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宋欲雪和祝随春先是带着吴浓去之前的警/察局要了报案记录。

    一开始,因为实在年代久远,那负责人本来都不?想?搭理这?群没事找事的人。可等宋欲雪一亮出记者证,这?家伙傻眼了,紧张地?讲话都变得磕巴了,赶紧找人把记录调档了。

    2011年5月14日。

    吴浓自己?都诧异了,原来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掰了手指数,整整七年。现在她也快要奔三。而以前爱怜的妹妹,也已快大学毕业。

    三人又立马赶往m大,可m大的排查严格了许多,眼见有?许多人被拦在校园外,宋欲雪就赶紧转换了策略。她半路挑选了一个正准备入校的幸运儿,询问她是否可以带她们进入校园。

    那女孩一开始还有?些迟疑,可听说宋欲雪是知名记者还是为了调查吴语的案子来的,就立马一口答应了,还说带他们去听今天张克的课。

    这?女孩是吴语的直系学妹,对这?事特关注,还一个劲儿夸吴浓,说她特棒。

    到了保安那儿,女孩说祝随春是她舍友,又说宋欲雪和吴浓是她俩的姐姐。好说歹说,终于?得以进了校门。

    “以前不?这?样的,我们学校随便进。多的是老爷爷老奶奶每天吃完饭来我们学校遛弯消食。这?不?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吗?”女孩有?点?话痨,“但是自从那个事出来以后?,防得贼严了。这?可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宋欲雪笑笑,和她闲聊起?来。末了又问她,“你知道张克在哪儿上?课吗?”

    这?女孩一拍脑门,哎呀一声,才恍然大悟自己?忘记了什么?,拐个弯带着他们往回走了一截路。她把她们三人带到了教室门口,就摆摆手道别了。

    祝随春借着虚掩的门缝看着里面的讲台,这?是个阶梯教室,坐满了人,但好似都不?是来专心听课的,还有?人的衣服上?直接拿笔写着“求良知,求真相”。

    张克是个三四十的男人,虽说没到大腹便便的程度,却也有?些油腻。带了个金丝框眼镜,眉头的皱纹都快叠七八层了,蚊子要一头撞过来估计得被夹死在里面。随春在心里骂道。

    里面已经没有?座位,她们本来做好了一直等待的打算,可正赶巧的就下课了。张克走出门,宋欲雪带着吴浓立刻迎了上?去。

    宋欲雪言笑晏晏,“张教授。你好。”她亮出自己?的记者证,“我是人民?day报的记者,请问你有?空和我聊聊吗?”

    宋欲雪之所以敢谎称而不?怕被拆穿,是因为几?年前,她办下这?个记者证时,的确是在该报纸的采编部门。只是后?来待不?下去了,辞职了。只是这?记者证不?回收,她就留了下来,也算得上?是登记在册的在编记者了。

    张克应下来,带着她们去办公室。他不?傻,如果他拒绝,反而显得有?鬼。谁又能知道记者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呢?

    她们离开时,一群学生都在背后?叽叽喳喳地?围观着。

    祝随春一直观察着吴浓的反应,她在看到张克那一秒就不?可控地?放大了,可就再也没有?别的反应了。

    宋欲雪和张克走在前面,祝随春跟在吴浓的身边,实在称得上?有?些冒犯地?问,“浓姐,你还好吗?”

    吴浓笑了,她觉得自己?卸下了心头的大石。她这?么?多年来,都回避着那一年发生的一切。回避着这?个校园,回避当初相识的人,更是不?敢去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以为自己?放不?下,以为自己?永远都会待在那个唐僧画下的圆圈里。可是当她见到了张克,她才恍然大悟,画圈的从来不?是唐僧,而是她自己?。原来这?么?多年里,她已经不?自觉的将之放下了。

    她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在意了。她曾经以为那个永不?愈合的伤疤,现在却已经开始慢慢地?被缝补了。

    吴浓长吁了一口气。

    进了办公室,张克邀请他们坐下,又态度极好地?给她们准备好了茶水。宋欲雪说谢谢,祝随春也只好压住心里的烦闷开始了礼貌的表演。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不?应该有?任何情绪的泄露。

    “你们是来问吴语那事吧?”张克看到了宋欲雪的点?头,于?是继续说,“她真的是我这?几?届里待过的最优秀的学生,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何要在网络上?这?样污蔑一个我

    这?样的好老师。其实今天是我还好,我至少是她的班主任,可以容忍。但是如果是别的老师呢?宋记者,你一定要把真相公之于?众啊。我是无辜的。”

    从吴语的名字自张克嘴里蹦跶出来以后?,吴浓就满脸的不?耐烦。

    “张教授,您别着急。”宋欲雪拿出纸和笔,一副专业做派,“按照微博上?的说辞,吴语说您多次对她行?骚扰之事。请问您怎么?看?”

