己的擅长功法和领域,但是细分的话,以真气雄浑招式威猛见长的人,仔细数来,不灭金刚舒庆当然算一个。 郭聚峡也是以硬功真气见长的选手。 再往上数,已经谢世的白浅乃是剑术高手,春江花月剑绝迹江湖,但无人敢质疑这套剑法的境界与威力,毫无疑问属于技巧型的高手。 商离不必说,方别当然也没有一套顶级的硬功打底,只有少林方丈空明神僧,一套少林功法刚正威猛金刚伏魔当在世间称得上顶级人物,只是奈何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虽然说这种正派的炼体功法有着循序渐进,越练越强的特性,但是同样,也受着年龄的影响,空悟的金刚不坏固然天下少有敌手,但是他最终却败给了自己,空明神僧年岁更高,出手也更少,哪怕说依旧有惊世神力,但是身体能够维持多久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再往上的话,蜂巢何萍算得上是技巧流的典范,老实讲,只要用刀剑利器者,大多都是技巧的流派,而何萍则几乎是将这条路走到了极点。 接下来便是罗教丁苦雨。 老实讲,丁苦雨的战绩极少。 【送红包】阅读福利来啦!你有最高888现金红包待抽取!关注公众号【书粉基地】抽红包! 但是只有一点确定的,那就是他是当之无愧的罗教最强,不仅最强,并且不败。 但是也因为丁苦雨不离西域,所以说这才是他只排第三的理由。 或许整个武林都期待着什么时候少林方丈也好,武当掌教也罢,能够和这位丁大教主较量一下,奈何这个愿望就像是飞鸟与鱼,既然永不相见,又谈何较量? 之前罗教能够来中原的,有各式各样的法王护法,太上长老什么的,高端战力从来都不缺,不过如今,不过今年一年的功夫,罗教的高端战力在中原损失惨重,更是颜面尽失,恐怕事情最终会迎来一些转折。 而丁苦雨的魔功滔天,没有人能说准那个男人究竟擅长什么,又有什么弱点,隐藏自己保持神秘是通向无敌的最好桥梁。 相对来说,反倒是一直低调的张不平在江湖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中评价极高,认为他可能是近百年来最出色的一位武当掌教,单单从他可以不动声色地挂在原江湖榜七大名门掌门的末尾就可见一斑。 而在张不平之上,就是自卖自夸的秦了。 自从秦轻松击败了舒庆立威之后,江湖上已经渐渐明了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天下第一的真正实力。 他就算说不是天下第一,也至少是天下前五,鉴于天下前五中有几个人不是那么方便出手,他自称天下第一,还真没有什么毛病。 毕竟枪打出头鸟,天下第一这个名头,并不是谁都能够轻松安在自己的脑袋上的。 “你的八荒为我独尊功,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经过了漫长的思考之后,郭聚峡缓缓问出来了第二个问题。 “好问题。”秦笑了笑:“事先提醒一下。” “这一拳会有点重。” 这样说着,他静静收拳于小腹处,全身一时间真气激荡,化作如同火焰一般燃烧的气焰向着周围激射而出,引来乱风阵阵。 原本修炼霸秦神功的秦,就是将真气运用到出神入化的选手,如今得到了八荒为我独尊功之后,更是堪称如虎添翼。 即使是郭聚峡,远望着对面秦的表现,也是微微色变。 “这是将真气凝聚在一点上的一拳吗?”郭聚峡轻轻问道。 “问题要一个一个问。”秦笑了笑说道。 他即使凝聚着真气,依然有余力回答郭聚峡的话。 “首先,这八荒唯我独尊功,是蜂王殿下交给我的东西。” 这样说着的同时,秦起脚。 上一拳尚且需要连续踏地带来的借力加速。 而这一拳,则直接是如同离弦之箭的飞出。 气焰在秦的身周包裹,他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箭矢,而他伸出的拳头,便是这只箭矢的剑锋。 这一瞬几乎便是永恒,秦一拳向着郭聚峡重重挥出。 郭聚峡那一瞬间火红的披风被风压吹得高高扬起。 他紧皱眉,全神贯注地握紧拳头,大喝一声向着秦袭来的一拳重重交击。 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片宫城的空地,瞬间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惊雷。 烟尘在两人相击处扬起,掩盖了一切的动静。 “真可怕。”在远处观望着这场战斗的薛铃喃喃说道。 “这两个人,都是怪物啊。” “但毫无疑问,秦是更怪物的那一方。”宁夏静静说道。 血一滴滴地滴落,斑驳地落在了已经龟裂的砖石上。 秦看着远处郭聚峡染血的拳头,笑了笑:“还要继续问吗?” “总捕头大人?” s:感觉最近能写的稍微好看一点了,希望能够早日恢复到每天五更的状态。 顺便推一本书,一只趴趴兔的新书《八岁的我成了火影》,这是一位很有实力的老作者了,讲述和风作为柱间之孙如何称霸影届的故事,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是位腰细腿长可萝可御的小姐姐哦,有兴趣的可以移步一观。

    第二百五十四章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