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么?”青年的询问响起来,先直冲着前排驾车的亲信去。

    司机咳嗽一声:“您听错了,我就是刚刚一瞬间嗓子有点痒,气喘得不太匀,所以听起来像在笑。”

    说完,这位司机便飞快端正态度,在前面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自己已经就地聋哑,只会开车的模样。

    核桃接着才感到人类的手伸进衣兜。

    他被隔着木匣拍了一把。

    “胡说什么。”青年带着细微的不满冲他道,“我讨厌谁都不可能讨厌那个人,再说你也不可能吓到他,我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能令他害怕。”

    这世上竟还有什么都不怕的人吗?

    核桃当时完全沉浸在这份信息所带来的惊讶里。

    那时候的他也就绝想不到,青年一句随口加的无心之言,会让他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反反复复想起来。

    他非常想要告诉那人:你错了,他会怕。

    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器灵,他终于被人类的话勾起好奇,也想要见识一番什么都不怕的人是什么样的。

    于是核桃随青年一起进入那间深色高墙的大院,旁听了青年对他人的维护,再被转交到另一人手中。

    名义上是“定金”。

    实际上,是一个话痨的吉祥物兼护身符。

    槐合在一间只有他一个器灵的小古董铺里呆了那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自娱自乐与自说自话,把他跟一个寡言少语的人放在一块,他也能每天快活的叭叭叭,一道灵魂说出多道灵魂份的话。

    就是有时候,他也会天不怕地不怕地问自己的新主人:“少爷,你也是什么灵物修炼成精吗?”

    少爷把目光转过来,神色淡淡,用眼神传递询问。

    核桃在四方桌上滚来滚去,快要刹不住车的跑出桌边时,又像有什么在隔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推了回去。

    “不然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可以保持不动也不说话。”核桃继续说,“就跟那些以前和我一起呆在古董铺里的老物件一样,像是一件老古董成精。”

    被真古董评价为“老古董”,少爷的神情还是没有多大变化。

    他情绪一如既往的很淡,没有说话,把目光又转了回去,还闭上眼睛,一副不准备理会这无意义交谈的架势。

    核桃原地蹦跶两下,滋儿哇滋儿哇的喊少爷,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好像那些总是不理我的老古董哦。

    他正孜孜不倦的扰着人。

    忽然,那双眼型稍显狭长的眼睛微微一动,薄薄的眼皮撑开。

    少爷把已然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核桃须臾间消停,他担心自己真把人吵闹烦了,很是担心这个他确实打不过的少爷会终于忍无可忍,他将要遭受核生第一回 挨打。

    却没曾想,是外间小院的大门继而被推开。

    他的前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噢——

    核桃就在心底发出了长长一声感慨。

    他看着自己的现任主人朝对方走近,两人在门前说话,个子更高的人先仔细摘下手套,再才用干燥的手去贴另一人的脸,然后两人身形交叠又分开……

    他对这种场景已经轻车驾熟,知道这种时刻不需要他来说话打岔。

    所以核桃只一边看着,一边在心里继续悄悄地想:每到这种时候,少爷就又不像一件成精的老古董了。

    对方有了情绪起伏,也会主动与人说话。

    如此说来,好像就还是上一个主人更厉害一点。

    他把冷冷清清的物件给变回人啦!

    ……

    那是槐合的记忆中最好的一段日子。

    而他本以为往后也都将会如此。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什么约定里的“定金”,也在悄悄盼着青年赶快履行约定,这样,他就可以和少爷一同从那个深色大宅里搬走,少爷也不用只每回见到对方时才能又露出一点人气,是可以每天都状态安稳,能尽量像个寻常人一样的生活了。

    还有比那更好的事情吗?起码在当时的核桃心里是没有了。

    他在少爷身边修炼出人形,还曾想过要冠上对方的姓氏,用对方的姓来起名字。

    “跟我姓?”那人反问的声音冷冷的。

    他嗓音本来就天然偏冷,在语气凉薄时便更显得无情。

    核桃被吓了一跳。

    还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提的要求让人感觉到冒犯了。核桃有一点难过,连忙把这事压了下去,不敢再提。

