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指尖微颤,放下针线,垂下眼帘,轻声应了一下。

    嗓音却是抖得明显,连她自个儿都发现了,随后很快懊恼地咬着唇瓣。

    那日醉酒过后,她再没见过他。

    她以为他也是再没脸出现在她眼前,可看他今日这所作所为,哪里有羞臊的样子。

    只怕那日发生了什么,他都记不清了吧。

    “阿姐怎的了?脸有些红,是不是病了?”他淡定从容地走过来,伸手便想要摸阿桂的额头。

    阿桂早有防备地起身躲开,走到一旁推开窗牖。

    斜风细雨飘进来,湿漉漉的雨丝打在脸颊上,让那滚烫的热意都褪去不少,呼吸轻畅。

    “我没事的,只是在屋子里憋久了。”阿桂背对着他说话,有淼淼雨丝落在了她的额发上,却浑然不觉。

    方喻同上前一步,漆黑瞳眸里泛出零星笑意,“那正好,我今日正好是来带阿姐出门的。”

    阿桂背脊僵直,仰头看了看雾濛濛的天,“下雨天,我不喜欢出去,你知道的。”

    “是去看望咱爹,你也不去吗?”方喻同勾着唇角,眼底是胸有成竹的神采。

    听得这话,阿桂立刻扭头看他,眸光微颤,纤细娇嫩的指尖扶着窗牖,不由暗暗用力。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去看咱爹。”方喻同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想必阿姐——”

    “走吧。”阿桂已经提起裙摆,匆匆往门外跑。

    今日她的长发还只是随意束拢,系上一条浅绿发带,却没有再重新绾发,而是迫不及待,求之若渴地往前跑。

    发丝飘扬,彩带拂动,纤细袅娜的背影比那朦胧雨色还要温柔好看。

    方喻同唇角抿得更深,回头看了一眼芦叶和汀州,“你们俩好好看家。”

    芦叶汀州对他莫名恐惧,连声都不敢吱,默默站在原地目送。

    阿桂没打伞,也来不及在意她有没有伞,快要一头扎进雨里,却被方喻同拉住了胳膊。

    “阿姐,我帮你打伞。”方喻同撑开一把油纸伞,笑容轻淡而有分寸。

    阿桂抬眸望了一眼那画着桃花杏雨的油纸伞,雨珠在伞沿凝成剔透的水珠,半晌才坠下一滴。

    她长睫微颤,摇头婉拒道:“这伞太小,且雨也不大,很快就能上马车了。”

    方喻同眼尾轻轻挑起,没说话,却执拗地将伞撑到了她的头顶。

    阿桂和他僵持了片刻,见他不肯退让,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进伞下。

    比起这些,她更想快些见到她爹。

    所以,忽略了心跳如鼓,忽略了鼻尖萦绕着他的味道,她咬着唇瓣,加快脚步,一口气到了宅院外的马车旁。

    趁方喻同收伞的功夫,她钻进了马车车厢里。

    很快,方喻同也跟了进来。

    带着一身湿漉水汽,发丝、眉尖、长睫上都凝着水珠。

    还有肩头,更是泅湿了大半。

    她眉心微跳,暂时忘却其他,下意识便关心地问道:“你这湿衣裳穿在身上冷不冷?不如回去先换一身吧?”

    “不必了阿姐。”方喻同黑漆漆的眼瞳像是被雨水洗刷过,越发澄净透亮,映着她白生生的小脸,勾勒出几分清浅的笑意,“只湿了一点,很快就干透了,还是快些去看咱爹吧。”

    他那么自然地喊她爹做“咱爹”,神色轻淡闲淡,毫不在意。

    可阿桂脸上却烧得慌。

    她睨他一眼,眸中水波流转,终究是说不出什么来。

    或者说,她不敢同他说太多话。

    怕有什么不该说的,不小心说出口。

    那份她极力想要遮掩,却快要克制不住的喜欢。

    ……

    马车内,并不宽敞的狭小空间里,阿桂和方喻同相对而坐,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望着她似鸵鸟一般想要将自个儿藏起来的模样,方喻同勾了勾唇角,往她那边挪了挪。

    阿桂连忙往后仰,直到脊背紧贴着车壁,却还是离他的身子只有咫尺的距离。

    她心跳得慌乱,可他却仿佛没察觉到似的,只疑惑地瞥她一眼,“阿姐,你怎的了?”

    他极其自然地抬起手,原来是袖口的一片湿了,要放到马车正中的暖炉上熏一熏。

    方喻同面对阿桂的姿态神色,都一如往常,似乎只当她是普通的阿姐,没有多余的一点儿旖旎心思。

    让阿桂忍不住升起怀疑,就像那晚的醉酒,是一场梦。

    她蹙起远山含黛似的眉尖,垂眸凝着他翻摆的袖口,在马车辘辘的车轮声中,终是问道:“小同,你可还记得那晚你你吃醉了酒?”

    方喻同抬眸看了她一眼,复又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我醉了么?明明没有,阿姐又诓我,明明只是吃了顿饭,喝了些酒,我便一夜睡到天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