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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么了?”

    积怨潭外的纸村里,仿佛是地下的火光蹿到了地上,村子没有真正烧起来,天边却映出了红光。

    村民大茂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才送走一批新客人不久,感觉自己仿佛头脑更清楚了些,也更能思考起问题来了。

    他一边困惑,一边就还像遵循着某种本能,要去自己的搭档——女登记员那里也看一看,问问对方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你知道村子怎么了么?”大茂跨过招待所的门槛,出声朝里问着。

    女登记员好像就有些怪,她没有在自己平常的位置,那个破旧的柜台后坐着,也没有在那把老木椅上摇着。

    “哎……”大茂出声,以为对方没听见,还想要再叫。

    女登记员恰好这时候回过头——她脸上诡异极了,左右看上去竟像是两张脸,两边长得完全不一样!

    “能擦掉了,能擦掉了!”女登记员用模样不同的两张脸又哭又笑。

    村民大茂都被吓了一跳。

    他来不及顾及为什么鬼还会被吓的问题,先条件反射后退一步,又迟疑着上前:“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了?”

    “我的脸。”女登记员看着他,先是这样说。

    然后突然的,两行眼泪就从她不同的两边脸上流了下来。

    “你好好看看我的脸!”女登记员——孙小竹大声冲哥哥道,“你看看我的脸啊,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迟了几秒,今天的小红花离我远去了【泪目

    第73章 “破布”

    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无星无月,年仅十三的孙小竹在夜里被哥哥推醒,哥哥告诉她时间到了,他们要趁这个全村都已入睡的时间逃跑,抓紧借着夜色笼罩出山。

    只要出了山,到了最近的镇上,他们就安全了——哥哥是这样告诉孙小竹的。

    包括两人这番出逃的计划与东西准备,哥哥也都提前跟小竹商量过,让她把要带的东西早早收好,不过哥哥也还叮嘱她,让她记着不要贪,只拣最要紧的带,其他累赘的物品能不要便不要了。

    哥哥还说,等以后,他们顺利逃出去,他有的是力气,怎么也可以在外面的世界找一份工作,只要勤快就能养活兄妹两个,争取还供小竹读个书。

    “带不走的东西咱们以后努力挣钱,买新的。”哥哥信誓旦旦地说。

    孙小竹也的确是个不贪的小姑娘,她知道哥哥想要逃出宗族,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自己。

    她听说自己出生前就被定给了祠堂里的一位管事长老,但对方近些年身体不太好了,哥哥不愿意她嫁,总觉得女孩生在这个村里是在受苦。

    她还听说,前段时间,哥哥已经对管事提过想要让他们家这支自立门户,从村庄里迁走的事。

    但哥哥的提议被驳回了。

    她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宗家之命,她是早就约定好了要嫁给宗家人的女娃娃,怎么能临到头又反悔?这不是把早逝父母的脸往地上踩,让双亲死了还要因孽子孽女蒙羞,并且视整个宗族礼法于不顾吗?

    这些话都是驳斥哥哥的人说的。

    他们个个都很有道理,你一言我一语,快要把哥哥骂成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不忠不义不孝之人。

    孙小竹听得难过又生气,她想要为哥哥还嘴。

    但哥哥拦住她,也是在护着她。

    ——因为在村里,女人不能随便在男人谈话时插嘴,更别说晚辈对着一干叔叔伯伯去不尊不敬的回嘴了。

    她会因为还嘴而受罚的。

    “我们走。”哥哥在那天的傍晚只这么对小竹说。

    并且说这话时先关上了家门,还严严实实关好了家里每一扇窗。

    那位跟小竹定了亲的管事长老要死了,祠堂里的人已经在暗示孙之茂,假如对方在婚期前就“被祖宗召走”,那按着惯例,小竹可就也要走阴亲的流程了。

    不过那些人又说,感念小竹是宗室的女孩,他们对自家女娃宗室怜惜几分,不如这样,趁男方尚且健在,提前把婚事办了,如此一来,结的是阳亲,对方病逝后小竹还是那一支的当家主母——是好日子哩!

    好个屁。

    孙之茂嘴唇微动,他深恶痛绝地想。

    也就只有这闭塞的地方,才会把小姑娘嫁给老鳏夫又很快当寡妇美其名曰为“当家主母”。

    呸!