    张克把眼镜摘下来,烦躁地?捏着鼻根,“什么?叫我怎么?看?我都没做这?些事我能怎么?看?我怀疑吴语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建议你们好好去询问一下她。”

    “吴语说,9月份第二周的周末,你把她骗回家了?”

    张克情绪有?些激动?,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那天!那天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语必,他又颓然地?坐下。

    按照微博上?吴语的个人阐述,那一天里,她喝醉了,被张克带回来家,醒来后?就觉得不?对劲,但是张克言语拿考研威胁她,还不?准她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是,吴语喝醉了。我没喝酒,我酒精过敏,就想?说开车送她们几?个回去,但是半道吴语叫着胃疼,我就先把其余学生送回了学校,又带她去了诊所。哪知道看完病她就变了个模样,缠着我撒娇卖/骚——”

    “你他妈!”吴浓差点?冲上?去,祝随春把她拦住。

    宋欲雪也冷了脸色:“张教授,注意言行?。”

    “对不?起?。”张克道歉,却又注意到了吴浓,“这?位是——?看上?去好眼熟。”

    吴浓讽刺地?笑出声,却没有?回应。

    她惦记那么?多年的痛,别人却轻飘飘的不?以为然,还不?当一回事。

    “您继续。”宋欲雪说,她的本子上?已经记满了字。

    “她非要我把她带回家。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她就是在我家睡了一夜。宋记者,你要相信我。现在网络上?疯子太多了,一个二个都说什么?都信。现在连我家小孩在小学都因为这?事受到了排挤。”张克有?些急切。

    宋欲雪记录的手顿了顿,但她很快调整过来,问:“你们去的是哪家诊所?”

    “就

    黄群路那个,什么?名字我忘了,灯牌好像是蓝色的。”

    宋欲雪又道:“张教授,除了吴语。你有?没有?对别的女孩进行?过性/侵/犯呢?”

    张克急眼了,“我说了多少次,我没搞吴语就是没搞。”

    宋欲雪犀利地?继续质问,“你确定吗?你知道刚才你问过的女孩是谁吗?她是七年前被你性/侵却报案无果的学生。”宋欲雪把打印的报案记录甩到他面前,“怎么?样,现在能记起?来了吗?”

    张克傻眼了,他拿起?报案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次,喃喃道,“不?该啊。明明每次事后?我都处理干净了。”

    宋欲雪满意地?笑了,她说,谢谢配合。

    三人行?转身就走,不?顾张克的反应。

    祝随春问:“接下来去哪儿?”

    “诊所。”宋欲雪把藏在包里的录音笔拿出来,插在车上?,边听边说,“我们去印证一下张克的说辞。”

    吴浓却有?些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信他说的话了?”

    祝随春安抚她:“浓姐,你冷静。我们的职责就是溯源,有?任何可能都不?能错过的。”

    为了尽可能地?还原事情,她们必须多方面考察。

    “对了,宋老师。”

    “嗯?”

    “为什么?明明你在用本子和笔记,还要再用一个录音笔啊?”

    宋欲雪瞥了她一眼,“本子和笔只是掩护,顺带记记细节。对付张克这?种人,录音笔才是关键。”

    有?时候,甚至能成为呈堂证供。比如刚才张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那我能看看写的什么?吗?”

    宋欲雪想?起?自己?在本子上?写的话,义正言辞地?摇头。可一个拐弯,本子从她包里滑落,祝随春眼疾手快地?拿到,翻开。

    ……

    张克,傻逼。

    语无伦次?傻逼。

    ……

    总而言之是一大堆吐槽和对张克的谩骂,虽然来来去去只会骂傻逼和笨蛋。

    祝随春扭头去看宋欲雪,她红了耳根,正拧头看向窗外。

    看不?出来啊,宋老师,也有?这?么?幼稚和别扭的一面啊。

    不?过,祝随春一边道歉一边把本子放回宋欲雪的包里,那白纸上?突兀地?,用尽力道的笔的刮痕,

    让人非常在意啊。张克究竟说了什么?,竟然让宋欲雪,有?了如此不?镇定的,激烈的下意识反应?

