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姑母。”

    “……四哥。”

    李绩只是轻“嗯”一声,便收回视线,未将注意放在她身上分毫。

    容卿却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

    卓闵君招呼她坐过去:“饭还是热的,有你喜欢吃的奶油灯香酥。”

    说罢又示意青黛端来漱口水,给上了银筷,全跟李绩没有在这时一样。

    卓闵君神色不见异常,容卿便不知先前两人说了什么,越是不知就越好奇,吃下几口奶油灯香酥,她去够离她有些远的玉饺,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皇姑母方才与四哥说什么呢,还躲着卿儿不让卿儿听?”

    这般埋怨的语气,倒真像小姑娘家使小性子一般。

    李绩剑眉轻抬,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卓闵君笑着替她蹭了蹭嘴角沾着的渣滓:“是你睡不醒,怎么要怪我们避着你了?”

    她将容卿散落到肩前的乌发撩至耳后,突然认真地看着她,温柔且小心地动作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可她这样笑着,容卿越发觉得心中发慌。

    “再有一年,我们卿儿也长成大姑娘了,”卓闵君话锋转得生硬,就像早早准备好了这句话一样,说完之后她转过头,看了看对面敛眉不做声的李绩,“绩儿觉得我们卿儿怎

    么样?”

    容卿喉中一哽,来不及去看李绩的反应,急急地拉住卓闵君的袖子。

    然后紧接着是凳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眨眼间,李绩已经离开了座位站起身了。

    “母后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儿臣就先行告退了。”他恭敬地低首躬身,声音没有起伏,也不在意他说出这句话后旁人会是何神情。

    卓闵君的笑却终于挂不住了。

    她缓和神色,轻声道:“绩儿不明白母后的意思……”

    “儿臣明白,”李绩打断了她的话,四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父皇曾言,卿儿妹妹是要许配给皇兄的,儿臣不敢肖想,母后这话,今日说今日了吧,儿臣权当做没听过。”

    “李绩!”卓闵君拍了下桌子,已然气得七窍生烟。再怎样好的性子,也耐不住眼前人如此冷淡漠视,况且这还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姑母,”容卿深深吸了一口气,拽了拽她的衣袖,“我还在这里,您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跟四哥说这些话呢!”

    是女儿家的羞态。

    卓闵君这才清醒过来,自己方才失态,把容卿吓着了,李绩的话如此不留情面,她这侄女面皮薄,恐受不住,忙收回旁的心思。

    “母后只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心思,你退下吧,”她终于松了口,冲那人处挥挥手,转头看着容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不说了,姑母不说了,你快吃吧,啊。”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李绩放下手,看了一眼桌前的两人,似是有一刻的迟疑,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容卿低头吃着,如同嚼蜡,她似乎能听到姑母无声的叹息,昨日才跟她提要送她出嫁的事,今日就明里暗里示意李绩求娶她。

    兰惠妃到底跟姑母说了什么?

    “啪!”容卿忽然放下银筷,金属落在玉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起身,在卓闵君疑惑的目光下急道:“忽然想起,我有事要问四哥!”

    说完她便转身追了出去,卓闵君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没能拦住她,见她跑远了,才想起吩咐青黛:“外面冷,快去给县主拿上披风!”

    李绩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走也是一个人,他挨着墙根,半扇身子落在阴影里,

    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一个深一个浅,因为心中想着事,脚步慢许多。

    过不久他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此时他还没走出凤翔宫去。

    李绩转过身,看到身穿素服的女子着急地追过来,临到近前,两手撑着膝盖呵了几口气,复又仰起头,露出那张精致绝伦的鹅蛋脸,两眼闪着光,将白日阳光映照下的雪色都比下去几分。

    他却皱起了眉头。

    “你……出来做什么?”

    那几步路竟跑出了汗,此时被风一吹她才觉寒冷,容卿直起身,像往常那样抱住手臂,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却不见惧色,亦不见方才宫里时小女儿家的羞态。

    “四哥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她开口便道。

    李绩看她面色冷静,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似的,微微眯了眯眼。

    “你成日这般做戏,难道不觉得累吗?”

    容卿有一瞬地愣怔。

    李绩不等她说话,自己轻声笑了笑,忽然转头看向远处的朱红宫墙:“也是,在这深宫里长大的,又有几个是单纯无瑕的。”

    被丢到这里的人,或丢掉良知,或丢掉性命,即便是小孩子,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童真和单纯,人总是会被迫变得成熟。

    容卿好像听懂了李绩的话。

    她父亲是汝阳王的次子,名唤卓启昭,卓启昭自出生后便一直身子虚弱,素有顽疾,后来娶的妻子倒是爽利健朗,夫妻两个感情甚笃,也度过了一段温馨甜蜜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卓启昭终究没抵抗了天命,留下妻子和一双儿女去了。

    说来也奇怪,一直健康无灾的妻子连氏在卓启昭死后也害了大病,冥冥之中像是有人要拉她离开似的,连氏身子每况愈下,很快就失了生机,临死之前拉着容卿的小手,一直哭着说“对不起”。

    皇姑母怜惜她父母双亡,便将她抱进了宫,大哥卓承榭则被大伯父卓启明放下膝下教养。

    皇姑母本是一片好心,皇宫这样尊贵无比的地方,谁进来都沾染上荣光,被人捧到手心上,俯瞰那些卑微的人匍匐在尘埃里,她本想她过这样的生活。

    事实却是,叫她看清了这世间最现实最混浊最狼狈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