    孙小竹最后收出的行李只有不到两巴掌大的一个小包,里面是母亲仅有的一二首饰,是至亲遗物。

    “我以后跟哥哥一起打拼,其他东西都早晚会有的。”

    十三岁的小姑娘对哥哥说,她连件多的衣服都没带。

    孙之茂摸了摸妹妹的头。

    他们一直等到村庄在夜色下彻底沉寂,周遭仿佛万籁俱寂,兄妹二人借夜色遮掩向后山跑去。

    ……但后山很快传来了狗叫。

    接着,是火把接连在山头亮起。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张早有准备的人脸。

    他们那时候都还活着,落在兄妹眼里却俨然比鬼还可怕。

    “我前几天看你面色不对,守了好几天了,还以为你是回心转意,从此要恪守正道,不会动歪邪心思了呢。”领头的那人还在笑,正是约谈了孙之茂的管事之一。

    然后火光下,那笑脸陡然变得狰狞。

    “可惜啊,你还是选了条错路。”那人说。

    “给我打——”

    孙之茂就那么死在了那个夜里,带着他永远没办法完成的同妹妹小竹的约定。

    那场“族规处置”算得上声势浩大,阵仗不小。

    然而它发生在难以逃出的大山,所有的怒吼与撕心裂肺的哭声都被大山吞没。

    哥哥死后,孙小竹苟延残喘了五年。

    她因为婚约在身而侥幸被留了下来,也不敢太早去死。

    她怕的是自己一死,就看不见这些人将会对哥哥的魂和尸骨做什么了,而只要她还活着,她多少有一双眼睛,能看,能记,能还有个人悄悄给哥哥烧纸上香。

    但她最多也只能撑五年。

    在集封闭愚昧贪婪于一体的山村里,很难想象一个无父无母无手足依靠的孤女会经历些什么。

    孙小竹以惊人的坚韧活着,撑着,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一枝短小又耐摧的竹。

    ……

    可能也正因为她毅力惊人,所以,哪怕是死后被险恶族人和哥哥一起做成了纸人,灵魂被束缚在纸扎的身体里。

    她却硬生生扛住了咒法对记忆的侵蚀,没有让“为客人登记”变作自己唯一能记住的事情。

    她的身体不由己,她的一举一动都受已然成鬼的宗家长老限制。

    但没有人能控制她的思想,她甚至慢慢能自行挣脱一点束缚,能唱两句忘了是打哪儿听来的戏文。

    然后日日夜夜,看哥哥孙之茂领着新客人迈入招待所的门。

    停下来吧,哥哥。

    你看看我,哥哥。

    你本来该是多么想要逃离这里,是思想超然于山村,是想和我一起去外面生活的人。

    孙小竹将戏文唱了又唱,却永远只能唱到钟馗之妹听见门被叩响,不知门外是何人的部分。

    接下来的唱段里,钟馗兄妹已然相认。

    可他们兄妹能够相认的那天在哪儿呢?

    她被重新画了脸,那些人何其恶毒,要不仅让她哥哥去反复做着为受害者领路的事,还要把她摆在对方跟前,整个纸扎的山村仅有他们兄妹两鬼,然而就是如此之近的距离,兄妹日夜相对,不得认。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村民大茂朝相对几千个傍晚的女登记员看了又看,他纸金色的面容上神情从迷茫到迟疑再到不敢相信。

    仿佛有谁终于在眼前拨开迷雾,他猝然惊醒,喊出声:

    “小竹!”

    生离死别五年,同为鬼又相对二十来年。

    在纸扎的山村里,兄妹至少终得聚,得相认。

    积怨潭内,真正的荒村里。

    如果说之前褚奎看见缭绕于村庄上方的烟雾,那会还只是“隐约可见火光蹿上了天”。

    那么这会,褚家人与池家人已经靠近村庄外围的此刻——

    这里已是彻头彻尾的黑烟滚滚,火光大亮,整个村庄好像没有哪个地方不在烧得噼啪作响。

    “还是进不去。”一个绕行到村侧的褚家人冲褚商汇报,他远远朝其他等消息的人摇头,“整个村子都被某种力量暂时封住了,现在它就像个密闭燃烧的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