    -

    三人到了诊所,宋欲雪第一件事就是观察有?没有?摄像头,庆幸地?就是这?诊所走廊还真有?两个。

    比起?警察局,这?私人诊所显然好说话多了。一听是为了这?事,也热心地?去调监控想?要提供帮助。

    很快,宋欲雪三人就看到了监控画面。

    然而吴浓却越看越心惊,因为完全贴合张克的说辞。画面里的男人不?断地?推开女孩,女孩却自己?黏了上?来。还熊抱着不?肯撒手。

    陪着调监控的小护士“啊”了一声,激动?地?说:“我想?起?了我想?起?了!那天也正好是我值班。我当时就奇怪,以为他们是老夫少妻呢,那个女孩可黏那男人了。”

    宋欲雪和祝随春互看一眼,两人再看向吴浓,她早已面失血色。等把监控视频拷到u盘上?,三人朝小护士和医生道了谢,又开车上?路。

    到点?了,得吃中午饭。祝随春提议随便找个路边得小馆子解决一下得了。

    吴浓完全陷入了被颠覆的认知里。她那个乖巧可爱,总是跟再她屁股后?面跑着叫姐姐的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张克没有?说谎,难到说谎的是她的妹妹?为什么?会这?样?

    宋欲雪排兵布阵:“阿春,你给于?皎发消息,让她联系一下吴语。”宋欲雪看了眼失神落魄的吴浓,补充道,“就说,她姐有?话想?和她说。”

    吴浓惊讶,指着自己?,“啊?我吗?可是,不?行?不?行?,我和吴语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你们不?知道,回家过年只要我在,她坚决不?回家。所以现在我也不?回去了。”

    祝随春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怅惘。

    宋欲雪对她说,“你难道不?想?亲自问问你妹妹,为何要撒谎吗?问问她,为什么?要考m大金融系。”

    宋欲雪现在几?乎可以完全拼凑出故事了,但她唯一的疑惑是她和祝随春最开始的疑惑,如果吴浓和吴语无交流,吴语又是从哪里得知于?皎就是c大新?闻学院的学生呢?

    于?皎那边如初转达。

    她这?一天天的过的一

    点?也不?好,心情总是过山车。明明上?一秒她还是做好事,下一秒却发现不?对,吴语借用着她的微博发出去的消息,已经过分的具有?明显引导性和过激的仇恨倾向了。

    还好学校这?边了解到了不?是她在发微博后?,没有?再对她进行?什么?谈话或者盘问。只是c大官博更新?,说并未对于?皎本人进行?什么?不?当措施。但网民?都不?信。

    互联网已经掀起?了一场狂欢。

    如果你骂m大,c大,以及张克,那么?你就是没有?良知,你不?懂正义,你不?配做人。甚至有?些情绪激动?地?人在网络上?评论?里甚至私信别人就这?件事表态战队。

    已然完全是非理性的,纯粹的情绪发泄了。甚至已经没有?人来关注事件本身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渠道和发泄口,来将自己?的怒火和想?象中的不?公全都咆哮出来。

    这?其实是非常恐怖的。

    当一个国/家的舆论?开始脱离对事件本身的关注而演变成情绪的屠戮,那么?一切都显得有?些胆战心惊了。

    只要有?人在微博开始就这?件事发出合理的质疑,都会被骂到狗血淋头。

    祝随春感到有?些迷茫和恐惧。《十二怒汉》是她最喜欢的电影之一,而其核心的要义就是,人,要学会保持合理的质疑。

    可现在,质疑被舆论?抹杀了。没有?人敢发出质疑了。说出来,就是百万暴躁网民?轮番上?阵问候你家祖宗八代。

    她们以为,见面会来得很晚。可没想?到只是当天下午,吴浓和吴语就在咖啡馆如约碰了面。

    许是有?点?近乡情怯的意味,吴浓根本不?敢上?前,眼泪刷地?下来了。而吴语却神色冷淡,像是个油盐不?进的战士。

    “姐。”她不?情不?愿地?喊了声。

    这?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实在是太过于?陌生了,吴浓自己?也有?些不?习惯。她张了张口,想?喊她一声妹妹,却发现自己?仿若失声,什么?也叫不?出口。吴浓淌着眼泪,祝随春给她递了纸张。

    吴浓问:“嗯,你最近,过得好吗?”

