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润的眸子两两相对,少年睫毛无辜地颤了颤,随即用着自己的竹筷夹着一块糕点,不容拒绝地送入她唇边道:“好好吃饭。”

    “哦。”她轻声嘟囔着,将那块糕点咬了下去,眼角余光瞥到身边的谢欢欢和裴行止,正望着他们两人,眼中笑意渐深,颇有几分老母亲的慈爱,心里一颤。

    大庭广众之下,别扭的小阎王反而变得没羞没臊的,大概是深谙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的作派,他气定神闲得令人发指。

    郑拂脸色不由得红了起来,轻轻甩了甩头,窘迫道:“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自己来。”

    另一边的严宴之,同秦枝月坐在主位上,秦枝月朝他低声耳语了几句,他轻轻点了点头,又举起了酒杯,先朝着裴行止、谢欢欢遥遥敬酒,“裴公子,谢姑娘,上次还没来得及多谢你们在替内子除去身上附身的妖物的功劳,严某敬你们一杯。”

    酒是打开话匣子的利器,行走江湖多年,裴行止也摸索出了这一点,他并没有拒绝,温声道:“严大人客气了。”

    浅浅啜了一口,他又随意问道:“严大人最近的圣女选拔办得如何了?”

    严宴之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裴行止将他表情收入眼底,指节轻轻扣着腿,又听他道:“此番选拔,密阳城年轻女子几乎都报名了,层层筛选之后还有五十余人,除了谢姑娘外,还需要在她们中挑选出九人来,时间紧促,实不相瞒,在下着实有些焦虑。”

    提到谢欢欢的名字,严宴之表情有几分意味深长。

    裴行止轻笑,“严大人着实辛苦,不过圣女选拔之后,她们会被送去哪里?”主位上的秦枝月紧张地攥住了衣角,脸色微微发白。

    严宴之回道:“选出来后,到约定的日子,下人们会带她们来我府上,之后仙子会派出侍从接她们,至于去哪里,在下也不知,仙家之地,岂是我等肉眼凡胎可以见到的。”

    谢欢欢了然,应该和那个叫林楚烟的圣女乘的轿子一样,会自动去到目的地。

    一旁的郑拂忽然脆生生道:“严大人,你说错了,应该是再挑选八人。”

    严宴之一愣,“郡主,您的意思是?”郑拂笑吟吟道:“我觉得有趣,也想参加这个圣女选拔。”

    严宴之为难得眉头深蹙,劝说道:“郡主,您是金枝玉叶之躯,身份本就无比尊崇,何必同她们一道。”郡主若是消失在密阳城,他可承受不了郑王爷的怒火。

    裴行止也感到意外,那颗操劳的老妈子心又躁动起来,仿佛郑拂要入龙潭虎穴,立刻出声阻止,“师妹,不可!”

    管的真宽……

    谢伽罗冷冷瞥了他一眼,旋即又低着眉往郑拂盘子里夹菜。

    谢欢欢也叹了口气,严肃道:“郑师妹,这不是闹着玩的。”天人怨气岂是那么容易对付,她和裴师兄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少女睫毛轻颤,仿佛无知无畏:“怕什么,这不是有机会得道成仙嘛,况且……”她朝着裴行止示意,打着哑谜般道:“师兄,你也知道师父交代我们的话,我一定不会有事的,或许还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裴行止诧异地眨了眨眼,意外收获……

    谢伽罗淡淡瞥了两人交接的目光,没说话,竹筷却无意识将盘子里的桂花糕戳得四分五裂。

    不等裴行止和谢欢欢再说什么,她又飞快朝着严宴之道:“还是严大人觉得我不够漂亮,够不上仙子所说的天赋绝伦。”

    严宴之连连恭维道:“郡主言重,密阳城的庸脂俗粉如何比得上郡主的仙姿玉貌。”

    少女笑得像是偷腥的猫,狡黠又娇纵,“既然如此,那严大人就给我留一个名额吧。”严宴之只好点头,朝着郑拂作揖,“下官遵命。”

    这么一来,裴行止和谢欢欢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谢欢欢着急地用手肘戳了谢伽罗一下,“伽罗,你怎么不说话?”

    谢伽罗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阴郁,淡淡道:“阿拂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她,姐,你放心,我会陪着她,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陪什么陪!她这个弟弟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

    谢欢欢顿时又气又急,恨不得把他们两个不省心的一起给捆起来。

    裴行止却好像想到了什么,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欢欢,师妹不是那么莽撞的性子,你放心。”谢欢欢指尖一颤,没说话了。

    师妹特意提到师父交代,那就是,有魔骨舍利的消息了。

    魔骨舍利与天人怨气相克,两个东西不可能在一处,而他和欢欢是要深入其中,察看是不是真的天人怨气在背后作祟,那魔骨舍利一事交给师妹也未尝不可。

    这一路寻找魔骨舍利走来,多是依仗师妹化煞能力,也算是有惊无险,他知道,师妹没有看起来那般娇弱,况且,谢师弟也一定会陪着她。

    欢欢一直觉得伽罗实力不济,他却看的出来,这个少年,心思藏得很深,恐怕一直都在隐藏实力,虽然不知原因,但身为同伴,他不会细究。

    郑拂见小阎王碟子里的糕点戳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知道这个别扭弟弟又因为被自己忽略而置气了,她连忙偷偷将自己盘子里的糕点夹了过去,眼睛弯成月弧,轻声道:“谢师弟,这个甜,你快尝尝。”

    少年眉睫微动,眼底光芒轻晃,像是心头那根别扭的刺终于被拔出,他露出个笑来,也轻轻应了一句,“嗯。”

    几个人各怀心思,随即严宴之又同裴行止举着酒杯攀谈起来,两人意外地投缘,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觉。

    郑拂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杯中晃荡的酒液,闻到馥郁的果香,有些好奇。

    长这么大,她还没喝过酒呢,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严宴之知道拿不准这个郡主酒量如何,知道她身子又弱,便没同她劝酒,裴行止和谢欢欢更是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也不会让她喝酒。

    谢伽罗注意到她的目光,以为她在盯着裴行止看,手指伸出去,不轻不重地掐着她的脸,一口气吹在她耳垂边,语气冰冷,“看什么呢?”

    她睫毛微翘,眼中有几分好奇,“谢师弟,酒好喝吗?”原来是这个,他掐的动作改为摩挲,眼中含着笑意,乖巧道:“等着,我帮你倒。”

    修长的手伸了出去,将酒壶拿了过来,裴行止皱了皱眉,又温声制止道:“师妹,喝酒伤身,还是喝茶吧。”一道细小的灵气打在骨节上,指尖一疼,裴行止蓦地松了手。

    少年夺手拿到酒壶,将酒倒在了郑拂面前的杯子里,眼尾挑衅地睨了睨裴行止,笑意却是温和无害,“裴师兄,何必如此苛责。”

    他那么喜欢管着自己的人,他就偏要惯着。

    郑拂也微微祈求道:“师兄,我只喝一杯。”严宴之笑吟吟也劝说道:“这酒不烈,郡主高兴就由着她吧。”

    裴行止无奈,只好由着她,还是忍不住千叮咛万嘱咐,“好吧,只准一杯,不然……”长篇大论被谢欢欢噗嗤的笑声打断,“裴师兄,你管得郑师妹太严了。”

    气氛融洽,甜甜的酒液入口,郑拂心里也跟着暖呼呼的,可谁知道,她是个一杯倒,喝完那杯酒,很快,她脸上就泛起了红晕。

    眼前的少年好像变成了无数个重影,漆黑的眼中水光潋滟,以往的阴郁被明媚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