    只在下一回前主人来访时,他偷偷端着一张苦瓜脸,去怏怏不乐地问对方,是不是在少爷的心里,他一个器灵,到底跟人还是有区别的,所以少爷不愿意给他姓氏,认为他还不配。

    “你会这么想,就说明你还是太小,也不够了解他。”

    前主人伸手在人形核桃的后脑上敲了一下,他语气起先安慰,说着说着,眸光却渐渐沉下来。

    “他是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姓氏,巴不得能拿下来。”前主人轻轻摇了下头,“所以你看,他怎么会乐意让你也套上它?”

    核桃似懂非懂。

    等有了人形的他慢慢懂得更多人情冷暖,终于明白,那些与少爷同姓的人待少爷的确不好,少爷好好一个人,却在这偌大宅邸里活得仿佛一样冷心寡情的器物,这一切根本就不正常时,他便也与自己的两任主人同一阵线,深感姓氏也没什么要紧。

    有着同一个姓氏的人,未必是会忧你温饱知你冷热的人。

    不同姓氏的人,也未必就做不了一家人。

    “你什么时候付清后面的尾款啊?”核桃在青年又一回到来时悄悄问着对方。

    青年的制服又于细节处改了样式,肩头的肩章也变得更复杂。

    而槐合之后才明白自己那时有多愚笨,眼界放得有多小,只能够看见他自己生活着的那一小片地方。

    “……”

    被他那样期盼询问的青年那会没说话。

    对方本来是要往屋内走,却忽然停在了廊下。

    那也是一个夜晚,夜风沁凉而干燥,廊下的人英俊眉目掩映在夜色里,面朝向屋子里等候着的人替他点的灯光。

    万物都好像静寂。

    他像要以自己的眼睛为镜头为画布,把眼前的一幕照下来,画下来,永远的记在心里。

    核桃呆呆地站在一边。

    还是有很多事不懂的他哪怕出于直觉,也知晓自己此刻不该出声。

    他陪青年一起浸在夜色里。

    直到“吱呀”一声厚沉的木门被打开,屋内半晌等不到响动的人走出来。

    “没有关系。”核桃听见他的少爷用一贯偏冷的嗓音说。

    不知怎么,他觉得少爷这句话却说得分外柔和。

    廊下的青年终于动了一动。

    他本来就比少爷要高,隔着走廊加台阶的高度,也只用稍稍抬头去看门前的人。

    “暮轻。”

    青年声音很低,他念着廊上人的名字。

    少爷从屋里出来时还拎了一把伞,他朝青年缓步走过去,将深色的伞面在对方头顶撑开。

    下雨了。

    “我知道。”少爷说。

    他嗓音像能融进沁凉夜色,一边说着,还一边将伞柄塞进青年手里。

    青年深深地回望。

    没有像以往一样并肩,他们仅维持着一个在廊上一个廊下的姿态两相对望。

    良久,核桃听见少爷又开口。

    他说:“你去吧,我等你。”

    逐渐变大的雨幕里,青年就深深吸了一口气。

    核桃以为青年会有许多话要说,留下很多嘱托——对方看起来也明明是有千言万语要出口。

    但最终,青年只沉默着将右手抬起来。

    他在那场夜雨里向爱人敬礼,然后转身离去。

    时间在那之后变得既短暂又漫长。

    世界好像每隔一阵子就变得不太一样,核桃已能读出空气中氛围的日益紧张。

    他跟着少爷有了第一回 迁徙,接着是第二回、第三回……

    少爷以前不大跟同爱人以外的对象说话,核桃这么一个很能叭叭的家伙,每天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说东说西,他也回应的次数寥寥,大多数时候都是让核桃自己在那唱独角戏。

    但那天,他破天荒的主动把核桃叫到跟前,对他说:“下一站会路过一片山林,那里不适合人藏身,过于幽深险峻,但灵气充沛,适合你。”

    那恐怕是在槐合的印象中,少爷单次与他说的字数最长的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