    吴语讽刺地?哼笑,“你都还活在八十年代,都不?看微博的吗?我

    过的好不?好,你难道不?知道。”

    “我——吴语,你别这?样。”吴浓有?些无力。

    吴语气急反笑,“别哪样?你看自己?有?个像姐姐的样子吗?就知道哭,遇上?什么?事都只知道逃避。别人把你强/奸了,你倒好,自甘堕落去当个妓/女。还瞒着爸妈,我都替你羞耻。”

    吴浓的语调提高,她浑身颤抖,她不?懂,为何她们姐妹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每次见面给予对方的就只有?伤害:“吴语!”

    “我的姐姐是那个从小站在我身前保护的勇士,不?是你这?种可耻的懦夫!”吴语起?身想?走。

    宋欲雪却悠悠开口:“你为了你姐做了这?么?多,为什么?见面却是这?种情景呢?”

    吴语的脚步顿住了,她的底子被发现,她紧张,于?是只剩下虚张声势,“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宋欲雪叹了口气,抬眼直视吴浓,心里泛起?感同身受的怜悯,她现在不?是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在询问,而是以朋友或者长者,她把一切娓娓道来:“考上?m大,瞄准金融系。听说你还复读了一年?明明成绩优异足以来m大,为什么?还要复读?”

    “是因为班主任不?是张克吗?”宋欲雪双眼如刃,“你一定尝试过很多次,但是这?一次是最成功的,对吗?很聪明,利用舆论?的弊病和性别与弱者优势,点?燃了大众的怒火,逼迫张克接受应有?的惩罚。”

    宋欲雪喟叹出声,“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后?果。或许这?样都不?能将张克绳之以法,而你却有?可能要遭受牢狱之灾。”

    老底都被扒干净了,吴语瘫然坐下,全然承认了这?一切。她伸出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而泪水从指缝滚滚而出。

    “我只是想?要,只是想?要伸张正义啊。以自己?为代价都没关系。”她哽咽,“我的姐姐,我那么?英勇和优秀的姐姐,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如果当时有?人伸张正义,她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干那种工作?。”

    “法律既然给不?了她公平,那就由我来给她。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

    吴浓早已经泣不?成

    声。她早就习惯这?个工作?了,早就预想?和经历了所有?人对这?个工作?的仇恨和偏见,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个选择会对自己?的妹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吴语——”

    “你别叫我!”吴语咬牙切齿地?说,“我想?帮的是那之前的姐姐,而不?是你。”

    姐妹之间的隔阂太深,似乎已经不?能和解,至少不?可能在短时间和解。

    一个偏激,一个过于?内疚。

    祝随春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了,直到她和宋欲雪离开,留下吴浓和吴语二人,上?了车,走上?了回首都的道路时,她都没纠结明白一件事。

    “宋老师——”祝随春观察着宋欲雪的脸色,“那我们,要把真相,公之于?众吗?”

    宋欲雪掌着方向盘,看路,没看她,只是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看啊。那个张克本来就是坏人,而且也干过这?种事。吴语又是好心好意,她也想?伸张正义啊。她虽然方法有?点?过激,但是不?否认是存在有?效性和助推性的。再说了,如果我们把事情披露出去,吴语就要成为众矢之的的了。”

    宋欲雪脸上?全然没有?愠色,她没有?回答,问了祝随春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是正义?”

    祝随春拧眉,沉思半天,却找不?到答案。正义到底是什么??是公平公正,还是追求不?懈的真理?

    宋欲雪道:“吴语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直接或间接地?伤害了别人。”

    祝随春咕哝着,“可张克也不?算是好人啊。”

    宋欲雪叹道,“但他是人啊。”

    尽管行?为可以称之为禽兽,法律依旧认可他人的属性和权力。

    “没有?人可以给正义下一个被所有?人认同的定义。”宋欲雪语速极慢,“正义甚至可能不?存在。”

    祝随春迷茫了:“可不?存在的话,调查记者,又在做什么?呢?宋老师你,不?是在追求正义吗?”

    宋欲雪摇了摇头,“我追求的,是我自己?所认定的正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比如我,比如吴语。她的正义就是可以不?择手段哪怕伤害别人也要伸张的存在。”

    “阿春,你也

    会找到你的正义的。”

    祝随春似懂非懂。

    “人类社会的基石是什么??你们上?课有?讲过吗?”

