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北方大荒碰碰运气吧。”桑宿告诉他,“我也不能确保你到了他还在那。”

    临走的时候尧白忽然问了一句:“‘游魄’找上闻不凡的时间正是我被禁锢灵力的时候是吗?”

    “是,”桑宿问道:“怎么?”

    尧白摇摇头,说没什么。

    ——

    同时在找邙天的还有闻不凡。他重伤一直未好,出不得梵境去,便只能凭借与佛心的感应得知邙天踪迹。两个月前邙天一直在北方大荒,那里是一片荒泽,瘴气横生,天生就适合他这样的怨灵体修行。短短数月他已经觉得佛心与自己的感应越来越微弱,这意味着邙天在试图同化它,并且颇有成效。

    半月前,他与佛心若有似无的联系突然断掉了。

    说来奇怪,他竟异常平静地接受了佛心永远不再属于自己的事实。反而觉得轻快不少,像是终于将经年拖累甩掉了。

    夏夜风凉,草屋的窗户大开着,莲花灯盏在外头飘来飘去,将入院小路照得朦胧。

    闻不凡翻过一页经册,目光落在第一行一动不动,夜风吹进来扫过手背,又才翻一页。

    也许是觉得自己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闻不凡合上书,起身熄了桌上灯盏。

    风呼呼从窗口灌进来,莲花灯从窗沿边移开,飘向屋檐一角。闻不凡顿了顿,走过去关了窗。

    屋里只有一盏小灯照亮,幽幽地亮在床头。

    忽然,一股气力从身后袭来,闻不凡下意识倾身躲却没躲开。接着有一双手死死按上后背,先把他惯到床上,又将他仰面翻过来。

    这双手不大,却格外用力,始终紧紧压着他双肩,像是要把他揉进床里。闻不凡忍着后背和双肩的疼痛,在一阵目眩中看到一个身影压下来。

    “小白。”闻不凡吐出两个气音,上方的人影顿了顿。

    尧白本来不打算进屋,他只是想来确认邙天没有回来找闻不凡。但是在外头的时候无意间朝屋里多看了一眼,闻不凡的头发低低束着,拢在一边,将他的脸衬得格外瘦弱。他的伤似乎还没好,身上搭着件灰布长袍,风吹进去时总会把袍子往肩上拉一拉。

    尧白越看越不对劲,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狂躁愈演愈烈。

    他只犹豫了一瞬就进了屋,离闻不凡越近他越是不能控制自己,心里怎么想便随性怎么做了。

    尧白松开了闻不凡,在黑暗里伸出手勾勒闻不凡的轮廓,“你在梧桐林里答应我,说要与我结为仙侣,姻契石会刻下我们的名字,我们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

    闻不凡一动不动,烛光阴影在眼底徘徊。

    “当然,这些都是骗我的。”尧白说,“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学会怎么分辨真话和谎话。我也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比自己痛快更重要。”

    “闻不凡。”尧白慢慢倾下身,“你长得这样漂亮,我一面厌恶你,一面又实在喜欢你这张脸。”气息在方寸之地散开,犹如醉人的陈年酒酿,闻不凡意识逐渐混沌下去,双唇贴上一样东西,这东西很软,带着温度,还带着熟悉的味道。

    “小白!”他终于意识到尧白要做什么,闻不凡心里发慌,身体却失力一般动不了分毫。

    ——

    尧白抱着闻不凡睡了一夜,睁眼时闻不凡已经先他醒了。他身上只盖着薄被,大半胸膛都露在外头。尧白侧过身,感觉身体某处有黏黏湿湿的液体滑流出来,他不高兴皱起眉,事先不知道这东西会在身体里留一夜。

    他摸起闻不凡的里衫在后面蹭了蹭,沉着脸把衣服扔出老远。

    闻不凡一言不发看着他下床,在地上一堆衣服里捡出自己的衣服穿上,最后把剩下的衣服捡起来扔在他身侧。

    尧白见他不动,走过去问了一句:“不舒服?”

