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观林海抬手摁在泪流满面的少女肩侧,只语重心长道:“丫头,你如今十五,已经长大了。”

    “也该是时候为这个家分一些担子了。”

    他把一块粗糙的铁牌放在她手中。

    于是,十五岁的观亭月被迫在一夕之间将自己拔高成能和父辈们并肩的大人,握着她爹给的信物,连为故人悲痛的时间都没有,便马不停蹄地出发前往军营入伍去了。

    观家军的全数精锐顷刻从常德府撤了个干干净净,依照上令退出前线,奔赴西北的边陲。

    而当时的燕山,还枯守在蒿草茂盛的荒野里,对一切都不知情。

    那几日的天不知怎么,就有这么晴朗,万里碧空,白云千重,有微风拂面,却久久不见下雨。

    观亭月叫他不许擅动,他便真的寸步不离。

    白日晒在烈阳之下,夜里便是皓月当空。

    后来燕山总是想,自己这么不吃不喝地傻站着,再撑两日,或许真的会把命交代在那里吧。

    等初夏的一道雷声劈在耳边,少年的心几乎是被救赎一样地明朗。

    他扬起苍白无色的脸,期盼地注视着上天,嘴唇破皮皲裂,因久未进食水,稍一努动就干裂成伤。

    黑压压的浓云中雷电暗闪。

    两炷香过后,清凉的水珠砸在他眉眼、鼻梁,而后渐次瓢泼。

    燕山在自己还没倒下之前,终于盼到了这一场雨。

    他迈开了久违的脚步,当下便想狂奔出去,然而双腿却因为血气不畅竟僵硬得失去知觉。

    燕山无比困顿地摔倒在草丛中,连日来的疲惫令他睁不开眼,他拼死提着一口气,在地上爬了好长一段路,才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发了疯似的往城镇的方向跑。

    而此时,已是三日之后。

    他在夏季倾盆的雨势里横冲直撞,疯狂地想见到观亭月。

    燕山沿途为自己打好了腹稿,他要告诉她,等入秋他就去找大将军,到麒麟营的先锋军内从马前卒做起,那是攒功勋最快的地方。

    等两年……不,一年,他一定能当上副将,会在观家军中有一席之地,他会向大将军提亲。

    他想娶她……

    别的什么奢求没有。

    只要等他一年就好,只要一年……

    大概是连着晴了太久,这场雨出奇的滂沱,万里江山风雨如晦,常德府沉睡在大片化不开的昏暗下。

    傍晚将临之际,雨水汇聚而成的涓流冲刷着青砖石路,在燕山脚边淌过。

    少年孤身一人立于将军府外,所有的希望都在紧闭的朱漆大门面前黯然失色,雷电劈下,便是归于渺茫。

    燕山怎么也不肯相信。

    他翻越高墙,披着一身湿透的衣衫,在空空荡荡的将军府一间屋一间房的找,响亮的惊雷闪烁在背后。

    最终,他不得不接受了一个现实——自己被丢下了。

    偌大的府邸空无一人。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他回来。

    燕山坐在大门的台阶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檐牙流下的水细线似的落入沟槽之中,思绪陷进了无可着落的空旷里,一种浓烈的孤独感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有那么一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过路的老妪见他可怜,撑起一把伞,“观家军三日前便拔营去了西宁,你是来寻亲的吧?来晚啦。”

    燕山在原地讷讷地出神良久,随后就仿佛是重新寻得了一条可支撑他方向的脊梁,人不人鬼不鬼地拖着瘦削的筋骨,连片刻犹豫也无,出城直奔西北。

    大军前行是骑马,而他是徒步,身无分文地从南一路追到最前线。

    他幼年过惯了颠沛流离的日子,沿途也没怎么好好对待自己,只在山林里觅食野果。

    等到西宁时,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单薄的劲装宽松地套着,一双星眸深深的凹了下去。

    他只是想见她一面。

    想问清楚原因,想要一个解释。

    “大小姐说了,她不愿见你。”

    营地外的观家军不近人情地挥手赶人。

    燕山不甘死心,猛地扑到营门上,他发起横来野性难驯,困兽似的六亲不认。

    左右的巡逻兵忙扬起长/枪阻拦。

    “喂,都说了不见你,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对方揪着少年的衣襟,清清楚楚地望见了他遍布血丝的双目,那其中溢满了悲愤和委屈,血泪交加。

    “砰”一声。

    守门的兵抬手一搡,轻而易举地将他推翻在地。

    因为知道他的来历,他们言语还算客气。

    “看在大家从前同袍的份上,给自己留点脸面吧,别再上来纠缠不清。”

    “这次我们兄弟俩放过你,下一回可没那么走运了。”

    燕山摔在漫漫风沙的塞外黄土间,卷地的白草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目之所及的,是自己嶙峋的手背,以及掌心交错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