    “啊?”

    “法律。”宋欲雪眼神幽深,“然而法律从来不?是用来单纯解决正义问题的,某种程度上?来说,法律是为了维持相对公平和社会大体秩序的稳定而存在的。而司法的确可以做到回应人们对于?正义的企盼和要求,但实际上?,司法优先维护的还是法律的权威。”

    “是,如果没有?吴语这?一出,张克估计这?辈子就这?么?逃过制裁了。但她的方式触犯了法律,违反法律当然是她的自由。只是违反以后?,她的自由却受限了。”

    “如果我们纵容了这?一次,那么?就可能还会有?无数次。”宋欲雪神情认真地?看向祝随春,“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你必须做出选择。你要怎么?选?”

    祝随春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才能说出那几?个字:“我们公布事实吧。”

    公众有?了解事情真相的权力,尽管真相在脱离了当时的环境以后?,几?乎是个谬论?。因为一切都难以真正复原,现在的真相依靠的只不?过是拼凑的合理的推理。

    “等会回去就直接去我家。你写稿准备发,我先去警局立案。”

    “啊?谁的案子?”

    “张克。”宋欲雪双目毫不?收敛锋芒,“一定要让他自食其果。”

    祝随春说好,又掰弄着手指,又转头看窗外,凑在玻璃上?哈气写字。她写,正义。又想?起?了吴语的那句话。可是迟到的正义真的还算是正义吗?吴浓已经千疮百孔了,而吴语做的,不?过是往她这?件华美的外衣上?打了个补丁而已。

    迟到的正义,似乎在否定正义本身啊。正义该是即时的,也理应即时。很多年后?,有?些人甚至已经不?想?要正义了,但法律还是会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和企图为他伸张正义,把旧火重燃。

    太难了。生而为人,真的太难了。

    但有?宋欲雪这?样的人在燃烧着,也太幸运了。

    世界不?是轻而易举可以被改变的,人性自古如此。但一想?到有?人正在坚持改变世界,哪怕只变动?了微弱的尘埃。祝

    随春都觉得心有?慰藉。

    在看不?到的黑暗里,有?无数人沉默地?推动?着地?球运转而不?被世界改变。

    祝随春回想?着今天的一切,她瞥眼宋欲雪,又开始想?,如果有?一天,她面临和吴语同样的境地?,又会怎么?抉择呢?

    她果然是做不?到啊,做不?到只是眼睁睁看着罪恶在危害了她的世界以后?还继续肆意人间,做不?到再去考虑大义。她会选择像吴语一样,不?择手段,只为了完成“自己?正义”的结果。

    哪怕伤害别人。

    祝随春的眸光黯淡了些许。

    宋欲雪说的没错,可法律总有?遗漏,而遗漏里,有?着那些蛀虫玩弄钱权留下的窟窿。

    -

    祝随春周末终于?弄完吴语这?事,得空回了学校,这?刚一进宿舍,和于?皎打了个照面,这?丫就扑上?来抱着她哭了。祝随春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哭。那往祝随春衣服上?蹭脸的架势,都快让祝随春怀疑这?丫就只想?过来用她衣服擤个鼻涕而已。

    然后?,于?皎一个劲道歉,语无伦次,祝随春说没事。

    她和宋欲雪都清楚了,吴语知道于?皎是c大学新?闻的是因为那个妇女儿童机构。她和里面的一个社工是好朋友,看到了合照,又恰好发现是自己?关注的美妆播主,就将计就计了。

    于?皎只是吴语的计划里的一环而已,就算没有?于?皎,也会有?别人。

    但于?皎还是内疚,她内疚得不?行?。那么?多c大的学生和老师就因为她被骂了。她当时还和祝随春她们争执。她有?什么?用呢?人怎么?这?么?复杂呢?

    祝随春把她环着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哄她,“皎妹,别哭了。这?不?能全怪你。”

    于?皎抽泣着说,“那还是有?一部分怪我。”

    ……是这?个道理。

    “所以现在怎么?样了?”于?皎问。

    祝随春把她所知道的都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了于?皎,“警察立案了,张克被拘留了。但是据说他要请律师走法律程序。等开庭吧?吴语直接认了罪,看她态度好,判了一年有?期徒刑。不?判不?行?,m大那边非要个说法。”

    祝

    随春说的这?些事不?过就发生在一天而已,于?皎却感觉如此漫长。

    她的每一秒等待都是凌迟,特别是当祝随春告诉她真相以后?。

    她开始不?断地?怀疑自己?。她真的有?成为一个新?闻工作?者应该有?的基础素质吗?她真的可以做到吗她真的,喜欢新?闻吗?

