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房里太热,又大约是酒水太烈,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像雪花落在雪地上的簌簌声响。

    这首曲子前边说畴昔从前,必然会有当下如今,只是陈恨不再唱下去了。

    陈恨大约也是醉了,撑着脑袋坐在榻上,颓颓然的模样。

    不知道谁发冷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陈恨不喜欢,转头避开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低声道:“阿兄,我没怨。”

    陈温应了一声:“嗯。”

    “阿兄于我有恩,我记得的。”陈恨想了想,继续道,“从前李檀难为我,总是兄长给我解的围。那时候在怡和殿……我自个儿狠心扎我自个儿一刀,也是兄长救的我。兄长于我有情,我不敢……”

    “我不敢心存怨怼,但是对李檀……”他垂着头,抽了抽鼻子,“对不起,我没法子、没法子……回不去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下去了。

    章老太医才说的,要他们好好玩儿,其实他们根本就玩不起来,再也玩不起来了。

    烛火摇曳,四个人默默地坐了半晌。

    李檀先起了身,身边陈温扯住他的衣袖,李檀将他的手拂开:“陈离亭说的对,回不去了。章老太医说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其实各自也有各自要还的债。”

    他拄着拐杖走了之后,陈恨也起了身,踢踏着鞋子往外走:“我出去吹吹风。”

    只留下陈温与徐醒两个人。

    “都是各自的命数,小时候玩得再好,那也改不了。”陈温幽幽地叹了口气,面向徐醒,却问他,“你怎么……没跟他说?”

    徐醒将陈恨方才用来敲杯沿的竹筷子收回来,与自己手边的那一只凑成一双,低头拨弄了半晌,一口也没吃,只问:“说什么?”

    “就说……”

    就说几年前刑司的那一杯织云你是替他喝的,病根子是为他落下的。

    从前在宫里从来都是你帮他解的围,李檀为难他的时候总是瞒着陈温,是你先收到的消息,去喊陈温来帮他的。

    怡和殿元宵宫宴,他扎自己一刀那一回没人顾得上他,陈温也没来得及管他,是你给他包的伤口,给他披的衣裳,给他塞的手炉。

    “没什么可说的。”徐醒咳了两声,“挟恩求报没意思,我又不喜欢……”

    “如此。”

    “今儿听他唱曲子,忽然就明白了。”徐醒再咳了两声,借着咳嗽声把什么苦痛都往肚子里咽,“我不过是喜欢他唱曲的模样。我同他,原本就没有什么交集,连话也没说过两句。”

    “他要是能因为我救过他,上回在江南救他时,他就该……他日日来探我的病,他对我是感激不尽,要他动情,却是很难。”

    “说到底 ”徐醒的指尖摩挲着竹筷,“终究是我迟了。”

    陈温不语,又一会儿,只听徐醒道:“其实我有时候……还挺后悔,那时候跟了三爷的。”

    “怎么忽然这么说?”

    徐醒轻笑:“你看,三爷自个儿都这样了,我同你也成了这样,我挺后悔的。”

    宴席老早就散了,头一个走的是章老太医,然后是李檀和陈恨,这时徐醒也起了身。

    “晚上的药还没喝,我也该回去了。”

    “好。”陈温道,“你从来就不该把心思藏得那样深,有时候就是我也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徐醒这时正伸手,想要把陈恨随手丢在榻上的大氅拿起来 陈恨出门吹风忘了穿。

    他放缓了动作,将大氅搭在手上,轻声道:“我回去了。”

    陈恨就坐在廊前栏杆上吹风,冷风卷着雪粒子扑在他的面上与发上。

    徐醒将大氅递给他,却道:“阿温要我拿出来给你。”

    他走进风雪之中,陈恨将大氅披上,低头时闻见洗过几回的衣裳上很浅淡的龙涎香。

    *

    小年夜晚上闹得不痛快,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人有各人要还的债,各人还有各人的

    惴惴心事。

    冬春时候徐醒犯病,嗜睡一些,晚上回去吃了药,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

    起来之后翻了两页书,却还是烦得很,于是出了门,想去找陈温说话。

    穿过花廊,远远地就看见陈恨拢着手站在门前,冷得在原地直跺脚也不肯回去。

    他再上前两步,才想起来,今日李砚要回来了。

    碰见了,多少过去打声招呼吧。徐醒如是想道,迈着步子就靠近了。

    “陈……”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喊他,还没有什么称呼出口,陈恨就回头了:“徐公子。”

    “嗯。”

    一同站了一会儿,陈恨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朝他笑了笑,解释道:“我等皇爷呢,你身子不好,快回去罢。”

    徐醒嚅了嚅唇,终还是应了一声好,辞过别,转身就走。

    从昨日傍晚就开始下雪,至今日未曾停过,天气太冷,冻得陈恨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