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夜夜睡不着觉,一闭眼,便是月兮死前,遍体鳞伤的画面,月兮绝望仓皇的水眸,月兮步步远离萧索纤瘦的身影。

    他不敢再闭眼,头发瞬间大段大段发白,没过几日,整个人都变得鹤发鸡皮,死气萎靡。

    恍惚中想起林中小屋,那是他和月兮最后恩爱缠绵的地方,或许在那里,他还能找到与月兮有关的物件。

    他立下遗诏,封璟王幼子为储君后,便孤身一人,前往林中小屋。

    那院落已荒废二十年,肆生的杂草早便将小屋吞没。

    好在一院梨树还在,细雨濛濛,花枝轻荡,清香扑鼻,往昔和月兮在此处的时光,又在眼前重现,恍若昨日。

    “月儿,夫君回了。”

    他推开满是青斑的门,轻声唤道。

    一步一颤走入屋内,屋中亦是破败,蛛网遍布,草荇交织,那张小木榻,影影绰绰藏在其中。

    迷惘间仿佛望见月兮就坐在小木榻上,她还是原来的模样,容颜未老,玉软花柔,白净的玉手正叠着衣衫,见他来,笑意吟吟朝他招手,却不说话。

    他走过去,想抱一抱她,方走到木榻旁,她便如一阵烟,在他眼前消逝。

    他一怔,低头望向木榻上,厚厚的一层灰覆在棉被表面,他缓缓掀开被衾,躺进一床霉湿。

    “夫君,月儿想为你生个孩儿。”

    “夫君,你喜欢男宝还是女宝呀?”

    她甜美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热泪从枯皱的眼眶中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榻上,李浥尘摸出怀中的药瓶,将里面剩下的朔月锁一颗一颗吞入腹中。

    瓷瓶滚落,“哐当”一声,砸碎在地,瓶身四分五裂,残片飞溅。

    三日后,云雨初霁,玄朱带着璟王赶到林中小屋时。

    院落已被大火焚了个一干二净,周围都是乌压压的灰烬,还冒着热气,连骨灰都寻不到了。

    李浥尘死后,灵魂脱离躯壳,回到了二十三年前。

    是夜,他瞧见十五岁时的月兮,她正在窗下的沉香木案上书写着什么,令令日辉透过窗纱落在她玉白的面上,朦胧了她秀美的轮廓,他凑进一瞧,只看到了一个日期,元月初四,下文只字都没瞧上,便被她闭上了簿子。

    月兮伸臂懒了懒腰,便唤了兰枝一同前往凤仪宫正殿。

    他看着她满心欢喜地去,却在凤仪殿门口不慎听到了袁后和德成帝的密谈,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踉踉跄跄地跑回寝殿,不管兰枝如何唤她,她都只一人缩在被窝中嘤嘤痛哭。

    那日她未用晚膳,哭累后回到沉香木案旁,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元月初四,正是他离京的时日,元月初六夜半他收到了她的悔亲信。

    女孩儿的信上字字狠绝,叫他不要回京,而她的面上却雪芙垂露,双眼红肿哭得不能自已。

    他已死,本该没有感觉,然此刻心中却能感受到轻微的刺痛,他想抱抱她,伸手却穿过了她的身子。

    画面一转,他被一道飓风吹袭至一处城垣上,鹅雪漫漫,她立在城楼上,冷漠的看着楼下,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一惊,城下立着的正是年少是的他。

    那年袁后为了绞杀他李家,勾连袁氏一族,假意谋反,他随着父王和长兄入京救驾,却发现是一场阴谋。

    那夜他冲出杀阵,赶到此地,欲将她救出宫去,她便是这般决绝的模样,说出令他心碎的话语。

    “李浥尘,凭你也配娶本公主。”她说。

    那时的他听了此话,心中震惊肝肠寸断,他不断询问她是否心怀苦衷,而她都未回答,后来手下禀告,说他的父亲和兄长落入了袁家布好的陷阱之中,他这才恍然大悟,认定是她和她的母后算计了李家。

    城下的李浥尘被手下拽走,已是灵魂的李浥尘望向身侧的月兮。

    一颗泪自她的面颊滑落,她迅速擦净,玄墨自她身后走来,她转身对玄墨说道:“东西带来了么?”

    玄墨手中捧着一个灰褐色的包袱,迟疑道:“三公主自己小心些。”

    月兮打开包袱,包袱中有两只加高了的靴履,还有他的一件大氅。

    同方才城下他所穿的那件大氅一般无二。

    在他骇然注视下,月兮二话不说,穿上鞋子,披上大氅,遮住面颊奔下城楼,往年少李浥尘离去的反方向奔去。

    一路上,他紧紧地跟着她,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她穿着不合脚的高履,一路跌跌撞撞,他双眼发烫,对她唤道:“月兮快脱了,别跑,月兮……”

    她听不见。

    她一心想着快些,再快些,如此她便会离他越来越远,离得越远,他便会越安全。

    一只箭矢,若流星飞快穿透他透明的身体,他猝然回头,望见漫天羽箭射来。

    那群追兵竟直接放箭。

    “月兮!月兮!”他惊恐地呼唤着她,手指却屡屡穿过她的身子。

    他触不到她,也护不住她。

    玄墨在她身后,为保她身中数箭,最终跌落在护城河中。

    她彻底没了庇护。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箭雨困住,飞箭穿过他的身子,射中了她的右脚踝。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