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骁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给他:“就剩一根了,你抽了吧。”

    黎澈摇摇头:“我戒了,你也少抽一点。”

    真好笑,明明之前是他振振有词地和黎澈说抽烟对肺不好,现在这个人说戒就戒,只有他抽得一天比一天凶。

    黎澈洒脱得就像一阵风,大概这些年也只有他一个人像傻子一样拿不起放不下,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吧。

    周骁将烟盒塞回兜里,问他:“为什么戒了?”

    黎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抽不起那个了。”

    “外面到处都是七八块一包的烟。”

    “不是那个味道。”

    周骁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不是念旧的人。”

    黎澈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有时候也念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周骁在阳台上发愣。许久后周骁将烟丢在地上踩灭了,出去对黎澈说:“你今天晚上想想对新房子有什么要求没有,我要把公司开在河清区,咱俩明天沟通一下需求,你过两天就和中介看房去,争取在年前安定下来。”

    黎澈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要我和你一起住?”

    “对,我怕你跑了。”周骁语速飞快,仿佛说晚了他就要后悔似的,“你和我睡一张床或者睡沙发都行,不收你房租。我吃饭就顺便给你捎点儿,每个月你给我两百伙食费就行了。等钱还清了你就走吧,我们从此两清,谁也别找谁了。”

    黎澈搭在沙发上的手攥紧了手里的布料,留下一道深刻的指痕。

    他轻声说:“好。”

    第27章

    虽然王学义性格爽朗,又不像其他不懂行的客户在抖音上看两个视频就开始对他的设计图指指点点逼逼赖赖,周骁还是经常往南明山上跑,认真和他沟通自己的设计思路,然后问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空间使用需求。

    王学义给的设计费不低,周骁也不是见客户好糊弄就把自己降级为绘图员的那种德行,最起码他和王学义沟通的时候态度做得很诚恳,给王老板一种他真的在全身心为他着想的感觉。

    设计师这行本来就是商业与艺术的结合,自身带有一定的销售性质,周骁学着说了几年话术,最后摸索出来的方法还是要自身水平硬,再加上真正站在客户需求进行设计的真诚态度,才能逐渐脱离低端家装行业内卷的泥潭。

    毕竟人富到一定程度就逮不到几个真正的二傻子了,个个都精明得很,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谁好谁孬都在尺子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所以周骁基本不走见一个坑一个的打野路线,就算和客户没后续了也算结个善缘,反正他总落不到坏处。

    他现在和王学义称兄道弟得就处得蛮好,王老板本人看不懂设计图,周骁带着他在毛坯房里走,连说带比划得讲得头头是道,他就用十分有大佬派头的姿态点头,然后用快要把周骁拍出内伤的力气拍着他的后背说我觉得行,就这样办吧。

    周骁觉得给他干活纯属自己激励自己进步,只能无奈地点点头,收了图纸跟着王老板出去吃饭。

    这荒山野岭的也没啥饭店,正好王学义说晚上要去市里收账,威子就开了辆面包车把他们送到近郊的一个农家乐吃饭,准备等吃完饭就把周骁送回公司,然后他们再去要账。

    周骁中午就是从公司让威子顺路捎过来的,眼下除了听他们的安排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于是也不做他想,王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王学义一下车就和农家乐的老板勾肩搭背上了,周骁跟他处了这么久也算看出了点门道,这王学义看起来跟谁都是兄弟,真要是得罪了他,估计下黑手下得比谁都快,可不好招惹。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安静做好自己客人的身份,跟在王学义身旁和他一起参观店主的天然养鸡场,然后亲手选了一只接近四斤重的打野小公鸡让老板拿去宰了,等逛完一圈他们正式落座,热气腾腾的炒鸡丁就端了上来,辛香四溢。

    来农家乐不外乎讲究一个新鲜,因此走地鸡野山猪搭配各种野味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做菜师傅的厨艺虽然不比城里的大厨精细,但重在一个鲜字,辅以青山流水淡黄昏的景色入味,也算是吃得别有一番滋味。

    周骁其实和王学义的几个兄弟都混得挺熟的了,除了一个负责开车的小柴杆儿不能沾酒,其他人纷纷端了酒开喝。周骁这几年纵横酒场也算混得游刃有余,场子没多久就热起来,王学义半斤白酒灌下肚去后有点上头,红着脸拍了拍周骁的肩说:“小周,我听你岳丈说你离婚了?”

