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那知府大人不知为何,一双眼睛一直长在正中间那小子身上,半点都不带眨的。而那小子也是沉得住气,知府大人这样灼灼的盯着,他自岿然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暗中看着乔明渊的人便见他舒了口气,小心的放了笔。

    “快交卷啊!别磨叽了!”

    已经有人在心里咆哮。

    他们也是看出来了,知府大人对这个小子有兴趣,小子不交卷,知府大人的目光就不会落在他们的身上,因此,一见到乔明渊放下笔,个个都比那脖子都快伸断了的知府大人心急。

    哪知道乔明渊放下了笔,竟没有要交卷的心思。

    只见他在原地坐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后,就从考篮里拿出一块略薄的软毯子,就……就开始趴着睡觉了。

    这这这……

    众人皆是震惊!

    敢在知府大人跟前睡觉!敢在科考考场上睡觉!这人到底是长了几个胆子?

    此举不单单是考生们震惊,连何友明都惊呆了。他主考府试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人,旁人都在紧张考试,他竟就睡着了。他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看着面对自己的少年人手枕着胳膊闭上眼睛,心里顿时就跟猫抓似的挠啊挠。乔明渊的试卷就在他手边放着,看起来四书题已经誊抄完毕,应还有五经题和试帖题没誊写,但也是在稿纸上写完了的。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离开座位,从乔明渊手下抽出来看个究竟。

    小子到底写了怎样的锦绣文章,竟完全不担心自己考不上?

    “咳咳,若有写完的,可提前交卷给本官批阅。”何友明终于还是绷不住了,他轻咳了一声,想用话语惊醒看似睡得香甜的乔明渊。

    旁人听了这话,总算松了口气。

    呜呜呜,太好了,何大人总算注意到我们了!

    我们太不容易了!

    这些人险些老泪纵横,忙不迭的将自己誊抄好的试卷捧着交到了何友明的跟前,一时间公堂上有了些许喧闹声和脚步声。

    何友明捧着试卷,觉得脑袋瓜子真疼,瞥了一眼那考生,还在桌子上睡着,全然没将这些当回事。

    交了卷子的考生没马上下去,他们站在案桌两侧,垂着手恭敬的等着,指望着何友明当场给评语,或给个取与不取的讯号。可等了半天,却见何友明的眼睛还长在那睡觉的人身上,不由一阵羞恼,又继续骂那睡觉的小子情况,是个不折不扣的“瞌睡虫”投胎!

    乔明渊不为所动。

    何友明终于将目光从他身上收了回来,其实只是目光回来了,心思还是好奇,于是,手里的试卷也就是走马观花。

    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会轻易决定取与不取,看完了之后,就淡定的将试卷放下:“交了卷的可以出去等着放排。”

    一众人失望至极。

    他们回到座位上,开始磨磨唧唧的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在在等何友明再看一眼,多少给句点评。就在这时,那披着毯子睡觉的人总算醒了,他小小的伸了个懒腰,众人心里直道:“到了到了总算要交卷了,快去啊快去啊!”

    结果,乔明渊伸了个懒腰后,将毯子小心的折了起来,对衙役小心的招了招手。

    那衙役不明所以,看向了何友明。

    何友明也很想知道他想干嘛,遂对衙役点了点头,衙役走了过去,便听乔明渊极为小声的问道:“大哥,我是第一次来,想问问,休息时间可以吃东西吗?”

    县试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那会儿可以吃饭喝水,衙役还挑着东西卖呢!

    进来时丁宝林只说府试可以休息一刻钟,却没跟他将能不能吃点东西,他二更天起来到现在,就开考前吃了个饼,这会儿早就饿得冒清口水。一饿又困,他睡醒后精神好了些,肚子又开始咕咕叫,眼见着何友明并无要让大家吃饭的意思,他只好自己去问。

    那衙役的脸成了染坊,五颜六色极为复杂。

    倒是上首的何友明听见了,他噗嗤笑了:“你们若是饿了,可以进食。要是累了,也可以睡觉。”

    其实他也饿了。

    “衙役大哥,可有热水热茶卖?”乔明渊一听就开心,马上问衙役。

    衙役白了他一眼:“知府大人跟前,谁会赚那钱,嫌命太长了是不是?”

