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的李府嬷嬷们都是老资历的,当然都认得东淑,她们在刚刚进门的时候也早看清楚东淑在跟前儿,幸亏一个个都颇有涵养,才没有当场失态。

    在同老夫人跟张夫人等说话的时候,他们也暗中留心查看,在周老夫人提起李衾的时候,东淑端坐垂眸,沉静淡然,竟是一派的娴雅端方,举止中透着极佳的教养,却跟传言中的那位“江少奶奶”的做派不太一样。

    寒暄了许久后,众人便起身告辞,周老夫人叫人相送。

    这些人离开了李府,上了马车之后,彼此相看,各自咋舌。

    便说道:“刚刚你们都看见了?那位江少奶奶,怎么竟跟咱们三奶奶一个样儿?”

    对面的接口道:“可不是吗,之前只听大奶奶跟咱们四姑娘他们在说很像,可哪里想得到竟像到这种地步?我才进门看见的时候,差点儿要上去行礼了。”

    “最奇怪的是,怎么不仅仅是样子像,看那举止神态的也是一模一样的!”

    又有的疑惑:“先前听外头那些人说起来,这江少奶奶跟镇远侯和离,很是品行不端的,可若真是品行不端,又怎能进了萧府?萧府的规矩比咱们府还多呢,岂能容得了她?今日看见,果然是难得的人物风度,何况她又是坐在老夫人身旁的……啧啧,老夫人竟真的把她当成了嫡亲的孙女儿了!”

    “老太太那是病糊涂中,不算什么。”

    “这话不对,你们今日都看见了,老太太的样子,像是病着的人吗?仍是那么清醒明白的。”

    大家说了会儿,心中各自惊涛骇浪,无法平静。便又叹道:“怪不得咱们三爷竟执意的要娶这位少奶奶呢,连她是再婚的人都不在意,甚至还跟大爷都闹了不高兴也不肯改变主意。”

    “以前三奶奶在的时候,咱们三爷就是千疼万宠的,如今突然得了一个样子十足像,言行举止都八分相似的,别说是三爷,我们都惊心啊。”

    忽道:“只可惜本以为今年就能娶了亲的,偏先帝驾崩,只怕又要好事多磨了。”

    “这倒未必,咱们三爷是新帝爷的左右膀臂,又算是小国舅爷,倘若皇帝开恩发话……那还不是容易事儿一件吗?”

    大家听了这话,都觉着很有道理,便纷纷点头。

    这日晚间,东淑在老太太的上房里陪着吃了晚饭,又伺候老夫人上榻休息,才带了甘棠回到房中。

    她回来的时候萧宪还没回府,这些日子里萧宪也常夜不归宿,因事务繁忙,他就歇息在吏部公房里。

    房中是彩胜守着,明智在靠窗的桌子上,认认真真地正练字儿。

    自打搬进了萧府,明值就不去之前的那学堂里,萧宪请了个教习师傅就住在府内,专门教导他,不料赵呈旌听闻,便闹着要来,两个人一块儿读书写字,倒也相处融洽,连明值脸上的笑都出现的多了。

    此时明值见东淑回来,便忙上来行礼,又拉她去看新写的字。

    东淑看了一会儿,笑道:“果然比先前又大有长进了,新老师教的好吗?”

    明值道:“老师教的很仔细,有什么不懂的也回答的很耐心。”

    “这就好。”东淑摸了摸他的头。

    明值顺势挨在她身边儿:“姐姐……”

    东淑垂头看他:“嗯?”

    明值欲言又止,终于只低头道:“没、没事了,姐姐快歇会儿吧,我也要睡了。”

    东淑察觉他仿佛有话要说,忙拦着他:“怎么了?有什么话不可瞒着姐姐。”

    明值的目光闪烁,犹豫了半天:“姐姐,我、我听他们说之前有人替咱们家里告状……却又死了。”

    东淑见他竟听说了此事,一怔,这件事说来有些复杂,何况那死了的江鹏也不算好人,毕竟江家若真还有个顶用肯担当的,想当初在徐州的时候,也不至于只留他们孤苦的姐弟两个被人随意欺辱了。

    东淑便问:“听谁说的,怎么又提起来了?”

    明值道:“我以前在学堂的时候,他们就吵的很。”明值的唇动了动,终于鼓足勇气:“姐姐,当初咱们还在侯府的时候,曾说过萧家跟咱们是有仇的,现在,现在……”

    东淑心一跳,忙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有人跟你嚼什么舌头了?”

    “不是,”明值忙摇头道:“是我自己想起来的。而且……”

    “而且什么?”

    “爹跟娘……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明值的声音低低的,眼中却冒出了泪光,哑声道:“都要过年了,姐姐,我都忘了他们长的什么样儿了!”

    明值说到这里,便张手将东淑一把抱住,实在忍不住,便低低的呜咽了起来。

    东淑不知怎么答复这孩子。

    江家父母的事,东淑曾经拜托过萧宪替他们打听着,她开口的事情,萧宪自然不会耽误,只是京城跟北塞相隔千里,消息闭塞,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回信。

    可没有消息,对东淑而言,却反而还好,毕竟边塞风云变幻,环境又不好,江家父母又是有些年纪的,东淑担心的是会得到噩耗,那可真不如不去打听的好了。

    她之所以拜托萧宪,只是想对得住江雪,也算是为她做了一件事了,可是想不到明值这孩子心里也还惦记着。

    这会儿见明值落泪,东淑心里也有些酸酸的,这么小的孩子就经受了离乱,跟着唯一的姐姐寄人篱下,几经变幻直到现在……也难为他是怎么受得下来的。

    东淑便俯身也抱住了明值,安抚道:“明值别怕,也不要哭……本来我想等有了消息后再跟你说的,你既然问了,我索性告诉你,——我早就拜托过萧大人帮咱们找寻爹娘,若是找到了,自然会用法子把他们带回来的。到时候、咱们就一家团聚了。”

    “真的吗?”明值吃惊地睁大了泪眼:“姐姐没骗我?”

    “骗你做什么?”东淑掏出帕子,给明值擦了擦脸上的泪,又道:“至于江家跟萧家的事情,情形有些复杂,那做坏事的是萧家的一名远亲,就像是江家也有些不成器的亲戚一样,他们做的事情就推在萧家这边身上……你年纪还小未必懂,等大了就知道了。”

    明值认认真真听着,点头道:“我知道了姐姐,其实我知道萧大人是好人的,他还送给我那么上好的毛笔跟砚台,呈旌说是很贵价难得的呢。”

    “你若是认真些写字读书,就不辜负他的心意了,”东淑笑道:“要过年了,又要长一岁了,不要不高兴,洗把脸早点儿去睡吧。”

    明值乖乖答应,甘棠便陪着他去了。

    这边彩胜已经去铺了床,对东淑道:“小公子看着年纪小,其实心很细呢。”

    东淑微微一笑,在桌边坐了,说道:“你大概不懂年纪小小就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的感觉。”

    彩胜一愣,继而道:“奴婢也听说了些,不过现在、幸而是苦尽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