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颇具西洋风情的咖啡店。

    降谷零坐在吧台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颇具年代感的红砖墙壁,昂贵的胡桃木制作的门窗与橱柜,就连店内的桌椅沙发也一应都是木质的。

    仅供几人使用的吧台隔开厨房与用餐区域,而吧台上的一角,摆着两台赛风壶。

    两台赛风壶中有一台正在使用,咖啡在玻璃器皿中沸腾,不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响,几乎就快掩去窗外的雨滴声。

    就在咖啡独有的苦涩香气即将充斥在整个咖啡店内之前,咖啡店外因为暴雨而昏暗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光亮,紧接着响起的便是惊雷声。

    夏季本就多雨。

    只是今天的雷雨格外的来势汹汹。

    站在吧台之后的店长并没有被雷声惊动。

    这位店长头发花白,穿着白色的衬衣、打着领结,又围了条黑色的围裙。

    一副老派咖啡师的打扮。

    雷声响起的时候,他正一手持着咖啡壶,将散发着浓郁气息的咖啡倒入杯中,没有半分被惊到的模样不说,就连那拿着咖啡杯的手,都是无比的稳当。

    就连水流声都是那么的流畅顺滑。

    如今也在咖啡店打工的降谷零为对方的手艺惊叹不已。

    “让您久等了,先生。”

    店长将倒好的咖啡轻轻地放到面露赞叹之色的降谷零面前,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是您点的咖啡,请您慢用。”

    “谢谢。”

    降谷零压低嗓音,恰好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掩去了他的道谢声。

    极端天气一直都是店家们生意最为冷清的时候,此刻这家名为漩涡的咖啡店内除去降谷零之外,就只有一个客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性。

    他穿着白大褂,偏长的黑发似乎并没有被好好地打理过,凌乱地散落在颊边,他下巴冒着青茬,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男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同样是一杯黑咖啡。他的目光不时地向窗外瞥去,一副正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这个乍一看颇为寻常的中年男人,正是降谷零的跟踪对象。

    准确的说,是作为侦探的安室透接到的行为调查的对象。

    这事其实多少还是和五条悟有关——

    那天五条悟接了奈奈的电话之后没多久便跑了。临走前,他只丢下一句“你想知道的事情明天都会有人来联系你的”,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像是早有准备。

    跑之前还不忘带上那桶炸鸡。

    而降谷零当时,却是被“奈奈已经有儿子”的消息刺激得一脸懵逼。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别说是跑得飞快的五条悟,就连之前一直坐在窗台作壁上观的伏黑甚尔也已经没了影子。

    房间里空荡荡的,他就算想抓个人询问更多的情况也做不到。

    发现自己根本就是白来一趟的降谷零也试着给那个发来短信的号码回拨,结果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被人给拉进了黑名单。

    就在降谷零以为这件事就此打住的时候,第二天下午,他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开口就说是由五条悟介绍,想请“安室侦探”帮忙调查一些事情。

    已经被五条悟坑了一次的降谷零本来不想理会,但打电话来的那人态度温和言辞恳切,加上降谷零又不愿再错过与夏奈有关的情报……

    于是当天晚,他还是如约前往横滨,去见了那位委托人。

    最终来的是一位粟发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气质温润,和电话里给人的感觉并没有相差太多。

    正是沢田纲吉。

    在见到降谷零之后,沢田纲吉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之前一直听周围的人提过您,今天终于见到本尊了。”

    和锋芒毕露的五条悟不一样,沢田纲吉看起来实在是毫无攻击性。

    他面带微笑,态度如同春风拂面,可接下来的话语又带着几分与他的家庭教师相似的辛辣与恶趣味。

    他说——

    “初次见面,降谷先生。”

    “还是说,我现在应该称呼您为安室先生?”

    降谷零:“。”

    沢田纲吉和五条悟是不是一类人,降谷零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句讽刺意味十足的问候,已经快成为夏奈亲友团的象征了。

    这群人真的不是商量好的吗?

    “抱歉,因为五条先生他们提起您的时候,一直都是用这两个名字。”

    见降谷零神色不虞,沢田纲吉似乎颇为抱歉。

    他也用最为陈恳的语气向他解释:

    “虽然我们都知道降谷零与安室透是同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您现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

    降谷零:这话虽然听起来很舒服,可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还有,“我们都知道”是几个意思?

    别说得他的卧底身份好像已经人尽皆知了好么!