    和人打交道,还要不?断地?辨别真假。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身心俱疲。更何况,还要随时警惕同流合污。她好怕,怕自己?成为自己?现在不?屑和讨厌的人。她不?要。

    她为什么?要读新?闻专业呢?于?皎想?不?出答案。好像就是分数差不?多了,又觉得足够的理想?化?,就来了。可她这?俩年,不?过浑浑噩噩。东西没学多少,炮/友倒是多得很。

    于?皎从祝随春的怀抱里抽身,有?点?害羞地?蹭了蹭眼泪。她这?俩眼睛还是头回跟龙王发大水似的,还是在祝随春和蔡梦还有?kiki面前。虽然蔡梦和kiki都在自己?床上?装死,一个屁都不?敢放。专门留空当儿给她俩在这?矫情。

    扑哧。越想?越觉得搞笑,于?皎自己?都笑出声来。

    “富贵啊。”于?皎说,“我这?两天想?了好多。”

    她看着祝随春的眼睛,看着这?个在军训时就被她一眼盯上?的好姐妹,“我想?退学了。”

    祝随春被吴浓搞得现在听到退学俩个字就觉得头大。但她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退学?就因为这?事?”

    于?皎点?点?头,有?些烦躁地?揉了把头发,“但也不?全是。这?就一导火索吧?我觉着我自己?真不?适合这?个。我也没觉着自己?学到啥东西了。我给你说老实话,掏心窝子。你要让我说北京哪儿的酒吧怎么?样,我保管给你报菜名似的说完。可这?新?闻——”于?皎耸耸肩,扯动?嘴角,“我还真是一问三不?知。”

    “我跟你们不?一样。”于?皎自暴自弃地?说,“我就是从小有?点?小机灵,什么?事虽然都不?拔尖,但是也不?落下风。考了个c大新?闻系纯粹是因为分数到了。我也愁什么?就业,我爸一早也说了,这?书你爱读就读,不?爱就算了。”

    祝随春想?起?自己?的过去,她又何尝不?是呢?初中高中都只是积极废人而已。偶尔心血来潮会说出努力的话,找到自己?的目标,可是睡了一觉就乏力了,没意思了。懒惰是她的原罪。能够走到今天,靠的也不?过是投机取巧的小聪明而已。不?像蔡梦和kiki,都是脚踏实地?努力的学霸。

    她高三那会,为了鼓励自己?,都快把什么?励志故事名言警句背得滚瓜烂熟了,可还不?是屁用没有?。她焦虑,担忧,却又无从下手。浑身有?股想?要努力的劲儿,却没有?努力的实质。不?甘心啊,不?甘心平庸。但是事实平庸。c大完全是超常发挥,她自己?都没想?到。

    然后?填报志愿时,她妈说,家里挖煤有?的是钱,不?愁养老,选你喜欢的专业吧。

    于?是她一眼看中了新?闻。

    “你能理解我吧。”于?皎问。

    祝随春推她,笑着说,“咱俩大哥别说二哥,都一样。”

    只是碌碌无为而庸常的人。

    但宋欲雪正在改变了祝随春。于?皎却被现实击溃了。

    “我觉得你遇到宋老师挺好的。”于?皎感叹,“这?事也真的,我就说不?出来有?多感谢你们。”

    于?皎拉着祝随春的手,把一个黑色编织手链戴在她的手腕上?,“反正新?闻我是不?想?再学了,也不?想?再混日子了。打算花个一俩年到处走走。我爸的钱嘛,不?花白不?花。哦,对。这?手链我这?两天心焦的时候编的,就给你了。你给我好好戴着,你毕业戴学士帽的时候我还要回来凑热闹检查呢。”

    “这?么?快,就决定好了?”祝随春摩挲着手链问。

    于?皎挑眉,“有?钱能使鬼拖磨,更别说这?点?事。你不?在的时候我都跟梦崽还有?kiki道过别了,就等你回来,再陪你睡一晚——”

    “喂!什么?叫睡一晚!”

    于?皎笑嘻嘻,“这?不?是大家一起?在寝室睡觉嘛?”

