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炸成两半吗?”

    ——“你知道好不容易从遍地的火油当中走出去,迎面却是上千黑压压的骑兵,那种感受,有多绝望,你知道吗!”

    ——“我大哥那么信任你……我们这么信任你!你却让我们去送死!”

    城外的犬吠声里无端夹杂了一点哭腔,这个幸存下来的士卒或许年纪并不大,在经历战乱年代时,他大概也就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

    ——“如果不是大哥拼死护着我,如果不是他……我现下……”

    那边的言语突然哽住了。

    燕山对此无动于衷,不以为然地说道:“大战当前时,军中若有兵临阵退却,原本就是罪该当杀,以振军心。你没做错什么,哪怕不放他们去引开敌军,这些人也当以军法处死。”

    “我知道。”

    观亭月的声音与远处的质问一并而起。

    ——“怕死有错吗?!”

    ——“想要活下去,有错吗?!”

    ——“奕末时各省各地跑了多少兵,难道只是因为我们怯阵,就要这样陷害我们吗!”

    “但我毕竟是骗了他们。”她微微感慨,“在那之中有许多人,或许仅是一时受人蛊惑,而我却没有给他们一个辩解的机会。”

    因此,尽管她从不悔恨当初的选择,可心中终归是有一些亏欠。

    “这并非是什么光彩之事,故而大战结束后,我只对外人声称是他们自告奋勇慷慨赴死,至少在名声上,给大家都讨到一点颜面。”

    燕山颔了颔首,“立下如此功勋,其后人想来也能有一笔不小的抚恤。于情于理,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是我,不见得比你周全到哪里去。”

    观亭月转过头,轻轻望着他,她不是没听出燕山在安慰自己。

    每一句都谨慎得恰到好处,表面上漫不经心,实际却字斟句酌,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

    不知为何,总感觉情绪好像没有先前那么沉重了。纵然满城都是滔天的骂声,居然也能够不由自主地一笑。

    “可我用的手段的确卑劣,是不应当受到这么多追崇的……他会如此愤怒,某种程度上来讲,我能理解。”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

    贪生怕死并不可耻,试问谁不想苟活着呢。

    她虽不赞同,不过尊重。

    燕山心头莫名“咯噔”一下。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了几日前观亭月那句话的含义——

    “这许多年来,死在我手中的和因我而死的,早就不止那些了,燕山……”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口不择言有多冒失。

    难怪。

    难怪她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稀疏的微风将断断续续的抽泣与零落的枯叶一并卷上了天。

    悲恨如果有实质,或许就和这经久不散的毒瘴一样,厚重又深沉,势要同所有人,不死不休吧。

    观亭月抬起手,接住正好落下来的一片叶子,若有所思地低喃,“不过。”

    “他说得也不错。我以往做事是挺不择手段的……而今也不见得改进了多少。”

    她顿了片刻,似乎透过枯黄的草木回忆起了什么,语焉不详地问,“那个时候……你应该很恨我吧。”

    “当年这么对你。”

    燕山脑子里的某根弦岌岌可危地猛然一颤。

    万万没想到观亭月会猝不及防地提起那件事情,一时间,无数难以言说的心绪汹涌地上来。

    竟不知痛楚和惊愕哪一样更多些。

    他紧咬着牙关,只觉双目无故有些发热,半晌才喑哑道:“你想听实话吗?”

    观亭月并未留意到他的变化,“嗯,你说。”

    过了良久,旁边的人发出熟悉的,惯有的冷笑声,“恨。”

    他似是而非地牵着嘴角:“怎么可能不恨。”

    那是十年,四十个春夏秋冬,三千多个漫长的日夜。

    他无时无刻不在追忆那段年少时光,直到他们分开后的岁月,已经远远超过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

    观亭月闻言,仿佛是在意料之中,“我想也是……”

    话音没落,燕山却蓦地回头,用力质问道:“所以呢?!”

    那双星目骤然离她很近,在清凉冰冷的月华之下,闪烁着微明的光,其中竟隐隐有血丝。

    观亭月一下子让他给问懵了:“所以……什么?”

    你就不打算解释什么吗?

    他心想,你就没有什么,是要对我说的吗?

    哪怕是一句呢。

    观亭月无措地接受着对面过于炙热的眼神,不明白他忽然如此激动的缘由。

    青年的神色瞬息万变,深深将自己笼于其间,她看进眸中,似有什么情绪,在心底里轻轻一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