    降谷零在为自己和公安的保密工作、以及这群人的消息来源感到困惑。

    同时也深深地对夏奈的这些亲友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肯告诉夏奈的理由感到疑惑。

    这群人,到底想做什么?

    “现在还是用安室透来称呼我吧。”

    降谷零压下自己满肚子的困扰,平静地回应沢田纲吉的话语。

    “我现在只是安室透,”他顿了顿,又问出了那句已经迟到太久的问题,“就是还不知道您该如何称呼。”

    和夏奈又是什么关系?

    那不成也是一个学校的?

    沢田纲吉察觉到了降谷零真正想问的问题。

    但是他只当作不知道。

    他就像是早有准备,在听到降谷零的询问后,沢田纲吉从口袋中拿出自己昨晚刚刚印出的名片,双手递给了面前的人。

    在降谷零查看名片上的文字时,他也做起了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稻森纲吉。”

    这是假名。

    降谷零不肯使用真名,沢田纲吉也有不得不隐去自己原本姓氏的理由。

    毕竟他的职业本不适合和公安打交道。

    要不是他的母亲平时受到夏奈的照顾、又一直惦记着夏奈的情况,沢田纲吉也不会特意腾出时间,配合五条悟的计划来上这么一出。

    不过在这次的局里,姓氏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纲吉”这个名字。

    果然,就如同沢田纲吉和五条悟预料的一样,降谷零刚一听到他报出的名字,表情立刻有些不太自然。

    降谷零想起了昨晚五条悟接到的那通电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五条悟在接到电话之后,的确是说奈奈有个儿子。

    而她儿子的名字……

    就叫“纲吉”。

    毫不意外地联想起这件事的降谷零,又重新打量了眼沢田纲吉。

    面前的人大约二十四五岁,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夏奈的同龄人,自然不可能是五条悟口中“奈奈的儿子”。

    难道是撞名?

    可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昨天五条悟刚刚接了那样的一通电话,今天这个叫“纲吉”的人便通过五条悟的关系找到了他,说有事要委托他调查。

    如果真的是巧合的话,这巧合未免也太刻意了些。

    降谷零嗅到了一丝异常。

    就像是有人精心设计了一个局,就等着他一头跳下去。

    降谷零这些年在组织里磨练出的危机感,让他对面前这个温和得似乎没有棱角的青年产生了一丝警惕。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人不可貌相,自然也不会被对方不同于五条悟的温和态度所欺骗。

    可他表面上还是维持住了作为安室透的伪装,用侦探的语气询问着对方的目的。

    “那稻森先生想要让我调查什么?”

    “其实……”

    沢田纲吉顿了下,冲降谷零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他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是太无害了,让降谷零也有些不忍怀疑。

    “其实这件事,和我的母亲有关。”

    降谷零点点头,表示理解。

    “您的母亲,难道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降谷零一时设想了许多,却不想他最后得到的答案却是——

    “其实我的母亲在数年前,和我的父亲离异了。”

    沢田纲吉干咳了一下,虽然说的是事实,但谈及家事、主要是那位在家显得极为不靠谱的父亲,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我父亲……是个有些不太靠谱的丈夫。”

    谈及往事,沢田纲吉的还是有些不满。

    “他不怎么回家,也从不告诉我母亲他去了什么地方,我小时候好几年才能见他一次,甚至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

    虽然他后来知道父亲这是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但是母亲那些年的等待,从小生活在母亲身边、被母亲一手抚养长大的沢田纲吉却是看在眼里的。

    “是、是嘛。”

    降谷零尴尬地笑笑。

    要不是能感觉到沢田纲吉不满的情绪是真的,降谷零真要以为对方是在指桑骂槐。

    可他又想起夏奈的事。

    所以一时出神,倒也没有来得及打断沢田纲吉的这些题外话。

    而一旦抱怨起了自己那个不靠谱又不着家的父亲,刚才还尴尬的沢田纲吉倒有些停不下了。

    “那个人以前说走就走也就算了,但有次最过分,回来前倒还记得往家里寄了张明信片,但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就说自己在南极挖石油,真的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

    降谷零:“……”

    唔,好吧,起码他还没到这个程度。

    “那您的母亲呢?”

    这些本是和沢田纲吉的委托无关的题外话,可降谷零忽然有些好奇沢田纲吉的母亲当日的情况。

    “您的母亲在等待您父亲时,很痛苦吗?”

