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浥尘敛下眉目,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二人。

    偷偷瞅了那男人的背影一眼,月兮暗暗松了口气,方抬眼便见,李明华回身,含笑望着她。

    李明华褪下臂间披帛,披在她细弱的肩上,遮盖住了她裸露在空气中的藕臂。

    “走罢。”

    二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行去。

    少顷,李浥尘回头,觑着那紧跟在李明华身后的人儿,眼底藏着刃影,亦有几分道不明的异色。

    出了殿外,飞雪已停,寒意仍旧刺骨。

    紧了紧肩上的短绒披帛,月兮轻声朝李明华道谢:“多谢明娘娘,替月兮解围。”

    方才在殿中吓得不轻,她说话有些断断续续,此刻连双腿都是一阵阵发着软。

    头脑昏沉,身子也发起烫来,眼前起雾,四周之景变得朦胧,耳边像有十万只蜂,嗡嗡作响,丝毫听不见李明华在说些什么,月兮体力不支,缓缓卧倒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中。

    空街长巷,卫泱一路奔袭,来到金銮殿前。

    不远处不少侍卫,太监正在连夜清扫地面上的残骸血迹,卫泱神情冷峻,直冲殿内而去,却在触门前被两名监宦拦下。

    监宦见卫泱突然折返,不明所以,恭敬道:“侯爷可有要事?”

    发上的冰雪化成雨珠,顺着发丝滑落,少许自额前蜿蜒而下,卫泱浑身都湿透了。

    “三公主在里面吗?”他问道。

    两名监宦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三公主在一刻钟前,被明妃娘娘带走了。”

    “多谢。”

    卫泱答完,飞快转身离开。

    “侯爷,此刻宫门怕是关了,您明日再来吧。”监宦在后头好心喊道。

    东方肚白,琉璃檐下冰棱消融,露水连珠落下,砸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响声。

    雨雪停后,空气变得干燥,卫泱一个人慢慢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他背影萧索,风干了的发一叠一叠黏成一团,凌乱不堪。

    今夜他帮着李浥尘破了城,囚了三公主,接回了朊儿,也发现了这本日志。

    他抬起手,以掌覆在胸腹处,那本日志就在他的怀中。

    年少时在翰墨院学习绘画,他被先生的一道难题困住,眼看着先生规定交卷的日期逼近,他急得焦头烂额,整日蹲坐在画坊的书案前,绞尽脑汁,却仍是无从下笔。

    随手一画,敷衍先生,先不说要挨板子,首先他心里这关便过不去,他在衡国公府中,虽有世子之名,可他母亲早逝,父亲妾室众多,庶子女也日渐增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能分在他身上的关爱可谓少之又少。

    如他这般的世家子弟,出身深宅,断然知晓权力和地位究竟有多重要。

    于是他终日克勉读书,勤学苦练,样样都要做的极致,如此,方才保住了他的世子之位。

    那一日,是花朝节,一个小姑娘教了他一种新奇的画法,她像是刚刚参加了庙会来的,脸上还带着一只兔子面具,仿真的耳朵,毛色绯红像是染了胭脂,煞是可爱。

    那小姑娘也懂画,还会调配墨彩,大曌的文人画画都以勾画为主,色彩单一,而她却喜晕染,喜色嫣。

    她给的墨彩,初画时与普通水墨别无二致,可加热烘干后所呈现的色彩,却让他叹为观止。

    他询问她的墨彩是何处购得的,她说那是她的独家配方,帮他可以,但是墨彩配方不能告知于他,她管这种作画方法叫“羽化”。

    临别时,他问她的名儿,她支支吾吾地说她是大公主姜朊。

    “侯爷,您回来了!”

    一声唤将卫泱从深思中拉回,卫泱抬眼,不知不觉中,他已到冀侯府门前。

    管家迎到他跟前,看着他一身狼狈,焦急道:“侯爷怎成了这副模样,怎不带把伞?”

    卫泱不语,他走到门前,一下便坐在高槛上。

    “侯爷这是怎么了,快回房更衣吧,这样下去要伤了身子的。”

    管家在一旁急道,卫泱头也不抬,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本书,边说着:“卫叔你别管我,我想坐会儿。”

    他又掏出手帕,擦净了手指,指头已冻得通红。

    翻开那本日志,上边记录的,都是绘画心得与技巧,还有令他向往的墨彩配制方法。

    配方翻新了一版又一版,可见主人的用心。

    乾和宫内。

    淡淡水气如烟似霞,雾屏后一人正在穿衣,阔肩窄腰,身姿挺拔,系好衣带后,伸手一顺发丝,一头墨发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后。

    “主子,三公主出了金銮殿后,便晕过去了。”玄青瞧了屏风一眼,不自然地低下头去。

    李浥尘步出,坐于案前,面上的血迹已经洗净,俊逸的面容曝光在烛辉之下,唇色若殷,未笑而唇角上扬,穿着一袭玄衣,领口微宽,可见白皙的肌理,显得有几分妖冶。

    “以后直接唤其名,今后再没有什么三公主。”座上人缓缓道,指尖玩弄着一只狼毫。

    “是,主子。”玄青垂头,又道:“去了的太医诊后,说姜肹身患隐疾,体质虚弱,有早逝的迹象。”

    停下手中的动作,李浥尘捏住笔杆,一言不发像是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