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儿早上就一直未停的雨落在驴车的茅草顶上,这顶只有四根柱子撑着,四面透风,随着驴车的颠簸,愈发摇摇欲坠。

    阿桂在微湿的干草堆上,蜷成一团,扯着袖口。

    说来好笑,阿桂穿的这身“红嫁衣”,是她这些年来,唯一一件新衣裳。

    从前都是小花每年穿新衣,旧了破了的衣裳留给她。

    因为阿桂比小花大两岁,高出小半个头。

    所以穿小花的衣裳时,袖子和裤脚总会短上一截,显得滑稽又窘迫。

    如今穿上合身的衣裳,阿桂仍旧习惯性地去扯袖口,才发觉袖口已经盖住了手腕。

    阿桂并不是一直这么苦。

    她爹原本是田庄上的管事,家境殷实,也很是疼她。

    所以阿桂从小也算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只是六岁那年,她爹却因为贪墨主子钱财欺压佃户而进了大牢。

    阿桂知道他爹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被栽赃陷害的。

    她娘也这样说。

    在病榻上,一直念叨着他爹是被冤枉的,很快便因为忧思成疾去世了。

    阿桂的娘去世之后,阿桂就被接到了二叔二婶这里生活。

    二叔待她还算温和,可二婶却总是嫌她吃得多,嫌她是个丧门星赔钱货……

    即便刚来这里,才七岁时她就能帮着喂鸡喂猪劈柴烧火,也动辄就被打骂。

    后来,三叔搬来了隔壁,日子好过了一些。

    三叔会护着她,会教训欺负她的二婶。

    二婶很怕三叔,在他面前怂得不敢说话。

    可今年春时,三叔应征入伍,阿桂的日子也就越发难熬了。

    可阿桂如何也想不到,二婶竟会如此狠心,将她“卖”掉,去换小花治病的银钱。

    其实,也有别的法子吧。

    只是“卖”掉她这法子最省事,来钱也最快。

    阿桂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躺在干草堆上望着天。

    蓝天无垠,广袤无间。

    雨色空濛,连成长线。

    一只孤鸟无畏地展开翅膀,顶着雨,正往更高更远的天空飞去。

    第2章 雷雨 龙蛇蛰,惊天地。

    驴车走得慢,停在方秀才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挂着一盏残破的灯笼,在凄风苦雨中摇晃,几乎快被吹灭。

    借着微弱的灯火,阿桂打量起她未来的“家”。

    这儿,似乎比二叔家还要破落。

    院子没有院墙,只有一圈木篱笆歪歪斜斜地插着,门板也被风雨吹得摇摇欲坠。

    屋子只有两间,都点着昏暗的灯,墙壁像是随便找了些黄泥巴糊起来的,随时要倒。

    车夫是这村的,自然知道方秀才家过得有多凄惨。

    这境况,谁来了都会望而却步,更何况是这么个小姑娘。

    他轻咳一声,“阿桂?快进去吧,外头还在下雨呢。我就住在村东头,若是有事需要帮忙,你使唤小同去叫我便是。”

    小同?

    阿桂微怔,还不明白他口中的“小同”是谁,车夫已经驾着驴车走远。

    忙活了大半日,冷飕飕的,他迫不及待回家吃上一口婆娘做的热汤饭。

    而阿桂,回头看了一眼刮着冷风斜雨的空院子,心中莫名有些怅惘。

    她哈了哈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指,慢慢推开了那扇被雨水浸湿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没人来接她。

    正屋里响起一连串的咳嗽声,方秀才的声音虚虚传了出来,“小同,去看看是不是你刘叔把人接来了?”

    侧屋原本还点着一盏灯。

    方秀才话音未落,那灯就被吹灭了。

    唯有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