    周骁的脑子立刻清醒了一个八度,他拿筷子的手停都未停,一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的碟子里,一边苦笑道:“王哥,我都离了半年了。”

    王学义热情地把大盘子里的鸡翅夹给他,笑眯眯地问:“怎么好端端地突然离了啊?”

    周骁这次倒是放下了筷子,露出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道:“实不相瞒,我老婆一直想要个孩子,我吧……有点问题。”

    王学义听完果然一脸恍然大悟,无限怜惜地表示他认识个江湖游医,治疗这方面特别出名,等改天喊来给周骁诊一诊,保证药到病除。

    周骁本来垂头丧气的,听了王学义的话立刻精神了,说了几句谢谢王哥之类的好话。客套完后王学义果然不提这茬了,周骁咬了一口碟子里快要凉掉的鸡翅,心脏犹在砰砰跳个不停。

    他不知道王学义和林彦交情多深,不过王学义非要找个机会来问他,想必是存了试探的心思。林彦不一定管他是不是真的喜欢男人,但他一定要自己闺女在外面落个好名声,将来无论是独身还是再嫁,林汐冉都要风风光光的,身上不能有一丝污点。

    他刚才要是真敞开了和王学义抱怨林汐冉的不是,这会儿指不定什么境遇呢,王学义直接翻脸不认人都有可能。现在王学义转了话题,周骁也就放下心来,摆出略带自卑的样子来继续加入酒局。

    他本来准备将这副苦涩酸楚的表情带到饭局结束,没想到王学义喝了两杯啤又不消停:“小周啊,黎澈那小子还乖吧?”

    周骁的心又提了起来,小心谨慎地在心里编织着合适的词句:“嗐,现在住在我家呢。反正我一个人也是住,没收他的房租,让他早点把钱还我算了。”

    “哟。”王学义闻言挑眉笑道,“这有快一个月了吧,他能这么老实?”

    于是周骁就和他讲黎澈带他去了家里长辈所在的疗养院,他把黎澈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放心。王学义听完点了点头,豪气冲天地端着酒瓶去碰他的瓶口:“你放心,要是他真敢赖你的钱,你和王哥说一声,天南海北我都把他逮回来给你。”

    周骁听了连连道谢,又说他和黎澈少年相识,觉得他也不是那么狼心狗肺的人。王学义啧了一声,感慨万分和他说从黎澈他爹的煤窑出事到清算完毕前前后后接近两年时间,黎澈虽然到处借钱的样子很狼狈,到底是把所有事情都妥妥当当地办下来了。

    “你别说,自己的亲娘跳楼成了活死人,家里接连死了三个老的,他叔的老母亲又去医院做了膝盖骨手术,更别说他爹蹲号子的那帮兄弟,这上下打点可不仅需要钱呐。”

    “他一个游手好闲的少爷,能做到这份上也算不容易。”王学义感叹道,“我是看他做事像个样子才同意借钱给他的,没想到活了半辈子还真让我看走眼了一回。”

    周骁笑道:“我大四去英国留学的时候黎澈还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呢,您说的这些我还真想象不出来。”

    “想象不出来就对了,他家当年那个排场,十里八乡谁看了不眼红?”王学义说,“绿叶不常在,花无百日红呐。”

    对一个人来说再天翻地覆的巨变,在其他人嘴里也不过一句花无百日红的谈资而已。周骁跟着附和了两句,他们又热热闹闹地吃了一会儿饭,直到剩下一桌残羹冷炙才纷纷起身朝面包车走去。

    王学义一喝多了就上脸,揽着他的肩说:“今天太晚了,改明儿哥带你去后面水库钓鱼去。”

    周骁自然满口答应,跟着几个大汉上了车,在车里熏天的酒气中差点没把晚饭尽数吐出来。好不容易捱到了回公司,周骁忙不迭地从车上跳下来,挥手将那辆黑色的面包车送走。

    周围清静了,空气也流通了。周骁深深呼吸了一口晚间空气里残留的车尾气,半只脚踏入停车场才想起来自己喝了酒,万一碰上查酒驾的就麻烦了。

    周骁想了想,果断拿出手机给黎澈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