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木柜很新。”他手指拂过其间雕花的纹路,沉积的浮灰簌簌飘飞,“和外面的那些物件比起很新。”

    他解释,“应该是后来单独做的。”

    柜子乃铁梨木所制,坚硬非常,上下共有三个抽屉,皆悬着银锁。

    燕山执起锁具翻转端详片刻,对她说,“看长短大小,你的钥匙应当就是开这个锁的。”

    言罢,他起身将位置让给她。

    观亭月在剩余的三把钥匙中踯躅须臾,最后挑出了二哥的那只。

    而钥匙顺利地打开了第一个抽屉。

    她听到声响时心头无端涌起一股诡异的战栗感,许多不着边际的猜想从脑海疯狂滚过,利器,宝珠,藏宝图,不可告人的王朝根基……

    手指放在上面,略微顿了顿,继而猛地拉出来——

    木柜异常地轻。

    出乎意料。

    那里头放着的,既不是什么传国玉玺,也并非什么神秘的宝贝,只有一个用油纸装裹的,类似文书的东西。

    观亭月再望向燕山时,眼底透着狐疑。

    她将油纸取出,摸上去鼓鼓囊囊不知放的什么,背面以火漆封缄。

    “你小心点拆。”他叮嘱,“或许是信件。”

    观亭月撕开一条口,伸手探入袋子,率先拿到的是一块布。

    浑浊闪烁的烛光下,布呈现出暗淡的明黄色,而且血迹斑斑。

    紧接着是一张带有霉点的纸,隐约是从什么档案卷宗内扯下来的,写着几行不甚明了的文字。

    “宣德七年,十月初五,暴雨。”

    “咸阳宫李妃产子,出血难止,于丑正二刻诞下皇嗣,半刻夭折。”

    右下角落款盖着“安乐房”和“太医院”的印章。

    什么意思?

    前朝妃嫔生产的旧档和他们家有什么关系?皇嗣夭折便夭折了,难不成还要给他报仇吗?

    燕山思索片晌,忽然问:“这个‘安乐房’是做甚么的?”

    “曾经是宫中管理后妃起居的一处,包括记载侍寝的年月,宫妃的月信,以及各宫妃嫔怀胎和产子的情况。”观亭月解释道,“如今听闻是没有了,全数归在了内务府门下。”

    说到此处,便奇怪,“我爹是怎么拿到的……”

    燕山抬了抬下巴:“再看看下一个。”

    第二个抽屉是三哥的钥匙。

    打开来仍旧有一个油纸袋,明黄的绢布,另一张泛黄的旧档。

    “宣德九年,五月十七,日晴。”

    “永安宫周妃产子,夤夜未果,难产,于卯初三刻诞下死胎。”

    观亭月颦了颦眉,“又一个夭折。”

    她语罢,心中莫名无缘由地打了个寒噤,似有一条冰冷的毒蛇蜿蜒爬上背脊,还没想清楚为何而起,燕山却在那旁若有所思地低吟。

    “这是两年之后了

    “宣德七年,宣德九年……距今三十多年前。”他眼角下压,意有所指地喃喃道,“放在你二哥和三哥的柜子里……”

    观亭月耳边轰的一声,猛然截断他的思路,“不可能!”

    “时间如何对得上?我二哥是宣德八年四月初六出生的,三哥生于宣德九年十月廿七……”

    她话音未落,自己先狠狠地激灵了一下。

    艰难地意识到,这两者间所隔的时日竟如此之短。

    燕山凝眉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深刻的不忍,“宣德七年十月初五到宣德八年四月初六,中间仅相距半年;宣德九年五月十七到宣德九年十月廿七,也是相距半年。”

    她喉头用力地吞咽一番,手难以抑制地轻颤。

    不会的。

    怎么会呢。

    这怎么会呢……

    观亭月眼前急速流转过无数零碎的片段。

    杂货摊的小贩骄傲地自吹自擂——“我干爹从前便是在宫里当值的,皇帝皇后身边说得上话的大太监!”

    怀恩城时,敏蓉曾一脸好奇地问——“想不到观老将军常年在外征战,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夫人竟还能生养得这样好……”

    再久远些,久到她还年少的岁月,有好事者顽笑说——“大小姐,别看观家那么多男子,最后继承了观老将军雄才大略的,反倒是你个姑娘家。”

    此前她从没觉得这些话有哪里不对,如今仔细斟酌,越揣摩越毛骨悚然。

    清癯修长的五指覆在她手背上,青年的指腹略含薄茧,深深握着她的,极尽全力将那份颤抖裹进掌心。

    “亭月。”燕山神色萧索,声音却轻柔,“还有最后一把锁了,要开吗?”

    在这当口,他一颗心骤然就软了,甚至荒唐的想,如果她不愿再看下去,真相不知道也罢,大不了自己给她善后便是。

    但想法稍纵即逝,燕山心知观亭月从不会在这种关头轻言放弃,于是他探出去的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静静地矗立在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