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兮攥紧步摇,还想再刺他,抬起的手臂却总顿在半空中,步摇流苏上的珍珠颗颗润白,搭在她的手指间,竟是不如。

    她下不去手了。

    李浥尘的双亲是母后算计而亡的,一想到三年前她藏在窗柩下听到的密谈,她便有些下不了手。

    可是,他们之间既然有着血海深仇,那她腹中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是作孽。

    月兮反手捶向自己的小腹,李浥尘大骇,慌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本就娇弱,相比李浥尘的力道,如同莺雀之于雄狮,一下就被李浥尘制住,动弹不得。

    她费力耸动肩膀,李浥尘眼眸中血海翻滚,唤道:“月兮,不要,不要伤害自己的身子。月兮!”

    “滚开,我不要怀你的孩子,更不能生下他!你放开我,给我落子药!这个孽障,他怎能活下来?”月兮情绪起伏极大,手臂被制住,她便抬脚胡乱踢踹他的面颊和胸膛。

    李浥尘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慌张与不安化身猛兽,狠狠撕咬着他的心,无计可施之下,他另一只膝触地,全然跪在她脚下。

    “月兮,求你,我的月兮,求求你,不要伤了自己,伤了孩儿,你打我,揍我,一切都是我的错,该有我来万劫不复,与你无关。”

    “孩儿是无辜的,他在你的腹中,伤了他也是伤了你自己的身子,我们以后都不要孩子了,你冷静下来,别伤了自己。”

    李浥尘深色的眸中泛起水光,血丝爬满本该月牙色的眼白,纵横交错,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泪来,他双眼睁得浑圆,像肿起来一般,鬓间发丝凌乱,每一根都隐隐透着惧意。

    “主子,殿下,你们还好吗?”玄朱在外听到屋内的声音,不由得担忧几句。

    “尚好,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得擅闯。”李浥尘冰冷地说完,回头看向月兮,声音低沉下来,“月兮,夫君求你,别伤了自己,今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说话声中带着颤音。

    月兮手中的金钗落地,掉在猩红的绒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脚下的男人衣衫不整,胸膛还有脸上都是她踹的印子,大掌还箍着她的腕,满眼乞色,紧紧锁住她。

    她离了榻,靠近他,轻声道:“松开。”

    李浥尘不敢擅动,长睫未眨一下,月兮的情绪渐渐平复,重复了一句:“松开。”

    “不是说,今后都会听我的话么?”月兮面容平静,“这才多久,说的话就不做数了么?”

    李浥尘一顿,上唇抖动,缓缓张开手指,月兮皓白的细腕上立刻显现出两道发紫的红痕,他眼眸一搐。

    “对不住,月兮,我不是故意的。”李浥尘还跪着,语气中一片哀默。

    月兮慢慢伸臂,揽住他的劲腰,李浥尘的身子在她怀中明显颤动了一下,随后绷得笔直。

    “李浥尘,这又算什么呢。”她靠在他宽厚的肩上,软言软语,“你还记得那日,我去四方馆求药,赵河将我迷晕,后来陆哥哥救我,那天我一人徒步走了好长的夜路,浑身疲惫,周围也都是黑的。”

    李浥尘喉间像是火烧,拥住她:“我知道,都是我不好。”

    “你不知道的,我回来就听闻母后中毒的消息,我来找你,我以为你会帮我,毕竟那药是我为你求来的,而你,你又是如何对我的。你可知那日我心里有多害怕?”

    “是我该死,月兮,是我该死。”李浥尘心痛欲裂,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你还当着我的面,把救我母后的药给了江妘,李浥尘,你可知我当时有多痛?我迎着风雪,一人出宫去求敌国使臣,你可知我心中有多不安?还有我妹妹霏霏,她才十六岁,我看到她受虐致死的尸身时,你可知我心里有多绝望么?”

    “李浥尘,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月兮抬手一下一下捶着他的脊背,呜咽声不断像被困的小兽哀鸣。

    李浥尘听着她一句一句细数自己受过的委屈,直想提剑将自己杀了,可是周边虎豹豺狼还未尽数消灭,月兮如此柔弱,她弟弟姜霂又还是个稚嫩少年,敌不过那些蛇蝎。若他死了,月兮必会落入他人股掌之中,后果不堪设想,他还不能就这么死了。

    “月兮,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会一一偿还,信我。”,他眼眶烫红,泪光闪动,抚着月兮肩后的乌发,道:“月兮,我与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书生,他本和爱人情谊深厚,约定好要厮守终生,但他们的父亲和母亲不赞同他们在一起,使手段活生生拆散了他们,之后又发生了诸多事,他们深深误会彼此,后来他的爱人病逝,他们就此错过了一生。”

    “书生在爱人死后才查清了当年的真相,他肝肠寸断,后悔不已,只是佳人已逝,他连补偿爱人的机会都没有。他浑浑噩噩在人世间继续生活了七年,还收养了一个长得极像爱人的小姑娘,他把所有对爱人的悔恨和思念都化作对小姑娘的怜爱,他待小姑娘如珠似宝,将其抚养成人,为她挑选这世间最般配的夫婿。”

    “可是天不遂人愿,他送小姑娘出嫁那日,小姑娘突发心梗,死了。那一日他手中所有关于他爱人的遗物,也不见了踪影,他对这个世界再无半点留念,一把火,将一切焚烧殆尽,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李浥尘看着月兮乌黑的长发,慢慢说道:“月兮,我不想如这个书生一般,悔恨终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来过,这一次,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可好?”

    怀中的少女未发一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李浥尘侧头,望见月兮微阖着眼帘,面上血色褪尽,苍白的有些可怖。

    他心中一凛,抬起月兮的上半身,月兮的双臂无力垂落在身子两侧,“月兮,是睡了么?”

    他心存侥幸,而呼吸却开始紊乱,手掌往下探欲勾起她的腿弯,却摸到一手滚烫黏稠的液体。

    低头一看,月兮的素裙上浸透了一大块血色,嫣红的流朱不停从她的下身汩汩淌出。

    李浥尘心跳骤停,上一世月兮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晕染了这么一大片,必是好一会了。

    难怪她忽然过来拥着他,难怪……

    “玄朱!进来!”

    李浥尘目眦欲裂,超门外大声唤道。

    第47章 医圣 陛下要答应我一件事。

    玄朱破门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尤其是月兮裙上的鲜红的血,几乎刺痛了她的眼。

    主子有多看重这一胎, 她怎会不知,更何况这一胎关乎到姜皇后的性命,若姜皇后死了……

    她二话不说, 疾步跑过去,李浥尘把月兮抱起, 放置在软榻上,朱砂色的血液缓缓浸染被衾上的金色绣线。

    李浥尘两手沾着鲜血, 高大的身子微微摇荡,道:“快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