    他并没有觉得不舒服,相比尧白时不时痛哼,似乎是自己更舒服一点,但是闻不凡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这件事不应该发生他和尧白之间。

    尧白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不舒服也是你自找的。”

    “小白。”闻不凡忽然叫他,“你厌恶我,不是应该离我远远的吗?”为什么还要跟他做这种事。

    “你不喜欢这样?”尧白眯了眯眼,脸色变得不好。

    闻不凡无处可避,最后老实地点了头。

    尧白阴恻恻笑道:“这就对了,你不喜欢的我都喜欢。”

    说着他又上去扯闻不凡身上的被子,闻不凡慌忙按住身下,抿着嘴看他。

    尧白说:“不仅昨晚,还有今晚,明晚。你最好强迫自己喜欢,不然会很难过。”

    他狠狠威胁完,转身就往外走。

    “你也不喜欢。”闻不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犹如火星落入枯柴,精确无比地点燃了尧白心里那团沉积多时的怒气。

    闻不凡浑然不觉,疑惑地问他:“你明明不高兴,为什么要假装很喜欢。”

    尧白慢慢转回身,慢慢走回床边,脸色沉得吓人,闻不凡看到他的模样也愣住了。

    “闻不凡,你这个人真的很讨人厌。”尧白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忽然拿出一根凤凰翎羽来。这根羽毛很好看,流光四溢的,羽尖是耀目的蓝色。

    他将羽毛拿在手里,慢慢靠近闻不凡。在贴近闻不凡胸口的一瞬间忽然自燃起来,赤红的火焰包裹着羽毛。烧灼的剧痛让闻不凡忍不住向后躲,那根羽毛却像是咬着他的皮肤一般,甩也甩不开。他伸手去拿,但什么也抓不住,那羽毛已经被烧进他的皮肉里。还是那么漂亮,熠熠生光。

    尧白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胸口的翎羽已经溶入闻不凡身体,就在他胸口的位置。依然那么漂亮,脉络中还有流光闪烁。

    他不再看闻不凡,转身走了。出了门,外头是郎朗晴空,尧白沿着小路走,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闻不凡说得没错,他不高兴,他不高兴和闻不凡睡在一张床,不高兴跟闻不凡做本该很欢愉的事。

    为什么不高兴呢,尧白觉得无力,甚至想笑——因为这一切都非心甘情愿。

    闻不凡不情愿。

    第56章 你真是恶心死了

    第二天晚上尧白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直到梵境的四季慢吞吞走到了初秋尧白也没有再来。

    闻不凡伤好全的时候礼嘉走完一世轮回回来了。据说他此世走的是畜生道,投生成了富贵人家养尊处优的家养猫。可惜命不好,某天好奇出门去,让外头饿极了的野狼狗一口啃掉了脑袋。

    闻不凡按照之前的约定将掌境佛印归还给礼嘉,重新做回了梵境里无尊无号的‘空头’佛尊。闻不凡离开后,白象出现在金殿上。

    白象的长鼻动了动,缓步走近:“你我已经尽力,剩下的看天道造化吧。”

    礼嘉沉默了一会,看了眼一旁属于闻不凡的满是尘烬的须弥座,悠叹一声,“当初我将掌境佛印给他,是想着他从茫海出生,佛心也该散在茫海某个地方。经年累月下来佛印总会有些感应。如今找是找到了,可竟还不如从前。”

    可是他没想到闻不凡的佛心并非意外散失,而是他自己送出去的。那邙天是应天道而生的,与闻不凡一起在茫海冰层朝夕相伴十数万年。两人本身就有因果相缠,佛心到他手里几乎是不可能再讨回来的。

    殿上一时静得风声可闻,都为梵境日后的处境忧心不已。

    “还有一事。”白象低声说,“也是怪了。前些日子到六合神君神府做客。本是闲来无事解闷,不成想看到件稀罕事。”

    礼嘉略思索,“六合神君?可是苍山湖边司掌姻缘那位?什么事怪了?”

    “那姻契石上竟有闻不凡的名姓。”白象也十分纳罕,“这却不是最怪的,稀罕的是我顺着他的姻契线看过去,另一头竟什么也没有。”

    礼嘉微微睁大眼睛,诧异道:“没有名字为何会有线?”姻契线顾名思义是连接缘者双方的线,一个人若是没有姻缘,他的名字就不会有线。反过来,如果有线,那必定是连着两个名字。

    “所以才说怪哉。”白象道。

    “罢了。”礼嘉摆摆手,神色疲累闭上眼,半嘲半叹地说:“他身上何时缺过怪事。”

    “他说要入人界修行去,”礼嘉最后嘱咐道:“你得空便看看他,别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