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四哥本意就是破而后立,先容沈和光风光两日,颠覆李崇演的皇权,让他背下所有骂名,成为千夫所指的罪臣,之后他再带兵卷土重来,夺回李家政权,如此一看,他既弘扬国威树立威信又能保证自己羽毛干净,兴许百年之后,这样一个带着大盛臣民在逆境里逆袭的中兴之帝还会被光荣地载入史册。

    可是他依靠什么呢?

    他凭什么让这之后的事按照他期望的发展?

    容卿向下伏了伏身子:“我可以帮陛下问清楚,只是,楚王殿下所说是否是真的,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沈和光见她语气不紧不慢,颇有些好奇道:“你不怕朕听到不满意的答案,一怒之下将他杀了?”

    “如今我和楚王殿下的性命都握在陛下手中,杀与不杀,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我怕不怕,又有什么用呢?”

    沈和光唇角上扬,好像将她全猜透了似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你就去看看吧,看过之后,就知道你是不是自欺欺人了。”沈和光说完,挥了下手,他身边的兰子衍便躬了躬身,行下台阶走到容卿面前。

    “县主,走吧。”

    兰子衍低首看着她,声音向上提,好像带了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劲,只有短短四个字,却让容卿泛起一阵恶心的感觉出来。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浅浅颔了下首,便站起身跟着兰子衍走了出去。

    沈和光的笑容却在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口后,瞬间消失,他沉着脸看了看桌案上摆放的信函,一双眼眸深沉幽暗,仿若无底之洞。

    “江南……”他微微张口,念叨出这两个字。

    ——

    容卿一直低垂着头跟在兰子衍身后,将视线放到他绣着岁寒

    三友纹样的衣摆上面,心里一直在平复自己的心情。

    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一旦这么告诉自己,愤怒也好,仇恨也好,恐惧也好,这些好像也都能慢慢适应。

    从此走一步看十步,每一步都要走的小心谨慎。

    “你看来没有什么事要问我的啊。”

    身前突然传来声音,将容卿的思绪打断,她拢在袖筒里的手轻轻攢了攢,并没有答话。

    兰子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先皇后将你教养得很好,都如临深渊了,还是能保持这样的冷静,这样很好,你姑姑在天之灵,也会高兴。”

    容卿身子一紧。

    她知道,他口中的“姑姑”指的并不是皇姑母,而是他妻子卓闵童。

    背叛了卓家,把卓家所有人送上端头台的人,凭什么以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容卿突然感觉脑中像针刺一般疼,眼前也有一瞬的恍惚,她踉跄一下,顿住脚步扶着额头,努力挥去突然涌入的不适感。

    兰子衍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你这是怎么了?听不得我说这些话?”

    两侧的宫墙高高耸起,忽然掀起的冷风吹乱了她的发,凉森森的寒意给她带来了几分清醒,容卿抬起头,眸中一潭死水。

    “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兰子衍眉头一扬,迎上容卿那双眼睛,竟然觉得有些心慌。

    “我在好奇,陛下怎么会留下你,却杀了徐亥。”

    兰子衍微怔,那抹心慌慢慢淡去,随即放心似的偏头笑了一声,然后摊了摊手。

    “这不难猜,因为我跟徐亥不是一路人。”

    果然如此。

    容卿心中落定,微垂下头,抬脚向前走去,路过兰子衍的时候,只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如此冷漠平静的语气反倒是让兰子衍一愣,他看着脚步如常的女子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没看到想象中的画面让他觉得有些许挫败感。

    再之后就一路无话。

    兰子衍带容卿来到一个丝毫不起眼的铁门前,门口有两名黑甲侍卫值守,兰子衍拿出腰间的牌子亮给两人看时,他们才躬了躬身,将门打开。

    里面一片黑暗,容卿迟疑一下,却还是提起脚步猫腰走了进去,进门即是长长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绵延看

    不到边,像是个无底洞,两边的红砖墙壁上每隔一丈点了烛火,看起来犹如通往地狱。

    身后传来脚步声,应当是兰子衍也进来了。

    容卿没回头,提起衣裙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再怎样强装镇定,内心也忍不住快速跳动起来。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之后,脚底终于落到了实处,底下却比想象中要亮堂,容卿听到了淅沥沥的流水声,视线慢慢向右移动,一边恐惧着一边找寻着,却在看到那个狼狈的身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李缜垂着头,两手环绑在一根满是铁锈的柱子上,而他跪着的地方,竟是一块铺着钢钉的木板!

    腿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色。

    容卿僵直着身子,眼前的冲击太过,她竟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尽管来的路上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看到眼前这幅画面,却还是一下呆立当场。

    李缜还是离开前那副打扮,颓然散落的发丝垂在背后,一向挺直的脊背此时竟然微微弓着,像苍老无力的老翁一般,全身皆是伤痕。

    她白衣不染尘的三哥,常温和地看着她,眼底总盈满笑意的三哥……

    她居然有些不敢看他抬起脸。