    于?皎虽然经常和蔡梦互怼,但一年半年下来还是有?感情的。舍不?得了,自然把人叫成梦崽了。kiki就更别说了。

    “我不?在了。你得替我好好保护kiki。”

    祝随春还没说话呢,那隔壁铺就传

    来止不?住的抽泣声。

    这?下不?得了,于?皎自己?也两眼沾泪了。

    “哭什么?啊你!田琪琪!”于?皎三步做两步走过去,掀开床帘,踮脚捏了把田琪琪的脸蛋,“你们春哥比我会打架呢,放心。”

    “打算去哪儿?”祝随春看着他俩闹,眉眼含笑,等她俩停了才开口问。

    “这?个嘛——”于?皎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岑医生说她今晚再挑挑,让我等着。”

    哇哦。祝随春看着于?皎夸张地?比着口型。

    “你干嘛啦!”于?皎有?点?害臊。

    “你和岑医生,在一起?了?”

    于?皎瘪瘪嘴,“没呢,她那老女人。算了,我于?皎也不?是什么?需要承诺的人。这?也挺好的。她还辞职了,说陪我出去逛逛。”

    其实于?皎和岑漫这?事,她俩自己?都理不?清楚。

    于?皎昨天情绪崩溃,想?找祝随春,但又怕打扰她。转手给岑漫打了电话,刚好岑漫没值班,闲得无聊,就把于?皎约出来喝酒吃夜宵了。

    于?皎把一堆破事给岑漫说了,岑漫倒是不?在意,说什么?不?想?搞新?闻就不?搞吧,又没人会瞧不?起?你。该撤咱就撤,你志不?在此,那就换个地?方。

    这?句话一下就让于?皎醍醐灌顶。

    岑漫嫌弃:“再说了,反正你把把你宠得跟个二级残废似的。”

    “喂,你说谁呢!”于?皎佯装生气。

    “谁应说谁。初中了都不?会自己?扎头发,啧。”

    于?皎笑得乖巧,“可你还不?是给我扎头发。”

    还替她换了好多花样。那时候于?皎就怀疑岑漫把她当成芭比娃娃了,每天都赶着过来给她搞整发型,弄得她那段时间,真的,不?摆了,那真的是一个花枝招展。每天走学校路上?都有?人盯着她,上?课老师点?她都不?叫名字,都说什么?,那个满头辫子的,对,就你,别看了。起?来回答问题。或者类似的。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啊。”于?皎迷茫。

    岑漫说:“只有?少数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剩下的都是瞎扯淡,摸着石头过河呢,你多试试呗。反正你还年

    轻。”

    年轻就是试错的资本。

    新?闻不?是,不?喜欢,做不?好,不?想?做了。ok,那我们换一个。

    “你知道你最大资本是什么?吗?”岑漫问。

    于?皎猜测,“年轻?”

    “不?。”岑漫晃了晃酒杯,“是你家有?钱。坦然点?承认也没什么?不?好。这?就是中/国的的实情。哪儿有?什么?纯正的教育公平,还不?是资本下的固定选择。你爸有?本事,给你拼了个轻松的活法,你不?用搁那浪费呢?”

    ……说得好有?道理?

    于?皎随口问,“那我总不?能一个人出去走走吧,你陪我?”

    “好啊。”

    岑漫答应了。

    那一瞬间,于?皎只觉得满酒吧的灯光都荟萃到了她的眼底,那藏在镜片之下的,是她的万丈深渊。只要岑漫一个眼神,她就可以俯身跳下。

    那是她的秘境,也是她的神往。

    祝随春听完于?皎的讲述,略有?感叹。

    这?个世界有?宋欲雪那样的殉道者,也有?像岑漫一样的游侠。

    而她和于?皎,都还在找寻自己?的道路。

    但她知道,她成不?了殉道者,她更想?成为骑士。如果说宋欲雪是黑暗中炼戒自我,那她就要以更暴力地?手段逐光。若没有?光,她就撕破黑暗诞生光。

    她想?以笔为剑,斩他恶扬己?善。

    而放下剑以后?,还能拥抱孤身一人的宋某某。

    作者有话要说:我,宋老师和岑医生两个都爱,无法抉择。

    于皎要出去飞啦!那么后面春也该长大一点了。从象牙塔里出来,停止过分依赖,有自己的世界,独立起来。

    (ps周四晚上再更,大家周三别等我更新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