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坚持这么以为,竭尽全力聚精会神的指挥战事,毕竟这一场大战,关系着朝廷跟百姓的安危,他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全力以赴。

    直到所有都尘埃落定,李衾望着城外残尸断骸,旗帜零落,战马四散,在城中守将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他的心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

    当绷紧的那根线终于松懈,京都的报信,那句“急病而亡”,便血淋林地又出现在心底眼前。

    李衾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误传,更不会出什么错。

    这就意味着那是真的。

    原先他的震惊,愤怒,甚至于悲恸欲绝都因为要面临的生死决战,给他死死地挡在了刻意建起的屏障之外。

    可随着敌人惨败,边城无恙,这口气松下,那高高筑起的心防也在瞬间土崩瓦解!

    这一次在他心底,溃不成军的那个人,是他李子宁!

    那一口心血在胸口奔涌,好像会刺破胸膛冲出来。

    在倒下的刹那李衾感觉到双眼有些潮润。

    但他觉着庆幸。

    还好,他流的不是泪,而是血。

    他毕竟是军人,铁骨铮铮,宁肯流血也不能落泪。

    但同时他心中却又清楚的很,那一口心血之中,到底掺杂着多少强咽下的苦涩泪水。

    或者……是他一辈子的。

    于是李衾看着彩胜,温声道:“你只管把你所知的都说出来,要怎么处理,我自然会量力而为。但若是解不开这个谜,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萧东淑当初本是太子妃人选,只是皇后从中作梗。

    但太子对于萧东淑却一直都是念念不忘的,只不过心里惦记,嘴上不敢说罢了。

    在李衾去巡边后,那日朝臣家眷进宫给皇后请安,中午皇后娘娘在凤栖宫宴请众人,宴席过后众人告退出宫。

    丽妃娘娘独传了东淑前去说话,本来彩胜是伺候身边的,只是丽妃念她伺候了半天,便叫她下去歇息了,因为丽妃是李家的人,彩胜便谢恩随着宫女退下。

    谁知下午时候里头传彩胜,她只当是要回去了。

    然而到了丽妃的宫内接了东淑,却见她脸色很不好,眉眼里居然透着恼怒。

    等到出了宫门,彩胜悄悄问是怎么了,东淑却并没有告诉。

    直到晚上伺候她沐浴,才发现她的手腕跟肩头都多了数道青紫的痕迹,像是给人用力掐出来的。

    彩胜吓了一跳,想到她今日在宫内的神色不对,忙问究竟。

    给她聒噪的无奈,东淑才淡淡的说道:“不打紧,遇到了个喝醉了的下流胚子罢了。”

    彩胜魂不附体,那是在宫中,不是什么龙蛇混杂的市井之地,怎么会有喝醉了胡闹的人?她本以为是丽妃宫中的小太监、或者是侍卫之类有什么误会,便忙问:“吃亏了没有?有没有让娘娘绑了那贱胚子赶紧打死?”

    东淑听了却笑看她一眼:“我能吃亏吗?瞧你这魂不附体的样儿,我不爱跟你说就是怕你沉不住气。”

    彩胜见她轻描淡写的,才稍微松了口气,可是看她肩头的痕迹又格外醒目,便道:“奶奶还没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处置了那人?”

    东淑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声:“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我也没吃亏,以后加倍小心就是了。”

    自那之后宫内又有两次传召,东淑一直称病未去,府内的人不明所以,听说她身上不好,上下都极为在意,只是叫了太医来看,却也说不出什么,只说是时气所感,一时五内郁结之类的话,又配了许多调理身体的药丸,每日服用。

    彩胜猜测是跟那日宫中的事有关,只是不敢乱想,她怕东淑心情不好,便撺掇叫她不如回萧府住两天,东淑起初还是肯的,可一夜过后又改变了主意。

    彩胜问为什么,她也不说。

    后来彩胜又劝了几次,东淑才淡淡地:“既然已经嫁出来了,要回娘家,自然是得风风光光的,这么悲戚颓丧的、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回去养伤,我可不喜欢。”

    彩胜竟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而东淑说话的时候手指上拈着一朵玫瑰花,浑然不觉有一枚小刺划破了指头,已经有血渗了出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彩胜说起来,又有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

    但李衾连听带猜,总也知道了个大概。

    东淑因一直足不出户,倒也安生无事。

    只因老太太一直担心在外头的李衾,有意去城外的广恩寺烧香祈福。

    偏那些日子老太太也身上不安稳,众人劝止了老太太,便叫李衾的母亲韦夫人,带了东淑自去,其他两个妯娌因为许久不曾出门,也有意一并随行前往,二爷李珣一路护送陪同。

    入寺庙上了香,磕了头,又捐了钱,寺内人众便领了女眷们到后院歇息。

    才坐了不多时,忽然说太子殿下驾到,一时惊动了韦夫人,忙起身恭迎。

    当时彩胜还不知怎么样,只也很惶恐太子竟这么巧也来了寺内,转头看东淑的时候,才见她脸色雪白。

    说话间太子杨盤已经到了,略说了几句话,安抚了韦夫人,便自带人离开,倒也并没有逗留。

    可东淑从那时候起就有点心神不属。

    因为当时外头突然雷声不断,竟下起雨来,大家便都聚在屋内,喝茶吃点心闲话,此后袁少奶奶自去外房更衣,又叫东淑一起。

    那时候雨下的更迷了,天地间都是哗啦啦的水声,院子里的景致都看不真切。

    袁少奶奶跟东淑一向交好,便道:“今日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到这幽静地方,观赏这样难得的雨中景致,倒是叫人起了一种要归隐的感觉。”

    东淑道:“这雨虽好,只是回去的路上只怕要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