    站起来正准备往外走的何友明听见这话,脚下一错,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只得强迫自己别笑出声来,快步的走了出去。

    第196章 瞌睡虫

    乔明渊拿出先前的饼继续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在心底想慕绾绾。

    也不知是不是何友明吩咐的,知府大人出去后没多久,衙役用桶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考生们可以有序的上来打水喝。县试大多数衙役都赚私房钱,在考场上卖茶水,不过杯子是要自己准备的,不少考生也自带了杯子,托乔明渊的福,大家混上了一口热水喝。

    一刻钟后,考试继续。

    何友明也回来了,坐下后,他仍旧是看着乔明渊。

    他倒要看看,那个敢当着他的面吃吃喝喝睡大觉的人,还能折腾出什么玩意来!

    这是一种新奇的心理,不知不觉中,就投入了很多对乔明渊的关注。何友明没意识到,他对乔明渊的猎奇之心,恰恰对他能否公平评卷是一种挑战——谁都不是圣贤,都有自己的喜好,谁又保证自己绝不会被这种喜好干扰呢?

    乔明渊吃好睡饱,这会儿显得精神奕奕。

    他拿开遮挡试卷的干布,开始将稿纸上的答案誊抄在试卷上,不慌不忙。

    这时候,原先交卷的考生已经拖了许久,没理由再继续拖下去,被衙役客客气气的带了出去。好在头牌的人还没满,他们可以站在院子里等着,于是都站在那儿踮着脚尖想看看里面。

    乔明渊终于写完了试卷。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慢斯条理的模样,看得何友明又想笑。

    他觉得,这小孩可真有意思!

    终于,又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乔明渊收拾完毕,捧着试卷交到了何友明的跟前来。何友明盼着这份试卷可谓是盼得脖子都长了,忙不迭的接了过来。乔明渊也没像其他人一样等着他评卷,交了试卷,他转身就要去拿自己的东西,打算出去了。

    何友明又一惊。

    竟然是不等他评卷的,这么有信心?

    于是,他低声说:“站住。”

    此话一出,公堂考场上还没出去的考生都愕然了,纷纷抬起头来看乔明渊和何友明,尤其是乔明渊。知府大人的语气算不得好,这小子到底是得罪了大人,他们都想看看这轻狂的人到底是如何惹怒了大人,大人要如何训斥他,一时间全是幸灾乐祸。

    乔明渊回头,目光很清澈:“大人,请问对学生有何吩咐!”

    “……”何友明一时哑然。

    他触及乔明渊清澈的眼眸,脑子里只在想,要怎么委婉的提醒这小子,你应该等我看了,没什么指示你再出去?

    他恍惚又想起方才乔明渊同那衙役说话,提及自己是第一次来,何友明脑袋转得快,忽然想到,或许这个考生这般随性,并非是他性子如此,只是他压根不知道考场上这些细枝末节的规矩?方才其他人提前交卷时,他睡着觉,可能也不知旁人是在等考官点评,轮到自己,也不知道考官可以当场阅卷?

    何友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再看乔明渊,想到这人第一次下场就考了案首,应是才学不错,顿时火气也没了,不解也没了,多的是对后起之辈的疼惜之意。

    他摆摆手:“不要落下东西。”

    “学生多谢大人提醒!”乔明渊做了个揖,拿了东西,爽快的出去了。

    公堂上的考生不免失望。

    何大人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他们没看成好戏,乔明渊出去后便又渐渐静下心来。也有人写完了不急着交卷,于是就留心起何大人来。

    只见何友明拿起那份试卷,顿时眼睛一亮,看了那“瞌睡虫”的卷子,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露出姨母笑,似乎那试卷可圈可点。看了一遍,匆匆往后翻,翻完后又回到那第一篇文章,然后重复一遍先前的所有动作和表情,全无二致。

    来过第二次的就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了,那瞌睡虫八成要取中!

    殊不知此时何友明的心里已在连连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