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望了怯生生的陈沁雪一眼,又自顾自离开了,“陈大人好好考虑,三日后,本宫亲自来接人。”

    院子里的竹枝颤了颤,秋千架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春光明媚,一地暖阳。

    陈理信的背脊不停颤抖着,手一点点攥紧了,他脸色苍白,又露出个笑来,朝着陈沁雪道:“沁雪,你先回去吧,阿爹……”

    发青的唇瓣不停哆嗦着,那句“阿爹绝对不会把你送给三皇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无能的父亲。

    陈沁雪有些难受,还是听话地离开了,陈理信怔怔坐在石凳上,痛苦地捂住了脸,头上的蝉纱不停颤动,朱雀服的袖口晕上一片湿痕。

    把沁雪送给三皇子,凭着他那个风流成性的样子,无异于糟践。

    陈沁雪躲在回廊的阑干旁,看着自己父亲这副颓然的模样,咬了咬唇,她心里也很不好受。

    她想,其实,那个三皇子长得不错,性子虽然傲了些,人看起来倒是不坏,为什么阿爹看起来这么难过呢?

    象牙塔里长大的少女总是一厢情愿的天真,对世上所有人都抱着愚蠢的善意。

    陈沁雪鼓起勇气趴在陈理信腿上,明亮的眼睛带着几分娇憨,撒娇一般朝着陈理信道:“阿爹,你别这么难过了,我愿意去三皇子府上,他说了会好好待我,我不会怎么样的。”

    她只是不想要阿爹那么难过。

    陈理信用宽厚的大掌抚摸着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不想多说什么,无奈道:“乖,回去吧。”

    第二天,他就进了宫向容妃求情。

    可是,容妃向来纵容秦成瑾,听说此事后,她捧着一杯热茶,坐在殿内,故意晾着殿外跪着的陈理信,直到茶冷了,才唤他进来。

    容妃慢悠悠地喝了,又敲打道:“陈大人,本宫的皇儿自小很少求本宫什么事,这是他第一次求我这个母妃,赐给他心仪的女子,本宫怎么会驳了他的面子?

    况且,瑾儿平时虽然风流了些,他对美人向来温柔,天家的宠爱,换作别人,早就抱着攀龙附凤的心把女儿送过来了,陈大人不会这么不识好歹吧?”

    陈理信的心彻底凉了,怔怔跪在原地。

    很快,容妃又换上一副温柔模样,“陈大人,我看瑾儿这次是认真的,你是本宫的人,本宫可以保证,瑾儿一定不会亏待你女儿的。”

    这虚妄的承诺让陈理信不得不妥协,这个时候,他还没彻底了解容妃母子的为人,他心里抱着一丝希望,以为沁雪真的不会有事。

    三日后,一顶小轿子载着陈沁雪送入秦成瑾府上,临行前,陈理信将罗罗牵给了陈沁雪,小心叮嘱,“沁雪,你要听三皇子的话,不要忤逆他,还有,罗罗会好好陪着你,保护你的。”

    他以为只要沁雪柔婉贞顺,不争不抢,即便是三皇子不喜欢她了,也不会厌弃她。

    罗罗懵懂地和陈沁雪一起离开了陈府。

    月满西窗,灯下,盛装打扮的陈沁雪素手拆卸着钗鬟,三皇子来接她,并非行的是婚嫁之礼,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表明陈沁雪是他的人了。

    陈沁雪也知道,自己阿爹人微言轻,三皇子说娶她,不会是真的明媒正娶。

    她能当个侧妃也算是殊荣了,只是,她在府上身份依旧尴尬,也只是比侍妾好一点。府中别的姑娘都说,她是被父亲用来取悦三皇子的牺牲品。

    只有她知道,不是这样的,阿爹对她那么好,她不忍心让阿爹为难才来这里。

    三皇子来到给她准备的房间,帮她描眉,端的是一副良人模样,陈沁雪这种天真的少女很快沉溺在他给的温柔假象中。

    他对她果然很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除了不让她出去。

    她像是被豢养的金丝雀,整日坐在院子里,同罗罗一起,秦成瑾喜欢她的模样,偶尔会来陪陪她,那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可以逗弄的宠物。

    陈沁雪觉得很孤独,她想阿爹了。

    可惜,以色事人,从来不是长久之计,不知过了多久,府中又有新人来了,名叫聂惜惜。

    聂惜惜是个颜色娇媚的少女,不同于她的柔顺甜美,她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傲然,如同不易驯服的野玫瑰。

    有了聂惜惜,秦成瑾立刻就忘了她,她一个人坐在院落的秋千上,像所有满怀闺怨的少女一般,看满地飘零的梨花,伤春悲秋。

    罗罗无精打采地趴在她脚边,蝴蝶停在它鼻间它也懒得去捉。

    梨花满院,簌簌而动,她却看到一袭火红裙子的聂惜惜在树下望着她,她朝她走来,下颌微扬,是个极漂亮也极傲慢的模样。

    陈沁雪以为她是看不顺眼自己,谁知,聂惜惜却问她,“喂?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看到这里,这个平淡如死水的故事终于起了微澜,郑拂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像是悲剧宿命的开幕。

    作者有话要说: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我曾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无能狂怒,本来想快点完结,越写越拖沓╰(‵□′)╯

    第82章 逃

    逃跑的念头一旦萌生, 便如同沙漠中的植物,根系深深扎在脑中,野蛮生长。

    她想逃, 想见阿爹。

    于是,她朝着聂惜惜轻声说了句, “我想离开。”

    聂惜惜双手抱在胸前, 仰着下颌,像一株带刺的玫瑰, 语气却是温柔的,“我可以帮你, 你要不要?”

    她坐在秋千架上,轻轻抚摸着罗罗的脑袋, 满眼都是即将要逃出生天的喜悦, 一叠声道:“要, 要……”

    聂惜惜火红的裙摆被风吹得乱舞, 露出一双月白的鞋, 上面绣着三两枝桃花, 红得像咳出的血, 透着不详的气息。

    她骄傲的面目竟然变得怜惜,伸出手来摸陈沁雪苍白的脸, 温声道:“今晚, 我会帮你拖住秦成瑾,你好好准备, 然后逃得远远的。”

    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半点计划,陈沁雪却深信不疑。

    郑拂立刻明白过来,被困在秦成瑾府上太久, 本就脆弱的陈沁雪精神已经出了问题,她好像生出了两个精神体,用另一个自己来救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