    他知道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可是降谷零还是想要知道沢田纲吉的母亲当年在等待丈夫时的感受。

    就好像这样一来,他多少也能够体会到这些年来夏奈在家中等待自己时的心情。

    “母亲平时在我们面前什么都不说、也一直都是笑着的,但我小时候有一次半夜起床倒水,曾见过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悄悄地抹眼泪。”

    沢田纲吉看着面前的水杯,当日的场景历历在目。

    “后来我们家住了很多人,其他人也都说自己曾见过妈妈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苦笑一声:“其实我也没立场说我的父亲,毕竟我也一直都在让她担心。”

    沢田纲吉描绘的场景过于写实了。

    降谷零记得他刚刚入职警察厅工作、因为还不熟悉工作内容不得不熬到深夜回家的那段时候,夏奈就曾在客厅沙发上等他回来。

    只是为了能在他回来的时候,能够给他准备热腾腾的晚餐。

    哪怕她实在熬不住,昏昏沉沉地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她也不肯回卧室。

    后来夏奈为此还大病一场。

    最后他们各退一步,他说动夏奈不必苦熬着等他回来,而夏奈也在睡觉前为他留下夜灯、又在冰箱里准备好了饭菜。

    可即使这样,夏奈也会时不时地在梦中惊醒、一次次地确认他是否回来。

    降谷零不敢想象这五年来在他卧底的时候,夏奈是否曾独自一人坐在他们以前居住的那个家的客厅,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怀着期盼频繁地朝门口看去,直至天明。

    这个设想真实到可怕,降谷零只得立刻岔开话题:

    “那您这次想要委托我什么?”

    “不好意思,一说起往事我就有些控制不住。”

    沢田纲吉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母亲在离婚后便搬到了横滨居住,我这两年一直忙着国外的工作,也是在这次回国探亲的时候才发现,母亲她似乎……咳,有了互怀好感的对象。”

    降谷零明白了。

    “您想让我调查那个人是谁?”

    可能查到安室透是公安警察降谷零的人,真的会查不出这种讯息吗?

    “不,我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沢田纲吉的态度冷淡而又平静,完全没有了刚才提起父母往事时伤感的模样,倒多了些从容与余裕,就好像非常习惯这样的对话一样。

    “我想委托您的,是对那个男人的行为调查。”

    降谷零沉思了一瞬,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谁,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倒也不算难办。

    可他还是不知道五条悟给他推荐的这位“纲吉君”,和奈奈又是什么关系。

    降谷零还想深究,沢田纲吉却已经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个医生,却又有些过于地不修边幅。

    “他的名字和工作地址我已经写在照片背后了。”

    沢田纲吉将照片递到降谷零的面前。

    “那接下来就有劳您了,安室先生。”

    >>>

    这是降谷零跟踪这个男人的第二天。

    昨天一天那个男人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诊所,这让降谷零没有任何收获。

    而今天,他是跟踪着这个男人,一路来到这家咖啡店的。

    看对方的样子,显然是约了什么人在这里见面。

    虽然降谷零也不知道那位纲吉君的委托和奈奈到底有什么关系,但既然已经嗅到阴谋的气息,他还是决定暂时顺了这群人的心思,也好看看这些到底在筹划着什么。

    咖啡店外暴雨如注,雨点撞击着玻璃窗的声响,和店长新换上的黑胶唱片倒是相得益彰。

    就在那张黑胶唱片播放到最激昂的片段时,咖啡店的木门终于被人从屋外推开。

    厚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响。

    背对的门的降谷零只听见那雨声顿时清晰了许多。

    降谷零稍稍侧过头朝门口看去,只见来人带着一身的水汽走进店内。

    他今天依旧戴着鸭舌帽,虽然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的同时,却也妨碍了自己的视野。

    所以降谷零没看见对方的长相,只看清来人穿着黑与白的休闲服。

    从身形判断是位女性。

    姗姗来迟的女性收起那柄廉价的透明雨伞挂到伞架上,又用手帕擦干了身上的水渍,等收拾完了仪容,这才朝着吧台这边走来。

    降谷零急急忙忙地收回视线,只听见那脚步声在自己身后停下,紧接着传来的是衣物与沙发磨蹭的动静,以及……

    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抱歉,森医生。”

    女性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来的路上因为下雨有点堵车,实在让您久等了。”

    降谷零满脸错愕。

    他认出来了,这是夏奈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透子已经被相亲组委会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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